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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要叫我葉老師

七月的南方剛進入仲夏,蟬鳴聲漸起,微風卷起悶熱的空氣在半空中打著旋兒,驕陽絲毫不吝惜自己的光和熱,慷慨地烘烤著大地。

長街兩邊高樓林立,只是蘇城到底是江南水鄉城市,即便是現代化建筑,也總帶著幾分溫婉端莊的味道,到處都是白墻灰瓦、水榭長廊。

孟和剛喝完一大杯冰鎮薄荷綠豆湯,走到舞蹈房的樓下時,嘴里還殘留著一絲絲清甜冰爽的味道。

原本這個時候孟和應該已經在家好好享受暑假的,只是剛剛放假的時候,她做兼職所在的那家少兒藝術培訓中心“識月”的領導說最近公司要舉行一場創建十周年慶典,人手不夠,希望她能多留幾天,幫幫小忙。

孟和想著自己回家也沒什么事,就應下了。而現在她要在下班之前去檢查一下舞蹈房的音響狀況以及房門有沒有鎖好。

舞蹈房遠離其他的教室,在一棟獨立小樓的二樓,樓下是一間畫材店,兼著還賣一些芭蕾舞衣、舞鞋之類的東西。

老板老程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據說在附近一所職校里教攝影。他每次見到孟和,都要扯住她,跟她打商量,讓她給他當模特,去山塘拍一組古風照。

孟和家住在蘇城旁邊的一座古鎮里,從小在水鄉里浸染長大,鵝蛋臉、杏仁眼、皮膚白,個子不算高,但也絕不矮,生就一副好相貌。只是……她一面對鏡頭,表情就格外不自在,對拍照這種事情向來避之不及,偏偏老程又格外熱情,以至于她每次來這里都要先探探他在不在店里。而她也正是聽說他最近跑到西南采風去了,才敢來這邊。

老板不在,店里只剩下一個女店員,孟和來時,見她正巴巴地往樓上瞟著。孟和走過去,在她的眼前揮了兩下手:“你在看什么?”

后者被孟和嚇一跳,輕撫著胸口,回過神來,才湊上來,八卦地問:“你們公司來新舞蹈老師了?”

“欸?沒有啊。”

“識月”在蘇城開了很多家分店,而每一家分店里常駐的舞蹈老師都是固定的。像孟和所在的這一家,舞蹈老師就只有樂勛然一個……她沒聽說來新人了啊?

見她一臉茫然,女店員指指樓上:“這不,正跳著呢。”

孟和這才反應過來她從進門時就聽到的斷斷續續的音樂聲是從哪里傳來的了。

“上面不是樂老師嗎?”

“不是,是個沒見過的,長得可好看了。”

下課已經有一會兒了,按說上課的老師應該早就離開了。孟和有些好奇,簡單地跟店員擺擺手,便抬步往樓上走去。

剛剛在樓下聽不清楚,這會兒上來了,孟和才發現響著的音樂是一首節奏異常輕快的外文歌。鼓點落得密集,一聲一聲,和著人的步法敲打落定。

舞蹈房的門是關著的,但沒扣上,她推開門,大概是音樂聲太大,里面的人似乎并沒有注意到她。因為房門正對著鏡子,所以,她進去時,第一眼看到的其實是鏡子里的人。

男人穿了黑色的背心,下身是條同色系的休閑褲。大概跳了有一會兒了,他額前的碎發都被汗水浸濕了,隨著他一抬眼、一轉身,眉眼濃烈,倒顯得非常生動……而且性感。

音樂聲鼓噪著耳膜。

孟和站在門口,自覺此時插不進話,索性靠在門邊等對方將這一首曲子跳完,順便假公濟私,光明正大地欣賞美色。

兩三分鐘后,音樂聲就停了,孟和站直身體,看著那人走到角落里關掉音響,撈過一條毛巾,覆在臉上。

總覺得這種畫面性感得不行,她吞了吞口水,走上前,正準備問他是誰、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就見那人轉了身,將毛巾收在手上,盯著孟和,慢悠悠地開口:“好看嗎?”

原本清潤的嗓音添了幾分運動后的沙啞,還帶著些許若有似無的笑意。

腦袋還沒消化完這句話,臉就先漲紅了,孟和腳步微頓,后知后覺地順著對方的目光,目光落到前面的鏡子上。

孟和頓時一愣……所以她剛剛那赤裸裸的目光其實眼前的人都看見了?

雖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被當事人抓包什么的……還是有點兒不好意思的。

孟和紅著臉,這下也不好意思再看他了,目光滑下來,落到他的鎖骨上。

然后,她的臉更紅了。

“很好看。”她誠實得緊,連“很”這種程度副詞都不愿意落下。

這下葉槐序是真的笑了,笑聲清朗,尾音似纏了小鉤子,跌跌撞撞地落到孟和的耳朵里,簡直就是赤裸裸的嘲笑。

孟和頓了一下,雙手無意識地抓住自己的衣角,手心已經鋪上了一層薄薄的汗,她往后退了一步,也不好意思抬頭去看對方的反應,咬咬唇,轉身就跑。

這實在是太丟人了。

下樓時,她卻撞上先前那個店員,對方沒有注意到她紅得不正常的臉,一把抓住她,興奮地八卦:“怎么樣、怎么樣?是不是很好看?”

孟和現在根本聽不得“好看”這兩個字,好在對方也根本沒有打算等她的回答,又繼續自顧自地問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嗎?有沒有問到他的電話號碼?”

孟和怕葉槐序會突然下來,著急要走,聞言就說:“他不是在上面?你自己去問問呀。”

“我可不敢。”店員依舊拉著她不撒手,“你去幫我問問唄。”

“我就敢了?”孟和無語。

“你有臉啊。”

孟和一頓。

“沒有了。”她想到剛才的情形,抬手捂住臉,“我在他面前已經沒有臉了。”

后來,孟和才知道,原來葉槐序是被樂勛然拉來跟他一起表演節目的。而所幸隔天就是慶典,孟和忙完之后,就歡歡喜喜地回家過暑假去了。這個小意外雖然害得她羞憤了好幾天,但總歸對方只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所以,她很快就在西瓜和空調里將這件事拋之腦后。

然而——

九月初的蘇城。

新學期開學一個月后,公選課也要陸陸續續地開始了。

孟和上學期期末和校園網斗智斗勇了好久,總算是選到了據說老師不愛點名也不愛給人掛科的“曲式與作品分析”這一門課。可誰知,這學期開學沒多久,學校里卻通知說這位老師請了產假,于是,學校便臨時從校外高新聘請了一個代課老師,主講音樂學院作曲系的相關課程以及部分選修課。而在開課之前,學校貼吧里的諸位大神很快就把這位代課老師的背景給扒清楚了。

葉槐序,蘇城人,二十四歲,祖上好幾代,除了他的父親從了商以外,其他幾位全是昆曲大家。他從小跟在祖父身邊長大,耳濡目染,在音樂方面格外有天賦,年紀輕輕便從曼哈頓音樂學院畢業,后又創立了自己的工作室——April,現在市面上很多首大火的曲子都是出自他手。

而且,最關鍵的是,這位拼命要靠才華吃飯的男人,還有一張特別特別好看的臉。

孟和戳開這位不知名校友上傳的葉槐序的那張照片,大約是他十幾歲時拍的,背后是白墻灰瓦,庭院深深,少年長身玉立,眼眸清冽而深邃,仿佛裝著一汪碧水,水波粼粼,氣質如冰雪。

她的心里一股腦兒地冒出一堆夸張又略顯中二的詞匯,最終說出口的卻是——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什么完了?”盛清清剛從外面回來,就聽到孟和這沒頭沒腦的碎碎念,不由得接口道,“天要塌下來了?”

孟和抬起頭,漆黑的眼睛像滴入了墨水似的,深不見底,又泛著點點水光。她哭喪著臉,指指電腦屏幕:“好像……比天塌下來還嚴重。”

孟和平日里乖得不行,除了偶爾喜歡花癡一下帥哥以外,不逛夜店、不隨便跟人糾纏,幾乎沒有什么能惹到大麻煩的不良嗜好。此時見她這副模樣,盛清清免不得就有點好奇,快步走到她的電腦前,一邊迅速瀏覽有用的信息,一邊問她:“到底出什么事了?”

孟和拉開椅子,將身子往后挪了些,好讓盛清清能夠看清電腦上的內容。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在識月遇見過一個長得特別好看的男人,你還記得嗎?”怕盛清清想不起來,孟和又補充,“他跳舞的時候,我不是還偷拍了小視頻給你看嗎?”

“就是還調戲了你的那個?”盛清清想了想,總算有了點印象。

“嗯。”孟和心里糾結,也忘記去糾正盛清清的用詞了。

她用手托住腮,又聽盛清清問:“然后呢?那個男人怎么了?”

于是,孟和臉上的表情瞬間又塌了下來,她指指屏幕上的人:“你知道我們這學期選修課的代課老師是誰嗎?”

“葉槐序啊,貼吧里不是都已經討論瘋了?他……”盛清清說到這里,忽然頓住,轉眸,盯向孟和,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不是吧?”

孟和無精打采地伏在桌子上,抬手捂住臉,聲音悶悶的:“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樣子。”

盛清清:“……”

盛清清:“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虐戀情深?”

孟和:“……滾。”

雖然膽戰心驚、糾結不已,但下一周的選修課,孟和還是不得不去上。畢竟,她即使再為難,也是萬萬不能跟自己的學分過不去的。

不過,她其實還是做了一些應對措施的,比如,怕葉槐序注意到自己,她那天破天荒地提前了二十分鐘就到了要上課的教室,打算找到后排靠中間的位置坐下,好完美地將自己隱藏在人群里。

大家上公選課時都比較倦怠,孟和本以為自己提前這么長時間過去,座位可以隨自己挑,沒想到她進去時,座位竟已經被占了大半。來上課的大多是女孩子,教室里香氣撲鼻,各種香水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孟和摸了摸鼻子,好不容易忍住想打噴嚏的欲望,就聽盛清清在旁邊感慨:“男神老師的魅力果然大。”

“啊?”

盛清清說:“你見過哪一次選修課大家來得這么積極的?”

孟和琢磨了一下,尋找座位之余,逡巡了一下整間教室,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所以說,葉槐序就是個禍害。”

不過,好在大多數的女生都是為葉槐序而來,占座位時都盡量往前靠,故而孟和想要坐在后排的想法倒也沒有落空。

上課前教室里喧鬧得不行,盛清清坐下以后,就撐起iPad、塞上耳機開始看電視劇。她最近新迷上一個小鮮肉,叫柏朝年,對方才出道兩年,前不久演了部仙俠劇,人氣爆棚,一時之間炙手可熱。她就是那萬千被俘虜了的少女中的一員。

孟和羨慕她現在還有這種看電視劇的心情,哪像自己,心跳到現在都沒有辦法平復下來。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這么忐忑。她害怕葉槐序看到自己,畢竟此時他是老師,而她是他的學生,倘若讓他記起先前那一點交集,總是別扭的。但是,她又不得不承認,在她的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有那么一點兒希望他能夠認出自己的,盡管她現在還沒有弄清楚,產生這一絲絲期待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她正兀自糾結,突然教室一靜。不過,靜下來的是人聲,還有幾位同學的手機外放的電影的聲音,也只是幾秒鐘的工夫,就都停下來了。

教室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孟和抬頭看過去,葉槐序剛好推門進來。

門口那里沒有燈,光有些弱,葉槐序整個人都被籠在一片暗影里。他就穿了簡單的白衣黑褲,衣袖被挽到手肘處,白衣在燈光下呈極為淺淡的暖黃色。

教室里又開始小幅度哄鬧起來,若仔細去聽,還能聽到諸如“果然是他”“好帥”這一類的話。

孟和發現,葉槐序此時給她的感覺跟她先前在街舞教室里看到時又不一樣了。那時候的他看起來就像是個玩重金屬的少年,叛逆、張揚而耀眼。今天的他仍舊是耀眼的,只是這種耀眼里又添了些許矜持和克制。

因為還沒有到上課的時間,所以他走進教室以后,并沒有立馬講話,目光只是在人群里淡淡一掃之后,就開始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他將電腦放下,打開,有條不紊地連上投影儀。黑板前的白幕上立刻出現他電腦的桌面。他的電腦桌面很干凈,所有的東西都被分門別類收納好,給人一種其主人亦十分簡潔禁欲的氣息。

對,禁欲。

孟和為自己終于找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今天的葉槐序而感到沾沾自喜,而在見到他之前的擔憂與忐忑早就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盛清清看她這副模樣,頗為不齒:“花癡,無可救藥。”

孟和瞥一眼她iPad屏幕上的柏朝年,反擊道:“你五十步笑百步!”

盛清清厚臉皮地反駁:“我花癡我男朋友不叫花癡,我那是正當欣賞!”

大概這些年追逐明星的女孩子都這樣稱呼過自己的偶像,孟和對此習以為常,毫無辦法,最終也只能無力地回一句:“你臉皮厚。”

她總不能跟盛清清學,說葉槐序是她男朋友。

孟和腹誹,將葉槐序和“男朋友”這幾個字連在一起的時候,心臟漏跳了一拍。

“大家好。”清冽而疏離的嗓音突兀地響起,打斷了孟和與盛清清毫無營養的斗嘴。教室里因為葉槐序突然出現而發生的那一點躁動也因此被壓下。孟和回頭,目光直直地盯著前面那人。

葉槐序將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的身上后,臉上終于露出他進門后的第一個笑容。他捏起講臺上的一支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留下好看而利落的三個字——葉槐序。

“我是葉槐序,這學期教你們曲式與作品分析。”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孟和嚇得連忙將腦袋垂下,直到盛清清跟她說可以抬起頭了,她才抬起頭來。

然后,孟和想跟盛清清打一架。

因為就在她抬起眼的那一瞬間,葉槐序的目光突兀地望了過來。

孟和整個人都僵住了。她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抓著自己的衣襟,捏出幾十條皺痕。

完了,完了,被認出來了……那一瞬間她的腦海里只剩下這一句話。

好在葉槐序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了半分鐘,就轉開了,而從始至終,他的眼神都沒有什么變化。

感覺到了她的緊張,盛清清出聲安撫:“也許他不是在看你呢。”

這種話絲毫安撫不到孟和,她頗為怨念地瞪了一眼盛清清。

下一秒——

“那位同學,倒數第三排,五號,你站起來。”

孟和一驚,回頭數了一下,心一沉,騰地一下站起,愣愣地看向葉槐序,沉下去的心臟又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你……”葉槐序抿起唇,眼里含有星星點點的笑意,“不是你,是你左邊那個。”

她的左邊是盛清清。

教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哄笑聲。

孟和窘迫地坐下,臉通紅。她剛剛那樣子簡直就像自投羅網……

不過,果然,葉槐序剛剛那個眼神——孟和撐起腦袋,悶悶地想——敢情她自己一個人糾結了半天,而葉槐序是明顯對她毫無印象了。

她心里隱約覺得有一點點不舒服,只是,眼下的情況顯然不給她多想的機會。

葉槐序問盛清清:“你在看什么?”

所以,他剛剛往這里看,其實只是因為發現盛清清在課堂上看電視劇了吧……

孟和再次受到一擊。

盛清清不動聲色地將iPad平放在桌上,推向孟和,嘴硬地說:“什么看什么?”

孟和伸手接住,開始試圖將它拿下來,藏到抽屜里。她不敢有大動作,只敢慢慢地挪動,眼睛還得看著葉槐序,以免被他看出什么端倪。

可葉槐序突然動了。他松開鼠標,站直身子,突然邁開步子朝她們走去。

隨著他跟她們的距離越來越近,孟和感覺自己的冷汗都要冒出來了。

好在葉槐序走到教室中間時,就停下來了,他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仿佛已經看穿了一切,但是,他并不直接揭穿她們。這讓孟和覺得她和盛清清就像兩個小丑,在做無用的掙扎。

葉槐序說:“巴赫、維瓦爾第和亨德爾是哪個時期的代表人物?”不等眾人回應,他突然又出聲,“你來答。”

他指向盛清清。

這盛清清哪知道啊?她胡亂地說了幾個時期,自然是答錯了。葉槐序微微蹙眉,突然指向旁邊的孟和說:“右邊的同學來回答。”

孟和正在悄悄百度,字還沒打完,就苦兮兮地被盛清清扯了起來。

“是……”她抬頭看向葉槐序,又在一瞬間收回目光,認命地開了口,“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時期。”

她破罐子破摔,回答得倒是坦然,沒想到葉槐序聞言,突然就笑了,那笑聲就跟他那天問她好不好看時一樣——毫不留情地嘲笑著。

孟和發窘,想抬眼瞪他,可她又不敢。而葉槐序轉過了身,走到了講臺上。

“你們兩個坐下吧。我們繼續來講巴洛克時期……”

身后的同學開始議論:“剛剛葉老師說了半天的巴洛克,你們兩個在想什么啊……”

孟和噎了一下,嚴肅地回答:“……在想美色誤國。”

同學:“……”

晚上九點半才下課。

孟和所在的是他們學校的老校區,建校上百年,整座校園都透出一股特別古舊的氣息,具體表現為——比如,這里的路燈幾乎沒一盞是好的。

這個點下課,她就要摸黑回去,好在從橋洞過去到宿舍樓那一片還是亮的。但從他們上課的這間教室到橋洞的這一段距離,只能靠他們的手機或者手電筒照亮。

孟和準備出教室的時候,葉槐序才將投影儀收起,正在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教室里大多數的人都還沒走,恐怕大家的目的都是為了能多看葉槐序兩眼。但被眾人觀看的主人仿佛毫無所覺,終于將所有的東西都裝進包里后,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輕微一掃,笑起來:“還不走,等我請客?”

他不上課的時候,整個人都顯得容易親近多了,于是,立馬有女孩子應道:“那葉老師打算請客嗎?”

葉槐序提起電腦包,不知想到了什么,側了側頭說:“你們表現得好的話,期末我請客。”

教室里立馬響起一陣歡呼聲。

“妖精啊……”而在他走后,孟和立馬就聽到身旁的盛清清小聲念了一句。

孟和無比贊同地點點頭:“雖然你這個形容很狗血,但也很貼切。”

盛清清瞥孟和一眼,孟和本以為盛清清要為今晚被葉槐序抓到而爆發,沒想到下一秒盛清清就變了臉,委屈兮兮地問:“我剛剛是不是被男神鄙視了?”

“啊?你的男神不是柏朝陽嗎?”孟和故意不順著她的意思說。

“孟和!”盛清清頓時拍起了桌子,“你簡直不解風情!”

孟和趁她出手打自己之前,慌忙抓起背包跑了出去,才到教室門口,手機就響了,手機屏幕上顯示來電人是樂勛然。孟和一邊躲著盛清清,一邊接通電話:“樂老師?”

樂勛然聽她氣喘吁吁的,就問:“你干什么呢?”

“打架。”孟和說,“跟盛清清打架呢。”

“又是你那位強悍的室友?”

“嗯。”孟和以前在公司的時候跟大家提起過盛清清,她問,“你打電話找我有什么事嗎?”

樂勛然說:“下個周末有空嗎?”

孟和想了想,說:“有。”

樂勛然說:“識月要辦個聚會。其實就是幾個校區一起聯誼,你懂的。”

孟和一頭黑線:“聯誼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就是個兼職老師,不用參加的吧……而且,你這種根本不怕找不到女朋友的人,也會參加嗎?”

樂勛然立刻就得意起來:“雖然小爺我魅力無窮,但總要給公司一點面子的吧。”

孟和:“……那我……”

樂勛然不由分說地打斷了她的話:“你也得去。”

“憑什么啊?”

樂勛然威脅她:“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那天趴在辦公室午睡時說夢話叫葉槐序名字的事告訴他。”

“我什么時候叫他的名字了?”

自從樂勛然不知道從哪里聽說孟和那天在舞蹈房偶遇葉槐序的糗事以后,他就總愛拿葉槐序來打趣她。

“嘖嘖嘖。”樂勛然愈發得意,“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孟和:“……”

能把栽贓陷害說得這么理直氣壯、毫無愧疚的人,也是很厲害了。

不過,雖然孟和內心十分抗拒,但到了聚會的那天,她還是被樂勛然拖拽著去了約定的地點。

他們到的時候,其他校區的人都來得差不多了。

孟和以前也參加過類似的聯誼聚會——在她大一的時候。那時候,她一心想著在大學要好好談一場戀愛,于是本著可以多認識一些人的想法,跟隨社團里的眾人一起去了。沒想到,到地方以后,她才發現這種活動簡直冗長而枯燥,能遇到真愛的概率是百分之一,而大多數的男生目的太過明顯,侃侃而談,交代老底,甚至還有人對她說,花一個月來追求一個女孩子,簡直太漫長了。

孟和在一旁尷尬地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從那以后,她就再也沒有參加過這種活動了,也不再對大學里的戀愛抱太大的希望。沒想到,時隔這么久,她居然再一次被人趕鴨子上架似的拽來了。

她雙手托住腮,正百無聊賴地趴在桌面上胡思亂想,冷不防旁邊坐過來一個人。那人身上噴了很濃的香水,略微刺鼻,她本以為是個女孩子,沒想到一轉頭,卻看到一個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男人叫紀緒,是在中心校區教軟筆書法的,孟和曾在幾次去中心校區開會時見過他。那時,領導還在旁邊給她介紹,說他來這里工作很多年了,幾乎在公司剛剛創辦的時候,他就在了。只是,這么多年來,他一直沒什么作為,是以,到現在在職位上也沒有什么提升,倒是公司里但凡有幾分姿色的女孩子,幾乎被他撩了個遍。

孟和對他素來沒有什么好感,這會兒見他坐到了自己的旁邊,心里免不了有點抗拒。她態度疏離,偏偏他不知是沒察覺出來她的反感還是裝作不知,仍舊自顧自地問話:“……在公司還適應?”

孟和只好應付道:“我是兼職老師,談不上適應不適應的。”

“還沒畢業?”

“大三。”

“哦,什么專業?”

“數字媒體藝術。”

“新專業?”

孟和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尋著,也不知道樂勛然跑到哪里去了。

“算是吧。”

紀緒將手肘撐在桌面上,身子離孟和又近了一些:“有男朋友嗎?”

這問題問的,她有男朋友,還會來參加這種聯誼活動?

孟和徹底不想跟他說話了。她不動聲色地將身子往后退開,想了想,說道:“有的。”

紀緒的臉色頓時就有點不好看了:“逗我吧?”

“是真的。”孟和繼續瞎扯,正思索著該如何讓自己有男朋友這件事變得更有信服度的時候,樂勛然突然推門進來了。

孟和眼角一瞥到他,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歡天喜地地站起來,還不忘側頭對紀緒說:“我喜歡的人來了。”

她故意把“男朋友”偷偷換成“喜歡的人”,這總不會影響到樂勛然的名譽了吧?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往門邊一指。誰知,這時樂勛然恰好已經進門,而另一個人的一只手撐住了將要合上的門板。

孟和剛剛說話的時候,恰逢屋子里因為樂勛然的到來而安靜了一瞬。于是,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房里應景地響起一陣唏噓聲,帶頭的便是樂勛然,他笑著說:“嘖嘖嘖,想不到啊,小孟和,快跟小爺老實交代,你是什么時候盯上我家阿葉的?”

孟和眼皮一跳,目光落在撐著門板的那只手上,手指細長,白皙,骨節分明,好看而有力。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她抬頭,通過只開了一半的門,望見葉槐序的臉。

忽明忽暗的光影在來人的臉上游弋了片刻,像水池里涌動游離的一抹不甚強烈的光線,在光滑的池底留下一些略顯斑駁的痕跡。

門旁的人往后挪了挪身子,終于能將門順利打開,孟和的呼吸一頓,整個包廂都安靜了下來。

上一次葉槐序之所以會出現在舞蹈房,便是由樂勛然帶來的,說是請葉槐序來幫忙跟他一起排一個節目。但是,這一次公司內部的聯誼會,他又把葉槐序弄過來干什么?

孟和心里微微產生一些異樣,在驚嚇與尷尬里,似乎還有一絲絲的……高興?

顯然,葉槐序和大家早就認識,互相寒暄了幾句,氣氛便又開始火熱起來。孟和因為剛剛那一番驚世駭俗的“表白”,被大家狠狠地調侃了一番。她窘迫不已,縮在角落里,完全不敢再說話,可大家明顯不想放棄這個八卦,話題扯著扯著,不知怎的就又將她和葉槐序扯到一起去了。

她和葉槐序到底還不算熟悉,她也不知道葉槐序會不會介意被人這樣調侃。

她想了想,還是出聲阻止了他們,告訴他們葉槐序現在其實是自己的老師,想以此來阻斷他們的胡亂聯想。

“得了,你可別想蒙我們。”不料,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樂勛然截斷了,他轉頭問葉槐序,表情似笑非笑,“不是說最近工作室要推一張新專輯,任務太重,學校里的工作已經辭掉了嗎?”

孟和原本以為他們這一整個學期的選修課都是由葉槐序來上,沒想到,還有這一茬兒,她有些蒙,下意識就問:“那我們之后的課怎么辦?”

聽到她的話,樂勛然就笑了:“你急什么?阿葉既然敢放手,自然是因為已經給自己找好了接班的老師。”

孟和臉一紅,也意識到自己剛剛的反應似乎有點兒過了,她抿抿唇,又聽到葉槐序說:“嗯,都已經交接好了,之后就不用再過去了。”

一句話成功地令孟和垮了臉。

雖然在一開始得知葉槐序要來給他們上課時,孟和心里覺得糾結,但不可否認的是,除了糾結以外,更多的其實是開心——一種找不到緣由的、發自內心的愉悅感。她本以為自己這一整個學期都能見到他,沒想到,他這么快就要離開了。

她心里覺得失落,之后也沒有心情再和大家胡鬧了,只是,眾人似乎并沒有發現她的心不在焉,仍舊興高采烈地將她和葉槐序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

而好巧不巧,坐在她另一邊的人卻是紀緒。

孟和吧唧一下將嘴里的青提咬破,覺得自己根本就是處在水深火熱之中。

好在大家在打趣了那么一兩句之后,發現兩個主人公,尤其是葉槐序,絲毫沒有回應的意思后,就悻悻地停下了。而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了葉槐序的加入,大家胡侃了一會兒后,竟然開始一本正經地高談起藝術和傳承來了。

孟和素來不愛出風頭,又加之她現在心里裝著事兒,也懶得插嘴,只低頭專心致志地吃東西。好不容易夾上一塊她覬覦了半天的糖醋排骨,誰知坐在她左手邊的紀緒手肘忽地一轉,撞到了她的肩膀,她拿筷子的手猝不及防地一歪,排骨落下,好巧不巧地掉在了葉槐序的酒杯里。

孟和找不出能很好地形容酒水被濺出那一瞬間的擬聲詞。

包廂里倏地安靜下來。

緊接著,樂勛然就開始唯恐天下不亂地嚷嚷:“嘖,孟和,你這招用得好啊。”

孟和臉一熱,也顧不上跟樂勛然貧嘴了,連忙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葉槐序的衣服上被濺了星星點點的酒水,他的臉上也有一些。孟和心里又愧疚又赧然的,軟糯的聲音里夾雜了一絲緊張:“葉老師?”

葉槐序涼颼颼地瞥了她一眼:“紙。”

“啊?”

“紙、紙、紙。”那一邊樂勛然快要笑出內傷,飛快地抽出一沓紙巾遞給孟和,“快給你葉老師擦擦。”

你葉老師什么的……

孟和毫無攻擊性地瞪了樂勛然一眼,弱弱地接過紙巾,想了想,抽出來兩張,遞給葉槐序。

葉槐序的臉上很快就被他收拾干凈了,但衣服還是有幾點紅色的酒漬。孟和愧疚得不行,咬著唇,在心里計算著,假如這件襯衫廢了,她賠不賠得起。

偏偏這時紀緒突然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滿了啤酒,一副要敬她酒的架勢。

剛剛要不是他撞自己那么一下,她又怎么會把排骨弄掉?她這會兒生他的氣還來不及,根本就不想跟他喝酒好嗎!

但紀緒顯然不愿意給她開口拒絕的機會,不等她說話,就猶自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喝完后,他還將杯子扣了下來,笑瞇瞇地說:“來,我先干為敬了哦。”

孟和聽著那個“哦”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但此時她也是真的騎虎難下,現在大家都看著他們呢,她硬是拒絕的話,似乎又不太好。

孟和苦不堪言,但也沒有辦法。她端起酒杯,剛要送到嘴邊,突然一只手伸過來,橫在了酒杯和她的嘴唇中間。

那只手的手指修長,不經意擦過她的嘴唇的時候,帶著淡淡的涼意。

孟和一個激靈,手里的杯子差點沒握住。

“葉、葉老師?”孟和驚訝。

葉槐序的眼神依舊淡淡的,卻沒看她,他的目光落在紀緒的身上:“你這是在我的面前慫恿我的學生喝酒嗎?”

他這話說得不算認真,還有幾分開玩笑的味道。

紀緒心里本就不快,四兩撥千斤地回道:“你暫時代課而已,又不是正經老師,講究那么多干什么?再說了,你不是辭掉學校里的工作了嗎?孟和現在已經不是你的學生了吧。”

葉槐序臉上的笑意也就消失了,他懶得跟紀緒再多說。他的手還擋在孟和的身前,這時他的手腕忽然一轉,捏住孟和的酒杯,不等她反應過來,酒杯就被抽離。

紀緒的臉色頓時黑得不行。葉槐序恍若未覺,只聲音冷淡地對孟和說:“雖然我現在不是你的老師了,但好歹曾給你上過一節課,所以,你聽不聽老師的話?”

忽略掉情景,這話單獨拿出來聽,他簡直像誘哄小紅帽的大灰狼。

孟和忍住笑意,一本正經地答道:“嗯,聽。”

女生的嗓音輕軟,眼睛直直地看向葉槐序。許是因為包廂里煙塵彌漫,被酒氣熏染著,她的眼里濕漉漉的,就像一只溫馴的小鹿,無端讓人心口發軟。

葉槐序抿了抿唇,眼里有一點兒笑意:“那別喝了。”

清潤的嗓音像在清透的茶水里浸泡過似的,忽地一下撞到孟和的心窩上,砰的一聲,一瞬間炸出了無數朵煙花。

這無異于直接將巴掌打在紀緒的臉上,紀緒氣得不行,當場就將酒杯摔在地上:“葉槐序,你什么意思!”

后者臉色未變,臉上的神色依舊很淡,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

而不知是不是故意想懟一懟紀緒先前關于“孟和現在已經不是你的學生了吧”這句話,葉槐序停頓了片刻,忽而抬手抵住嘴唇,輕咳一聲,淡淡地笑道:“沒什么意思,管教我的學生罷了。”

地下停車場里格外安靜,只有零星的腳步聲響起,孟和被葉槐序拉住手腕,腳步微微有些踉蹌。

剛剛葉槐序和紀緒之間那劍拔弩張的氣氛,她還以為他們會打起來,可轉眼葉槐序卻笑著拿起手機,說自己還有點事,要先走了。走的時候,他還順手抓住了孟和。

他的這個行為不可謂不任性。

孟和偏頭看他,燈光下男人的側臉顯得格外堅毅。他不笑的時候,氣場十足,看起來很是難以接近。許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他開口,不咸不淡地說道:“對于不喜歡而且日后也不會有什么交集的人,沒必要讓自己受委屈。”

“嘖。”

他話音才落,身后便有人輕聲笑了一下。

樂勛然匆匆追來,還有點兒喘不過氣來。停下步子,他便開始嘟嘟囔囔,揶揄葉槐序:“怎么,英雄遇見美人?我們葉老師也春心萌動、沖冠一怒為紅顏?這么沉不住氣,這可不像你啊。”

葉槐序早就松開了握著孟和手腕的手,回頭看向樂勛然。要是擱在以往,他或許還會跟樂勛然斗兩句嘴,可今晚他沒有這種心情。

“在來之前,我跟我哥在一起吃飯,喝了點酒,心情不好。”他說得坦然,甚至還有點孩子氣。

孟和有些訝異地側過頭,只覺得葉槐序今晚有點奇怪,但具體哪里奇怪,她又說不上來。

樂勛然問:“哪個哥?”

葉槐序看了孟和一眼,淡淡地回道:“你覺得呢?”

“你那個堂哥?”

“嗯。”葉槐序揉了揉眉心,似乎頗為疲累。

樂勛然還想說什么,又聽葉槐序漫不經心地說道:“累。我先回去了。”

說罷,他就邁步往停車場的深處走去。

等走了幾步,似乎才想起還有一個孟和的存在,他停下來,轉頭問孟和:“回學校?”

孟和訥訥地答:“是……是啊。”

“順路,我送你回去。”

孟和還未答話,倒是樂勛然似笑非笑地開了口:“快去,快去,好好把握機會!”

孟和:“……”

葉槐序帶著孟和在停車場里轉了好幾圈,才找到他停車的地方。

孟和走得氣喘吁吁,深深懷疑葉槐序是不是故意在折騰自己。她捂住胸口,呼吸還未平穩,便見葉槐序靠在車門上,悠悠地問:“你會開車嗎?”

“嗯?”

葉槐序微微蹙了蹙眉,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車門,須臾,語氣淡定地說:“我喝醉了,開不了車。”

孟和想到葉槐序剛剛在包廂里其實是沒怎么喝酒的,又哪里來的喝醉一說?轉瞬,她又想起他剛剛跟樂勛然說話時,似乎是提到了什么“堂哥”“喝了點酒”之類的……

難怪他今晚看起來這么不對勁。

孟和抬頭看過去,葉槐序這會兒正倚著車門站著,看起來格外不舒服的模樣。她往前走了兩步,低聲詢問:“葉老師,你還好嗎?先前喝了不少?”

“也沒有很多。”葉槐序淡淡地回道。

他瞇了瞇眼,想到剛剛在葉珉那里,那幾個人不斷朝他敬酒時的模樣,眼里不禁又浮起淡淡的霧氣來。

他的酒量其實很小,盡管從小到大練了不知多少次,但就是一點長進也沒有。那些外人不知道他不能喝酒倒還情有可原,但葉珉不可能不知道。而葉珉明明知道,卻只坐在一旁看著,任那些人一杯又一杯地灌他……又或者說,那些人之所以灌他酒,正是葉珉授意的。

其實,葉珉也沒有什么壞心,不過是心里過不去那一道坎,總想做點什么來發泄一下罷了。

他們之間究竟從什么時候開始,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他想事情的時候,右手的食指無意識地勾住了鑰匙環,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孟和沒等到他進一步的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就順著他的動作來回移動著,最后也不知怎的,就開始注意起他的手來。

孟和其實并不是手控,但盛清清是,原因是柏朝年長了一雙特別好看的手,甚至那雙手都快要成為他的個人標簽了。

孟和曾在她的逼迫下看過粉絲為柏朝年的手做的一段小視頻,即便淡定如孟和,也不得不承認,男人的手長得好看,的確是很加分的一項。

葉槐序的手也好看,主要是因為手指長又細,骨節分明,但又不會顯得過于寬大,總之,一眼看過去,它就比較容易抓住人的眼球。

旁邊有人倒車出去,孟和側身讓了讓,車的尾氣噴灑出來,帶出一陣難聞的氣味。

等那輛車開出去后,葉槐序才慢慢地離開車身,站直身子,徑直朝孟和的方向走過去。

這會兒酒的后勁似乎全上來了,他雖然看起來還是清醒的,但其實面前的事物在他眼里已經是搖搖晃晃的重影了。他暈得不行,眼角也生理性地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泛著輕微的紅色。空氣里飄蕩起絲絲縷縷的酒味,獨屬于他的清冽氣息在這一方靜謐的天地里氤氳再氤氳,隨著他的靠近,一直彌散到她的跟前,并且還有著愈發濃烈的趨勢。

葉槐序此刻離孟和是真的非常近了。

地下停車場里時不時有人經過,偶爾有人的目光會疑惑地掠過孟和與葉槐序。他們兩個都長得不差,這樣面對面地站在一起時,倒也有幾分郎才女貌的意味。

孟和仰頭看著葉槐序,他的睫毛比一般人的要長一些,不算特別濃密,這會兒在停車場橘黃色的燈光的照射下,像被刷了一層蜂蜜。

他的呼吸噴在她仰起的臉上,像小動物身上的毛,也許是被風吹過,不經意地掃過她的臉,輕輕的、軟軟的,又癢得不行。

美色在前。

什么矜持啊、冷靜啊,早已被孟和拋到了腦后。畢竟,沒有人在面對好風景時能夠絲毫不動心。

孟和在心里不斷為自己找著此時心跳紊亂的合理借口,如同深夜的火車駛過山洞,轟隆轟隆,忽而叫人耳鳴起來。

耳畔嗡嗡響動。

偏偏那罪魁禍首還對自己的殺傷力毫無自覺,他甚至還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扶住孟和的左臂。這動作看起來,就像是他要來抱她。

繃了很久的那根弦在這一刻終于斷裂。

孟和根本就沒有辦法鎮定了。

“葉老師?”

“不要叫我葉老師。”葉槐序的聲音悶悶的,頗有幾分孩子氣。

孟和被他這軟綿綿的聲音撓得心軟得不行,就連聲音也不由得輕了下來,跟他開玩笑道:“那要叫你什么?”

葉槐序想了想,說:“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師了。況且,我又沒比你大很多,當然是叫名字。”

他說這話時,表情既正經又嚴肅,孟和被萌得不行,還想再說什么,突然他抬起手臂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孟和喉頭一緊,將出未出的話語頓時又滾回到了肚子里。她的肩膀被他搭著,她頓時就不知該擺出什么姿勢好了。她正要伸手去推他,緊接著又聽到他啞著聲音說道:“你別亂動。”

葉槐序的聲音像浸了水似的,透出骨瓷一樣的清涼質感,他同她挨得極近,氣息盡數噴灑在她的脖頸間。

“我喝醉了,站不住。”

原來如此。

說不上來是松了一口氣還是微微感到失落,孟和任他將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將她先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暫時藏匿,極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你需要我做什么?”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她的跟前,總是有原因的吧?

似乎極滿意她的聞弦歌而知雅意,葉槐序臉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些許。他從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機來,遞給她,淡淡地吩咐:“給時雨打電話,讓他來接我。”

葉時雨來時,葉槐序正瞇著眼靠在后座上,而孟和在旁邊,雙手緊緊地抓著葉槐序的手臂,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葉時雨在先前的電話里,就知道自家哥哥旁邊還有一個女人了,一開始他還以為是阮家那位姐姐,可聽著聲音又不像,問了半天才知道,這個只比他大兩歲的女生是他哥哥的學生。但他最近在同班女生的帶領之下,也看過不少所謂的少女漫畫,他覺得他哥哥所謂的“學生”,不過是一個托詞罷了。這姑娘跟他哥哥的關系肯定不一般。

這不,他剛來,就看到了這種令人想入非非的場景——肯定是他哥哥喝醉了,想要對人家小姑娘欲行不軌,小姑娘抵死不從,才會有此刻的這樣一幅畫面。

不知道葉時雨的這一番心思,孟和看見他,頓時就像是遇見救星似的,搖下了窗戶,朝他招了招手,如釋重負地說:“你就是葉老師的弟弟吧?”

葉時雨點點頭。

孟和這會兒心情放松,話就不由得多了起來,跟葉時雨抱怨:“你哥哥喝醉了怎么跟變了個人似的?”

葉時雨立馬表明立場:“我哥就算做了什么,也肯定會負責的!”

這會兒外面忽然下起了雨,積聚了一整天的烏云勢不可擋地壓了下來,突然響起的雷聲蓋住了葉時雨的話。

孟和也沒聽清,便自顧自地訴苦:“你哥哥他喝醉了……他剛剛……剛剛非要……”想到葉槐序先前的行為,孟和頓時就有點兒臉紅,半晌才繼續解釋,“他非要脫自己的衣服……”她說著,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葉時雨,低低地說,“我自控能力那么差,只好綁住他了……”

葉時雨聞言一愣,這才看見自家哥哥的兩只手腕正被一條領帶緊緊地捆著,他頓時就有些無語,又不由得有些想笑。但是,他看孟和一臉嚴肅的模樣,又不好意思真的笑出來,只好強忍著,表情看起來十分怪異。

孟和見葉時雨臉上表情復雜,心頓時也是一沉。葉槐序剛剛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她好不容易將他扶進車里坐下后,他突然就開始解自己的襯衫扣子。她試圖阻止他,跟他交流,可也許是酒勁已經完全上來了,他根本不聽她的話。她沒辦法,只好用他先前不知道為什么遺留在車里的領帶將他的手綁起來了。

好在他喝醉了,也沒什么力氣,所以,孟和綁他時也沒費什么力氣。

可現在她都解釋得這么清楚了,葉時雨還是這種反應,他不會還是要找她的麻煩吧?不過,她站在他的角度來想,也可以理解,畢竟,估計任誰看到自己的哥哥被人綁住,都會生氣的吧。她想到這里,又苦著臉看了看他,語氣特別真誠地說:“我就是怕自己會控制不了自己——會輕薄他……我也是為了你哥哥好!”

聽到后一句話的葉時雨:“……”

葉槐序平時不跟家人一起住,在市中心買了套復式的小公寓。那房子離孟和的學校不遠,剛好順路,葉時雨便一起將她帶回來了。

孟和原本是想等下了車之后自己走回去的,哪知她告辭的話還沒說出口,葉時雨竟直接將葉槐序推到了她的身上,丟下了句自己明早還有自習課,便開著車子一溜煙地走了。

夏天的雨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是從餐廳回來這一會兒的工夫,雨就已經停了,但空氣里還飄蕩著一些濕漉漉的味道,清新中又夾雜著些微的涼意。

葉槐序的個子比孟和高很多,他這樣靠在她的身上時,她幾乎要覺得他能從上面直接翻下去。他手腕上還綁著那條領帶,灼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的脖頸上。

此時就剩下他們兩個人,孟和的臉有些熱,她開始慶幸葉槐序此時是喝醉了的,這樣她就不必直面這種尷尬。

但她還是覺得有點兒羞赧,她的心跳快得厲害,她慢吞吞地戳了一下葉槐序的手臂,問他:“你還能自己走嗎?”

說到底,她還是有點想逃走。

雖然葉槐序長得好看,而她也的確覬覦著他的皮相,甚至——假如可以,她還想跟他談場戀愛。但畢竟兩人此時其實還不算熟悉,而她也不愿在他醉得神思模糊的時候,占他什么便宜……

孟和不確定葉槐序是否聽見了她剛才的問話,因為他一直都沒有給予她任何回應。

葉槐序微微動了動身子,隨著他身體的晃動,腦袋又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他整個人都有些昏昏沉沉的,剛剛在停車場,他不過是因為不舒服,而車子里又悶熱得不像話,他就伸手想解一下自己領口的扣子,沒想到這小姑娘竟如臨大敵地將他的手腕給綁起來了。他當時渾身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用不上,雖然心里頭無奈,但索性也就由她去了。

先前葉時雨過來時,給他喝了點醒酒藥,又在路上睡了片刻,他現在感覺稍微清醒了一點,便啞著聲音對孟和說:“你把我的手腕松開。”

孟和的身子頓時就僵住了。葉槐序感覺到她的不自然,想到剛剛在停車場她和葉時雨的那一番對話,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也許是人在醉酒的時候總是與平常不一樣的,這會兒他將頭往下壓了些,惡作劇般,嗓音低沉又喑啞地響在她的耳邊:“你放心,我不怕你輕薄我。”

轟的一聲,孟和的臉從臉頰一直紅到耳后根。她手忙腳亂地去扯葉槐序手腕上的領帶,但她心里太慌了,明明是很好解開的結,卻被她越扯越亂,硬是用了比平時多好幾倍的時間,才將那條帶子扯開。

果不其然,葉槐序手腕上已經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印記。孟和看著那一道淺淺的紅色橫在他的手臂上,莫名就覺得有一種旖旎的味道。她的臉一熱,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天!她都在想些什么啊?

她有些窘迫又有些慚愧地抬眼迅速看了葉槐序一下,直到確定對方是真的對這個小小的痕跡渾不在意時,她才松了一口氣,問他:“你自己能上去嗎?”

葉槐序動了下自己的腳,又低頭盯著孟和看。孟和不明所以,還以為自己臉上沾了什么東西,抬手用力抹了兩下。葉槐序見狀,眼里不由得暈開了一抹細碎的笑意。他的前側剛好立著一盞路燈,柔和的微光照進他的眼睛里,像揉碎了一地的金子。

葉槐序語氣淡淡地說:“你今晚留下來。”

“啊?!”

孟和頓時就石化了。

葉槐序瞥了她一眼,壓住嘴角那絲戲謔的笑意,往前才走了兩步,就又停了下來,回頭,朝她伸出一只手來:“可能還要麻煩你扶我一下。”

孟和整個人都風中凌亂了。

葉槐序這人雖然平日冷淡得很,但骨子里到底還是有幾分孩子氣,而這種孩子氣在他喝醉的時候,便表現得尤為明顯。所以,這會兒他明明知道孟和都在想些什么,也可以三兩句話跟她解釋清楚,可他偏不說,只緊緊地攥住她的手腕,帶著她走進電梯,又從電梯里出來走到他家的門口。

孟和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概血液里也流淌了酒的涼意,葉槐序的手指冰涼,搭在孟和的手腕上,隔開夏夜黏稠的空氣,讓人格外舒服。

孟和他們出電梯時,恰逢住在他對面的阿婆出門扔垃圾。從沒見過葉槐序帶女孩子回來,阿婆的目光在葉槐序和孟和握在一起的手上看了一眼,眼睛立時就亮了亮:“阿葉啊,帶女朋友回來?”

阿婆平時一個人住,葉槐序便經常邀請阿婆一起吃飯,這會兒見是熟人,葉槐序臉上的笑也真實了很多。

“不是女朋友。”他輕聲解釋,卻又似乎無意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問道,“這么晚了,您還沒睡?”

“旁邊哦——”阿婆頓時生了傾訴欲,指指最里面的那一家住戶,“幾個小伙子一直在鬧騰,音響的聲音太大了,吵得我老太婆……這不,才剛剛停下來。”

葉槐序就說:“您快去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去跟他們說一聲。”

阿婆立馬眉開眼笑:“還是阿葉你好,長得好,人也善良得很哦……”她說著,還有意無意地瞥向孟和,那意思,就像是在暗示她要好好把握機會似的。

孟和簡直哭笑不得。

等這段插曲落幕,孟和也知道葉槐序大概是清醒些了,于是又出聲跟他告辭:“葉……葉槐序。”她有些別扭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你已經到家了,那我就回去了啊。”

她說著,就準備轉身下去,可葉槐序緊握著她的手腕不放。

孟和疑惑地看著他,仿佛剛剛那個無比理智地跟阿婆交流的人不是他似的,他將自家鑰匙遞到她的面前,用一副十分理所當然的語氣說:“我暈,看不清鎖孔,你來開門。”

孟和開始懷疑眼前的這個葉槐序是不是被人偷偷調包而來的。

直到孟和接過鑰匙,葉槐序才松手,懶散地倚在身后的墻上,慢吞吞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煙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沒有抽,又將煙放回口袋里。

孟和心情復雜地轉動著鑰匙,緊隨著鎖孔里發出一道輕微的聲音,門開了。

孟和知道自己此時也不好走掉,只好慢吞吞地跟著葉槐序進去。

葉槐序的房子很大,里面顯得空蕩蕩的,整個房子里都被漆成了十分禁欲且冷靜的藍灰色,偶爾映出幾塊稍稍柔軟一些的鴨嘴綠。玄關對面是一部旋轉樓梯,樓梯是金屬材質的,旁邊的墻邊立著一個黃銅衣架。

如果不是知道這是葉槐序的家,孟和幾乎要以為自己進入了一個產品設計專業的畢業展。

玄關處的鞋架也是黃銅材質的,最上面一層就擺了兩雙拖鞋。兩雙一模一樣,都是灰色的,鞋碼也一樣大。孟和還沒從自己居然進了葉槐序的家這件事上回過神來,磨蹭了一會兒,也學著他的樣子換上。那雙鞋她穿著特別大,有種小孩穿大人的鞋的感覺。

葉槐序的房子布置得實在太有藝術感,而孟和恰好又是設計相關專業畢業的。雖然她學的是數字媒體,但總歸跟藝術還是沾了邊的,這會兒除了驚嘆就是好奇,眼睛幾乎不受控制地、大大咧咧地到處瞟。

葉槐序大概再也忍受不了自己滿身的酒氣了,將她領進屋子里,倒了杯果汁給她,就徑自去了衛生間。

嘩啦啦的水聲在這靜謐而封閉的空間里突兀地響起,孟和終于從眼前讓她驚嘆的室內布置里回過神來,緊接著又陷入另一種糾結里。

一想到正在里面洗澡的人是葉槐序,那個被無數的人仰望著的人,而她也……她好像,對他也有一點點好感。

很輕微卻很明顯的好感。

畢竟,他這種人設,對于還處在校園中的女孩子來說,確實太有誘惑力。

她不斷為自己的心動找著借口。

然而,其實,除了緊張之外,老實說,她還覺得有一點糾結。

她的確喜歡葉槐序,也愿意相信他是正人君子,可這深更半夜的,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她也確確實實沒有辦法讓自己放下心來。總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雖然他長得好看,但也沒有哪條法律說長得好看的人就不可能是壞人了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

更何況,她跟葉槐序也的確沒有熟悉到可以放心地在深更半夜里留在他家里過夜的地步。

左思右想,孟和最終還是覺得應該要保護好自己。她站起來,抓住自己的包就準備逃跑。大不了回頭葉槐序問起來的時候,她就說室友找她有急事,所以她就自己先回去了。

不料,她剛走到門口,衛生間的門就咯吱一聲,開了。她的腳步頓時就僵住了,循著聲音看過去,葉槐序的頭發大概用毛巾擦過,雖然還是濕漉漉的,但已經不滴水了。他穿著一套淺藍色的絲綢睡衣,扣子一直扣到鎖骨上面,遮擋得十分嚴密。

看到孟和停在玄關處的動作,葉槐序靜了一秒,眼里浮光涌動:“你在干什么?”

孟和啊了一聲,頓時覺得羞愧難當。她在心里獨自防備是一回事,可此時被葉槐序發現當場抓包又是另一回事。這就好像把她的小人之心被赤裸裸地擺到了桌面上,讓當事人看見,不管她的懷疑是否正當,但這種場面總歸是有一點尷尬的。

“準……準備回學校。”孟和吞了吞口水,心虛地回道。

葉槐序嗯了一聲,臉上看不出什么情緒,他只是淡笑著指了指墻上的鐘表,問:“你確定現在宿舍門還開著?”

孟和從善如流地看了一眼表——晚上十一點十分,宿舍樓已經鎖了四十分鐘。她一頓,對上葉槐序揶揄的目光,一下子就明白過來——原來,他不過是發現宿舍樓已經進不去了,才讓她留下的,只是讓她借住一晚而已……而她,她剛剛都想到哪里去了啊?

孟和囧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看了一眼葉槐序。后者出乎她意料地沒有說些什么話來取笑她,臉上依舊掛著那一絲淺淺的笑,眼底被對面的魚缸投射出一抹清湛的藍色,像浩瀚的星海,寬闊而包容。

孟和的臉微微發熱,她抬了抬腳,又像烏龜似的慢吞吞地挪回沙發旁邊坐著。葉槐序用毛巾擦了一下頭發,也走了過來。電視機被打開,正在播著一檔綜藝節目,男女嘉賓和主持人互相調侃,氣氛一派和諧。

葉槐序身姿懶散地靠在沙發上,屋子里的空調調到恰到好處的溫度,有一絲絲涼,但不會冷。

孟和搓了搓手,好半晌,才鼓起勇氣開口:“那個……我剛剛……”

似乎是十分無意地,葉槐序嗯了一聲,一下子就打斷了孟和將要說出口的話。電視里的人仍舊在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孟和卻再也無心去聽。

葉槐序坐直了身子,看向孟和,似乎是捕捉到了她的無措,他想了想,眼角漸漸漫出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怎么,怕我是壞人?”

他這句話說得很慢,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孟和一頓,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如此直白地將話題挑明。她搞不清他的態度,抿著唇沒有出聲,只覺得自己此時如坐針氈。

葉槐序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才發現里面沒有水,他又起身去倒了一杯,喝了一小口,才繼續念叨:“沒想到你還不算太笨,不至于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窗臺上放著幾株盆栽,月光照在枝葉上,在玻璃上映出一片斑駁的影子。

葉槐序語氣里調侃的意味太濃,半點也沒有覺得孟和剛剛的表現是對他冒犯的意思,孟和微微訝異地抬起頭來。

葉槐序姿態閑適,仿佛是在跟人侃侃而談他的專業:“小姑娘是應該要謹慎一些的。哪怕我曾經給你上過課,但你跟我并不熟悉,對我也不了解,所以,你完全有理由懷疑我,這只是你正當的自我保護,一點錯也沒有。”他頓了幾秒,將杯子又放回桌面上,換了個自己更舒服的姿勢坐好,“所以,不過是正當的自我保護,你在愧疚什么?”

他的眼睛直視著她,目光有點兒銳利,又含著三分輕笑。

孟和匆匆地看一眼,又很快低頭。

她難得聽他說這么多話,偏偏她此時腦袋跟裝了糨糊一樣,來來去去也只捕捉到一點他的大概意思,以及——她覺得他說“小姑娘”的時候,簡直像個老大爺。

而“老大爺”葉槐序卻并沒有聽到她此時的腹誹,覺得自己做好了她的思想工作之后,他就心滿意足地起了身,去旁邊的柜子上翻出兩個游戲手柄,又抽出個遙控器出來,跟方才那個苦口婆心的人完全是兩個畫風。

“你要是睡不著,就打會兒游戲、看部電影,聲音放小點。”他頓了頓,又說,“最靠近樓梯口的那間是客房,新的被子在柜子里,你自己換。我實在撐不住了。”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上了樓,仿佛剛剛那個一本正經地開導別人的人不是他似的。

孟和訥訥地應著,心里卻不免覺得有些暖。

葉槐序這人看著冷情得很,面對所有的人都是禮貌而疏離的。她之前也覺得他冷淡,很難焐熱的那一種,但今晚的這個意外,又讓她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溫柔。

明明自己或許才是真正受到傷害的那一方,他卻還在擔心懷疑他的人會有心理負擔,反而在自己疲憊得不行的時候還耐心體貼地出言安慰——

是了。

這樣的葉槐序,真的、真的很溫柔了。

孟和抬起眼來,看向葉槐序的背影。旋轉樓梯是鏤空的,她就看著那個人影忽隱忽現的,心里忽地就浮現起他剛剛上樓前留給她的話——

被子自己換什么的……感覺好親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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