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遇故人
- 戰族傳說(3)
- 龍人
- 15578字
- 2018-09-04 10:28:13
范離憎忽然察覺到胖子在輕輕地吹著口哨,頓挫有致,卻又不像曲子,他心中一動,未等細想,驀聞一聲悲嘶,東向而來的馬車所套的兩匹健馬突然前蹄一軟,向前便倒,倒下之時,雙雙口吐白沫,一陣抽搐,齊齊斃命。
如此突如其來的變故使街上的行人大吃一驚,紛紛逃避,以免被傾倒的車輛撞傷。
但車廂只是略略一震,竟自停住了,紋絲不動。
眾人這才發現不知什么時候,馬車的車夫已站落地上,他手中的鞭子正好卷在了車軸上。
莫非他竟是以這根長鞭將車廂生生穩住?
待看清這名車夫時,行人心中皆暗生寒意,如入冰窖。
但見那人一襲灰色長衫,亂發披散,將他大半張臉遮住了,微風吹過,赫然可見他的眼眶凹陷,眼眶內一片空洞。
他竟是一個瞎子!
一個瞎子居然成了車夫,無論如何,這足以驚世駭俗。
眾人但覺此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他那散亂的頭發與灰色的衣衫,空洞的雙眼,皆讓人心生不適之感。
范離憎心知此人必有不凡來歷,但他不想節外生枝,故只是在一側默默地觀望著,心中暗自揣度方才兩匹健馬怎么會突然倒斃途中,無疑,兩匹健馬是遭了暗算,但馬匹倒下之時,與范離憎已相去不遠,若是有人暗中出手,必定難逃他的目光!
抑或是出手之人的武功已高達不可思議的境界,以至于無跡可尋!
那盲人忽然開口道:“朋友何方高人,為何傷我馬匹?”
一聲長笑自街側房頂上倏然響起,聲音低沉嘶啞,極為難聽:“沒想到昔日名聲赫赫的‘天眼’終駭,竟會淪落至為他人拉車套馬的份上!”
盲人嘿嘿冷笑,道:“沒想到世間還有人識得我終某人!天下大道任人走,終某人愿走什么樣的路,還不至于需要他人來指教!”
數個人影悄然出現于街邊屋頂上,那嘶啞難聽的聲音繼續道:“但你不該助風宮死敵逃逸!”
另一個聲音隨之響起:“不錯,今日我們在此已布下天羅地網,任你們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走脫!”竟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四周倏然響起衣袂掠空之聲,轉眼間,屋頂街角,皆已是身著白衣的武林中人。
幾個來不及回避的行人與范離憎、胖子亦被迫置身于包圍圈中。
范離憎心中頓時有絲莫名其妙之感升騰而起,心道:“風宮之勢,果然猖獗無比,自我離開‘試劍林’后,已三次遇見風宮殘害無辜之事!”
終駭冷冷一笑,手中長鞭倏然吞吐,宛如毒蛇過空,在空中“啪”的一聲爆響,聲如驚雷,顯然可見他的武功修為頗為不俗,只聽得他道:“既知是我終某人,就該知道終某從不曾怕過一個‘死’字!”
那女子的聲音如死神咒念般劃破夜空:“今夜在場的人,都必須死!”
“哈哈哈!”一陣清朗的笑聲由終駭所駕車廂內傳出,聲如清風,讓本是一觸即發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車廂后側的垂帷被掀開了,一個年輕人出現在眾人面前。
當這個年輕人出現時,所有人都有眼前一亮之感。
但見他白衣飄飄,五官俊朗得近乎完美無缺,一抹淡淡笑意若有若無隱于唇角,眸子亮如星辰!
若非他左手持劍,世人必會認定他是翩翩世家公子。
范離憎一見此人,幾乎驚呼失聲。
因為他一眼就認出這俊朗不凡的少年正是幼年與他同居華埠鎮的牧野棲!
牧野棲失蹤之時,范離憎尚未落入幽求手中,之后五年,范離憎再沒有牧野棲的音訊,而此時,牧野棲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如何不讓他驚喜萬分?
若非他生性冷靜,只怕早已脫口而呼。
當范離憎意識到自己易了容,牧野棲不可能認出自己時,他心情稍定,以極其復雜的心情,悄悄打量著自己兒時的伙伴。
不過范離憎在華埠鎮一向少言寡語,與牧野棲恰好相反,故兩人雖年齡相近,又是隔街相對,但彼此共處的時間并不多,而范離憎對牧野棲之母蒙敏一直心懷感激,愛屋及烏,對牧野棲自也頗為關切,心道:“今夜無論如何,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他見牧野棲神情、姿勢皆隱隱有高手風范,想到自己即將與他并肩作戰,不由豪情登生,熱血沸騰。
一時間,渾然忘記此刻自己身處重圍之中,而且又已易容成戈無害,本欲前往思過寨,他的心中只剩下邂逅故人的興奮與欣喜!
牧野棲抱劍向街邊屋頂方向遙遙一揖,道:“不知要留在下的是哪一位高人?”
那嘶啞得不堪入耳的聲音道:“小子,有我風宮柳老親自來送你歸天,也算你有天大的面子了!”
牧野棲微微一笑,道:“原來是風宮四老之‘多情師太’柳老及風宮老仆血火,看來在下倒真的是爭足了面子!”
“廢話少說,交出段眉母女二人,可賜你全尸!”冷叱聲中,兩個人影從天而降,落于牧野棲二丈開外。
其中一人身著血紅色長袍,長發亦如火焰,正是風宮白流的血火老怪。
另一人作女尼裝扮,猶現風姿,同時隱隱有絲陰煞之氣,正是風宮四老中的多情師太柳斷秋。
范離憎一見形容、衣著太過奇特醒目的血火老怪,立即憶起五年前在笛風客棧發生的一幕幕。
他不由掃了牧野棲一眼,沒想到牧野棲卻神情如舊——難道他沒有認出,正是眼前這一身血紅衣衫的老者,五年前在笛風客棧出現過,才引起那場變故?
血火老怪看清了牧野棲的容貌,大吃一驚,驚疑道:“敢問公子如何稱呼?”
范離憎自然明白他為何突然對牧野棲以禮相待,而柳斷秋卻很是意外,臉上頓時有了不滿之色。
牧野棲淡然道:“在下任玄。”
血火老怪搖頭道:“不對,你應該是公子牧野棲才對!”
牧野棲微微一笑,道:“想必你是認錯人了,在下也聽說過牧野棲乃風宮白流之主的兒子,我若是牧野棲,就不會與風宮為敵了?!?
范離憎暗自驚訝,不明白他為何不肯承認自己的身分。
血火老怪與牧野棲說話間,柳斷秋暗中打了個手勢,四周的風宮弟子立即悄然圍上,幾名無辜路人見此情形,皆兩腿顫抖,驚愕駭然至極!
風宮肆虐江湖,已是無人不知,縱是與江湖毫無牽連的百姓,也知道一旦遭遇風宮中人,就是大禍臨頭之時。
這幾人中年齡最大的一位婦人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頭如搗蒜:“各位大爺放過我吧,我什么也沒看見,什么都不知道,我家中尚有老小,可不能死啊……”
只幾下,就將前額叩出血來,這時又有幾人也跪下來了,惟有一個黑瘦的中年人沉默無語,看他裝扮,像是一個小商販。
牧野棲見狀便對血火老怪道:“諸位是沖我而來的,與他們毫無關系,我想以風宮今日之勢,還不至于連幾個不諳武學之人也不放過吧?”
柳斷秋的目光掃過眾人,在胖子與范離憎、黑瘦中年人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些,隨即冷聲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些人中必有高手,因為這兩匹馬突然倒斃,并非我們所為?!?
范離憎心中一怔,暗自奇怪:“這兩匹馬之死竟與風宮無關,倒出人意料!那么,又會是誰暗中出手斃殺了兩匹健馬?其目的又何在?”
心中將被風宮屬眾包圍著的幾人推敲一遍,卻并不能看出其中端倪。
柳斷秋的嘴角處浮現出一抹殘酷的冷笑:“所以我們不得不將所有人斃殺于此,以防萬一?!?
她的目光落在了范離憎身上:“看得出,這位小兄弟也是劍道高手,據我所知,武林中如你這般年輕的劍道高手,并不多見。”
胖子立即搶先道:“我家公子乃思過寨燕寨主高徒戈無害,劍法獨步江湖,邪魔望風遠避,你們還是好生掂量掂量!”
血火老怪與柳斷秋互視一眼,而牧野棲亦看了范離憎一眼。
范離憎立知血火老怪與柳斷秋并不認識“戈無害”,但極可能知道戈無害與風宮存在的某種聯系,他們之所以不露聲色,是不愿將與戈無害有關的秘密泄露于他人面前!
如此一來,也許風宮中人以為范離憎就不會真的施下殺手!
但范離憎并無僥幸之感,因為他已決定只要風宮出手,他就決不坐視牧野棲及其他無辜者于不顧。
表面上,他卻不動聲色,以求給柳斷秋、血火老怪二人造成雙方已“心照不宣”的錯覺,達到出奇制勝的目的!
血火老怪哈哈一笑,道:“休說是一個乳臭未干的戈無害,就是燕老兒,我血火老怪也不把他放在眼里!”
牧野棲輕嘆一聲,道:“風宮未免太目中無人,思過寨乃十大名門之一,戈少俠更是思過寨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豈可等閑視之?有戈少俠在此,諸位鄉親也不必太過擔憂了,戈少俠絕不會對你們袖手旁觀的!”
柳斷秋心忖:“這小子倒有心計,一心想與戈無害攜手對敵,便有意抬奉戈無害,他以為思過寨的年輕弟子皆心高氣傲,卻不知戈無害早已為我風宮所用,他的如意算盤只好落空了?!?
正待有所舉措時,忽聽得西北方向有響箭過空之聲響起,久久方絕,旋即第二支響箭又響徹夜空,如此反復三次。
血火老怪與柳斷秋神色皆微變,柳斷秋一招手,立即有一名風宮弟子由陰暗處飛奔而至,將一支箭雙手呈于她面前。
柳斷秋伸手接過,右手倏然疾揚。
長箭劃空如驚電,立即有尖嘯聲自箭尾傳出,箭身直入十丈高空,響箭之聲亦傳出極遠極遠!
三支響箭接連而出,正是風宮火急傳訊的信號!
范離憎凝神一聽,隱約聽見三四里外有密集的馬蹄聲響起,并以驚人之速向這邊靠近。
不多時,馬蹄聲清晰可聞,密如驟雨,讓人頓時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一匹白馬終于在街道那一頭出現,如同一道白色光芒般疾馳而至。
與眾人相距七八丈遠時,白色駿馬一聲長嘯,驀然收蹄,化極速為極靜,而馬上騎士卻順勢掠出,凌空斗折,飄然落于柳斷秋的身前,立即單膝跪下,朗聲道:“告柳老得知,宮主有令,不必再追查救走風宮囚徒的白衣少年,更不可傷害此人,宮主請柳老即刻回宮!”
言罷,雙手呈遞上一只封了火印的信鑒!
柳斷秋臉現驚愕之色,伸手接過,若有所思地看了牧野棲一眼,終于沉聲道:“撤!”
言罷一振衣袖,轉身飄然而去。
她對牧野靜風突然傳令,撤回對白衣少年的追緝頗為疑惑不解,甚至心存不滿,但自寒掠被殺之后,她與炎越、禹詩一樣,都明白了一點:風宮四老在風宮的地位雖仍是十分尊崇,但絕不再如從前那般舉足輕重了,宮主牧野靜風的思想言行更非他們所能駕馭。
信使這才有機會留意他人,當他的目光掃過牧野棲時,心中著實吃了一驚,心道:“原來柳老已將白衣少年截住,卻不知宮主為何要放過此人!”風宮白流屬眾已習慣了對牧野靜風的絕對服從,縱是有些疑惑,也依言撤去。轉眼間,風宮眾人走得干干凈凈,惟留下驚魂甫定的行人及暗自大惑不解的范離憎、胖子。
牧野棲的眉頭卻微微皺起,若有所思。
那黑瘦中年人喟然長嘆一聲,道:“風宮竟猖獗至此,若是任由風宮橫行,天下蒼生豈非身陷水深火熱之中?”
他向范離憎、牧野棲拱了拱手,道:“二位少俠面對風宮逆賊,皆神色從容自若,可謂英雄年少,若能為民請命,匡正驅邪,實是大幸之事!”
范離憎微笑不語,牧野棲則抱拳道:“前輩必是不肯露相的高人,匡正扶弱,解民倒懸,還有賴于前輩,我等小輩,只能鞍前馬后,以供驅策!”
黑瘦中年人哈哈一笑,道:“我手無縛雞之力,能有何用?”
牧野棲道:“有些事情,僅憑武功,只能是事倍而功半。”
黑瘦中年人微微點頭,道:“以武制武,終非上策,少俠乃武林中人,能有如此見地,殊不簡單!”
牧野棲道:“此鎮已成是非之地,風宮視他人性命為草芥,前輩要多加留心。”
黑瘦中年人微微點頭,道:“少俠坐騎已損,不妨去鎮東富紳鐘良言府上,就說一位姓師的故人向他借馬兩匹,他定不會推辭!”
牧野棲道:“在下與他素不相識,不敢言‘借’字,他若是愿轉讓兩匹馬,在下就甚為感激了!”
胖子忽然插話道:“我家公子今夜要留宿此鎮,馬車暫時不用,任玄少俠不妨用我們的馬車,只需給些銀兩,明日我們再另覓一輛,亦無不可?!?
范離憎不曾料到胖子會突出此言,暗吃一驚。
牧野棲目光一閃,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這兒有五兩金子,大概能購兩匹劣馬吧?!闭f話間,他已從懷中掏出一錠黃金,遞給了胖子。
胖子伸手接過,臉有喜色,對范離憎道:“公子本就嫌此馬腳力太慢,明日正好可以換了。此事自由我老莫打點,決不會誤了公子的行程!”
范離憎猜知胖子此舉必有用意,一時卻又揣度不出,便含糊其辭地應了一聲:“如此也好?!?
牧野棲這才向一直沉默無言的“天眼”終駭道:“終叔,既然這位朋友好心相助,你就將馬車換過吧。”
終駭微微點頭,徑直向莫胖子那邊走去。
莫胖子很客氣地遞上韁繩,道:“終大爺,你有些不便,要不就由我代勞吧?”
終駭冷淡地道:“不必了?!鄙焓志拖蝽\繩抓去,就在即將抓住韁繩時,莫胖子的手突然向一側一揮。
“啪”的一聲輕響,莫胖子的手剛剛揮出,已被“天眼”終駭出其不意地牢牢扣住!
只聽得終駭冷聲道:“莫朋友是欺我目不能視物,要捉弄我么?”
莫胖子連聲道:“不敢,不敢,誤會啊誤會……”一邊用力掙脫。
終駭這才松手,走至車轅前,竟如常人般熟練至極地解繩、脫轅,動作嫻熟快捷,待兩匹馬被解下之后,終駭輕輕地打個唿哨,便見那兩匹馬發出“嗤嗤”幾個響鼻,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退至牧野棲的那輛馬車旁,方停下來,靜靜立著。
范離憎望著這一幕,目瞪口呆,他不明白馬匹為何對終駭那般順從!
終駭又將自己的馬車車廂套在了莫胖子的馬上,這才對牧野棲道:“是否起程?”
牧野棲“嗯”了一聲,向范離憎及那黑瘦中年人施了施禮,便跳上了馬車,終駭亦縱身一躍而上,長鞭倏揚,車輪轆轆,向西而去。
眾人目送這輛由雙目失明之人所駕的馬車,直到它完全消失于遠處的街角,方從驚愕中回過神來。
被困于此地的路人死里逃生,幸免遇難,這時便匆匆四散而走,轉眼間,街上只剩下范離憎、莫胖子與黑瘦的師姓中年人。
范離憎感覺到此人身上沒有一絲一毫武者的氣息,就相信此人定非江湖中人,卻也有一副錚錚鐵骨,心中對他不由暗萌敬意,于是道:“師先生若是要投店,不妨與在下同去如何?”他擔心風宮柳斷秋諸人會折返而回,屆時只怕“師先生”會有危險。
黑瘦中年人哈哈一笑,道:“少俠心意,師某心領,不過少俠放心,師某自有保全性命之策!”
范離憎自也不便再多加勉強,于是與他辭別后,在鎮子中尋了一間客棧,匆匆用了晚飯,就上床歇息了。
因為牧野棲的出現,使范離憎心情格外激動,既為重遇故人而高興,又為牧野棲不肯承認真實身分而疑惑,一時久久難以入睡。
莫胖子在對面床上問道:“你可知今夜終駭的馬是被誰所殺的嗎?”
范離憎本就毫無睡意,聽他發問,思忖了一陣子,道:“如果真的不是風宮中人所做,那……可就有些蹊蹺了……”
莫胖子嘿嘿一笑,道:“風宮中人即使殺了二百個人,也不會不敢承認,何況是兩匹馬?”
范離憎忽地靈光一閃,脫口道:“莫非……莫非暗中出手的人是你?”話剛出口,即暗覺此言多半有誤,當時自己與莫胖子近在咫尺,又怎會察覺不出?
不料莫胖子卻鄭重其事地道:“不錯,你總算想到了。”
范離憎一骨碌翻身而起,吃驚地道:“真是你?你為何要這么做?”
莫胖子道:“我想知道能勞風宮柳斷秋親自出面攔截的人是何方高人!”
“難道在此之前,你就已經察覺到了柳……柳斷秋的行蹤?”范離憎驚疑道。
莫胖子道:“風宮四老中,以禹詩武功最高,炎越性子最烈,柳斷秋行蹤最為詭秘,所以即使見了柳斷秋,許多人仍是認之不出,而我卻是個例外?!鳖D了頓,他又道:“其實即使我不出手,風宮攔截的地方仍是會選在我們所在的那一帶,你我照樣無法置身事外?!?
“為什么?”范離憎忍不住問道。
“其一,那兒是鎮子幾條要道交會的地方,在那兒設伏,不會撲空;其二,要道交匯處地面勢必相對開闊些,對設伏一方來說,可以利用箭矢等武器遠距離攻擊,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攻擊對手;其三,地勢開闊,目標就毫無遮攔地暴露于他們的視野中,難以抽身逃脫!”
范離憎本以為風宮屬眾之所以在那兒出現,只是因為牧野棲的馬車突然停下,可謂是一種偶然,經莫胖子一番話,才知這是一種必然!
莫胖子道:“我暗使手段,看似無理,其實此舉可牽制風宮,有利而無弊!”
范離憎失聲道:“這……又如何說起?”
莫胖子道:“雙馬突斃,車上的人勢必提高警惕,如此一來,風宮若是再以箭弩突襲,只怕就難以奏效了,柳斷秋自然也會想到這一點。其次,兩匹馬意外倒斃途中,卻不是風宮所為,如此一來,風宮中人勢必認定在附近另有高手潛藏,因此會有所顧忌!”
范離憎怔怔地聽著。
他忽然發現莫胖子看似不像武林中人,但對武林中事了若指掌,而自己雖然已有一身武學,卻對江湖中事知之太少!
莫胖子嘆了口氣,道:“‘天眼’終駭在三十余年前,就已名聲赫赫,后不知為何突然不知所蹤,三十五年前,他可以因為赤焰門一名弟子譏笑他雙目失明而孤身殺入赤焰門,三進三出,江湖嘩然!沒想到如今他卻甘愿為一少年駕車,也不知這任玄是什么來頭,又怎會與風宮結下怨仇。”
范離憎心道:“他們如何結下怨仇我無法得知,而牧野靜風突然收回成命,不許屬下繼續追殺牧野棲,我卻能猜出一二,想必牧野靜風已得知自己要追緝的人極有可能就是自己的兒子!若真如此,那么牧野棲的安危就不必擔憂了?!?
他想到思過寨之事,忍不住道:“你們將我易容成戈無害,究竟有什么目的?”
莫胖子忽然顯得有些慍怒道:“你要時刻記住,你就是戈無害,而不是易容成戈無害,如果淡忘了這一點,極可能為你自己帶來殺身之禍,我之所以再三提醒你,是擔心被你牽累!”
一番話,讓本就糊涂的范離憎更是云里霧里,靜默了片刻,說道:“雖然我想破解有關戈無害與風宮之間的謎,想知曉所謂的‘罪惡門’、‘血厄’又是什么,但假的又如何能亂真?一旦我遇上了真正的戈無害,所有的努力都不過是徒勞而已?!?
“你永遠也不會遇上真正的戈無害!”莫胖子淡淡地道。
范離憎暗自一震,心道:“莫非……真正的戈無害已死?”
莫胖子打了一個哈欠,懶懶地道:“明日我自會將思過寨內部的情況一一告之于你?!?
“你們試圖讓我做的是什么事?”范離憎道。
“搶在風宮白流之前得到‘血厄’!”
范離憎將身子緩緩坐直,沉聲道:“為什么你們與風宮中人都要得到所謂的血厄?血厄究竟是什么?更重要的是,為什么我要按照你們的吩咐去做?”
莫胖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格外凝重:“血厄是什么?血厄可以說是曠世無敵,也可以說是絕滅萬物,或者根本就是死亡!”他一字一字地道:“血厄是懸于世人頭上的一件萬物披靡的魔兵!”
范離憎靜靜地聽著,他從莫胖子略略發顫的聲音中,隱隱感受到了一種異乎尋常的壓抑。
是來自“血厄”嗎?
“血厄”究竟有著什么樣的神奇之處,以至于可以讓風宮白流為它付出諸多努力?
荒郊外。
車輪轆轆,晚風習習。
車廂中傳出一個清朗之聲:“終叔,停車吧?!?
一聲輕喝,車速漸緩,滑行幾丈后,終于停下。
牧野棲撩開帷幕,跳將下來,隨即對著車內道:“敖總領、慎統領,風宮諸人皆已遠去。”
車廂內有人“嗯”了一聲,算作應答,隨即有兩人先后從車廂躍出,正是黑白苑黑道總領敖中正,白道“高”字堂統領慎如是!
敖中正仍是一襲黑衣,臉蒙黑巾,惟有腰間綴以白帶,雙目陰鷙如鷹,寒意逼人。
慎如是紙扇輕搖,神容清雅,一身白衣,惟獨腰間系著一玄帶。
原來車廂內所載的根本不是阿雪、段眉。
敖中正冷聲道:“可惜柳斷秋沒有出手,否則我定讓他們所有的人有來無回!”
慎如是道:“牧野靜風突然改變主意,是何緣故?難道他已察覺敖總領也在車內?”
無論是敖中正,還是慎如是,都不知任玄就是牧野靜風的兒子牧野棲,所以他們無法猜到牧野靜風改變主意的原因。
牧野棲道:“我總覺得方才與思過寨戈無害在一起的車夫有些不同尋常,他提出將馬匹讓給我們,更讓我吃驚不小,敖總領閱歷豐富,定知其中緣故?!?
敖中正雙目微垂,緩聲道:“此人欲借助于老馬識途之本性,探出我們的身分門派,這兩匹馬定被他馴養得極為嫻熟,可以引著他尋找他想要找的人?!?
牧野棲笑道:“此人倒也有些心計,竟將馬匹也利用了,可惜終還是沒能逃過敖總領的目光?!?
敖中正沉聲道:“我們到黑白苑后,將這兩匹馬殺了,就絕無后顧之憂!”
范離憎吹熄了燈,剛要入睡,忽聽得與自己緊挨著的房內傳來“啪啪啪”的聲響,像是有人用力拍打皮肉的聲音。
范離憎初時不以為意,但過了少頃,“啪啪啪”之聲非但沒有停止,反而越發密集。
他的眉頭漸漸皺起。
他斷定鄰室必定住著一位絕頂高手,因為這種“啪啪啪”的擊打聲到后來已快不可言,電閃石火之間就須得擊打十數次,其速之快,已是驚世駭俗!
范離憎大為好奇,想到這個鎮子極可能仍在風宮的控制之中,他不由悄悄側過身形,面向木板釘制成的隔墻,微抬上身,自一條細縫內向鄰室望去。
這么一看,范離憎幾乎失聲而叫!
他看到的鄰室與這邊無異,也有兩張床,但房內的兩個人皆在同一張床上盤腿坐著,一個背向自己,看不見面目,見他上身衣衫已脫去,可知是一個男子,而且年歲頗大,兩鬢微有白發。
與此人對面而坐的是一個和尚,面目丑陋,滿頭大汗,頸上竟掛著兩串佛珠。
范離憎一眼就認出這和尚是五年前曾與幽求一戰的天師和尚——以勸惡向善為己任的天師和尚!
此刻,天師和尚正運掌如飛,在另一人身上連續拍擊。
他的掌勢忽陰忽陽,忽前忽后,百變莫測,但每一次拍擊到對方身軀之時,所用的力道卻全無一致,所以發出的聲音極有節奏。
范離憎對天師和尚心存好感,此時意外“相見”,心中甚喜,一時卻不知天師和尚在弄什么玄虛。
此時,天師和尚的掌擊已快得不可思議,那袒露上身之人的身側皆已被掌勢所籠罩,仿佛剎那間有數十雙掌同時向他擊去!
那人全身泛紅,直至紅如赤鐵,隨即有汗如漿而出,汗珠竟呈烏黑色。
范離憎心中一動,頓時明白此人中了毒!
倏地,天師和尚沉喝一聲,單掌輕按,人已驀然飄起,居高臨下,向那人的天靈蓋疾拍而下。
范離憎“啊”的一聲,驚呼出來!
與此同時,天師和尚的右掌在離那人頭頂不過半寸的地方倏然而止,旋即貼著他的頭部疾旋一圈,身形飄落而下。
“哇”的一聲,那人狂噴一大口黑血,正好噴在了天師和尚的臉上,身子則緩緩向后倒去。
天師和尚用力摸了一把臉上烏黑的血水,極為疲憊地笑了一笑,喃喃自語道:“總算把他給救活過來了!”
在那人向后倒去之時,范離憎赫然發現此人竟是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華山掌門人游天地!
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出人意料,以至于范離憎心中有百般滋味。
他一直擔憂著游天地的生死安危,此時乍見他被天師和尚所救,就在自己隔鄰房中,頓有情難自抑之感,極欲知道游天地的情形如何。何況他知道自己方才的一聲驚呼,必定已驚動了天師和尚,與其讓天師和尚心存疑慮,倒不如主動現身。
心意一定,范離憎便翻身下床,正待推門而出之際,卻聽得莫胖子夢囈般地低聲道:“莫忘了自己的身分!”
范離憎心中忽然有一股怨意騰然升起,他重重哼了一聲,顧自推門出去,走至天師和尚門前,輕輕叩擊。
只聽得天師和尚略顯緊張地道:“誰?”
范離憎略一沉吟,應聲道:“敢問高僧法號是一師還是無師?抑或是天師?”
五年前,范離憎初遇天師和尚時,曾猜出天師和尚的法號依次為有師、無師、天師,今日他再提及此事,自是為提醒天師和尚。
屋內先是一陣沉寂,隨即天師和尚驚喜地叫道:“是小重師嗎?”
范離憎當年與天師和尚一番戲言,使天師和尚認自己為“重師”,沒想到一番戲謔之言,天師和尚在五年后還記得,范離憎心中不由一熱。
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天師和尚那張丑得“別有韻味”的臉出現在范離憎面前。
乍見范離憎,天師和尚臉上表情由驚喜轉為驚愕,呆了呆,復又恍然大悟地道:“五年不見,重師容貌自然會有變化,我倒糊涂了!重師,你這五年過得可好?怎會在這兒?”
邊說話,邊將范離憎往屋內讓。
范離憎心中頗有些感慨,暗忖道:“你屋中藏有一個為毒所傷之人,且是風宮必殺之人,竟如此輕易讓外人進入,未免太過大意了!”
但他知道天師和尚性情篤實憨厚,此舉也在情理之中,進屋之后,他立即反手掩上門,并悄悄指了指莫胖子所在的屋子,擠了擠眼。
天師和尚遲疑了一下,大聲道:“重師是住在隔壁嗎?”
范離憎趕緊搖了搖頭,復覺不妥,又點了點頭,心中既好氣又好笑。
天師和尚卻絲毫沒有留意到范離憎的暗示,他又道:“那個白頭發,沒有手指的劍客呢?你與他仍在一起嗎?”
范離憎搖了搖頭,指了指床上的游天地,低聲道:“游老俠是你救下的嗎?”
天師和尚點了點頭,復而又道:“是我師父讓我前去救人的,不過,他又為我立下一個規矩!”
“什么規矩?”范離憎追問道。
天師和尚忽然顯得有些別扭,遲疑了好一陣子,方道:“總之,我師父必有深意,不可責怪他……”
范離憎心道:“莫非他師父立下的規矩,有些不近人情,他才如此不安?”
當下也不催促。
天師和尚不善說謊,也不善隱瞞,終還是如實道:“我師父吩咐說,讓我去一個地方救人,而且……而且最多只許救二個人!”
范離憎目瞪口呆!
他實在無法明白天師和尚的師父如此叮囑弟子,目的何在。
天師和尚神情甚為窘迫,范離憎知他對師父一向敬如神明,無限尊崇,而這一次,他師父的囑咐卻有悖情理,天師和尚的心情可想而知。
天師和尚的臉漲得通紅,喃喃地道:“不過,我趕去救人時,幾乎已無人可救了,除了風宮弟子外,幾乎所有的人都已被殺。所以……所以……”話未說完,他卻重重嘆了一口氣,悶悶不樂。
范離憎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于是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師父一定早已料到事情的結局,所以才會那樣吩咐你?!?
天師和尚驚喜得幾乎一躍而起,無比激動地道:“是么?是么?”
范離憎點頭道:“你師父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他早已料定等你趕去時,已只有一人可救了?!彼斎恢朗聦嵣辖^非如此。
天師和尚喜形于色,道:“不錯,不錯,我師父料事如神,縱是未卜先知也不足為奇。”
心病一去,天師和尚心情大佳,聲音也提高了不少:“好在我救的人終于無性命之憂了,咦?重師怎會知道被我救出來之人的身分?”
范離憎隨口應道:“游老俠名滿天下,誰人不知?”他自是不愿將其中內情告訴無甚心機的天師和尚,以免節外生枝。
天師和尚也不再多問。
范離憎見他胸前竟有兩串佛珠,忍不住道:“這些年來,你胸前佛珠為何越來越多?”
天師和尚嘆了口氣,顯得頗為煩惱。
范離憎便道:“其實世間惡人不知凡幾,若想將他們一一規勸,只怕難比登天!”
天師和尚肅然道:“地藏菩薩有云:地獄不空,我不入佛!”
范離憎心頭一震,不期然對天師和尚暗萌敬意,他知道莫胖子此刻極可能在留意著這邊的情形,自己不宜在此多做逗留,當下便道:“明日你將何去何從?此地不宜久留!”
天師和尚笑了笑,道:“我自是將游施主送至華山?!睂Ψ峨x憎提到的“不宜久留”卻渾不在意。
范離憎知道天師和尚的武功已至驚世駭俗之境,對他的這分自信倒也不覺為奇,何況天師和尚的后面,還有一個備受其尊崇的師父,范離憎相信這位從未謀面的前輩高人必有超凡脫俗之能,似乎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中。
當下范離憎道:“此去華山路途頗遠,你要多加保重,最好莫讓游老俠拋頭露面……”
他的話忽然被打斷了:“小兄弟……癡愚禪師他們……怎么樣了?”說話的竟是一直暈睡在床上的游天地!
范離憎一看,只見游天地正吃力地半支起身子,范離憎趕緊搶步上前,將他扶起。
游天地緊緊地盯著他,吃力地道:“風宮群逆被全殲了嗎?我……我們現在什么……地方?”
范離憎心中一緊,方知游天地當日受傷后,對許多事情尚不知曉,他不愿讓傷后體弱的游天地承受太大的打擊,于是含糊其辭地道:“正盟諸派沒能勝過風宮……”
游天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急切地道:“那……正盟傷亡一定慘重吧?癡愚禪師、不想道長、岳老兒他們何在?我想……見見他們,共商對付風宮大計!”
天師和尚剛欲開口,范離憎已搶先道:“他們都已……不在……不在這兒了?!?
游天地狐疑道:“不在?”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范離憎。
一向理智而冷靜的范離憎在游天地的目光下,不知為何竟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他緩緩地別過臉去,道:“前輩身子虛弱,要多多歇息?!?
游天地這才留意到天師和尚的存在,他看著天師和尚前襟的淤血,頓有所悟,道:“是高僧救了老夫性命?”
天師和尚嘿嘿一笑,道:“貧僧法號……天師,游大俠就直呼貧僧天師吧。”
游天地乃華山掌門人,在武林中的輩分聲望甚高,故天師和尚雖有不世武功,但對游天地仍是尊重有加。
游天地感激地道:“大恩不言謝……我中毒極深,能將我體內之毒逼出,必有不凡內力,敢問高僧可屬少林派?”
天師和尚搖了搖頭。
游天地身子挪了挪,背靠著墻而坐,聲音虛弱地道:“高僧與戈少俠相熟嗎?”
天師和尚一怔,疑惑地道:“戈少俠?”
范離憎干咳一聲,道:“在下乃思過寨戈無害?!?
他的聲音不大,但天師和尚卻像是受到極大的驚嚇,神色大變,失聲道:“你是戈無害?”
只怕范離憎臉上長出一朵花來,也不會讓他如此吃驚。
范離憎察知有異,但事已至此,他只好硬著頭皮道:“正是。”
天師和尚以古怪的眼神望著范離憎,喃喃低語道:“戈無害……戈無害……怎會如此?奇哉怪也……”一邊嘟囔著,一邊在屋內來回踱步。
范離憎心知事有蹊蹺,不由暗暗著急,惟恐天師和尚再問幾句,自己必露馬腳,正當此時,忽聽得門外響起莫胖子的聲音:“戈公子,時辰不早了,請早些安歇,明日一早還需趕路呢?!?
范離憎如釋重負,對游天地道:“前輩好好養傷,在下先行告辭了?!碧鞄熀蜕袕埧谟裕K未說什么,范離憎反手帶上門,與莫胖子回到自己房中。
房內的燭火已滅,范離憎推門而進的那一瞬間,便看到窗前有個曼妙絕倫的身影背向自己而立。
是個身著一襲雪白長裙的女子!
白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窗外飄渺如紗的月光自后籠罩著她,使她有著如夢境般的美麗。
盡管她蒙著面紗,但范離憎仍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的白衣女子正是自己在河邊巧遇的女孩!
范離憎亦驚亦喜,輕聲道:“姑娘,是你?”此時,他已忘記了對方身分的神秘,忘記了正是因為她,自己才成了“戈無害”,忘記了去考慮有天師和尚這般絕世高手在左近,她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自己房內?
當一個女人美到驚心動魄之時,她的美就會成為一種力量。
范離憎不由自主地向白衣女子走去。
忽聞一聲輕哼,白衣女子右手微揚。
范離憎倏覺冷風撲面,一縷勁氣直取右胸,大驚之下,他急忙側身避讓。
身形甫動,左肋又有勁風掃至,襲擊之快之奇令人匪夷所思。
范離憎一閃再閃,剎那間已被逼得將自己一身修為提升極限,在方寸之地做著快不可言的挪移騰掠。
白衣女子右手倏壓,勁氣立消。
范離憎身形一止,方知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被逼退到了門口處,后背有冷汗涔涔冒出。
一個幽冷的聲音在范離憎耳邊響起:“衣丫頭的眼光還算不錯,小子,你既然敢為水族冒險,自是有棘手的事求我們,現在不妨說說。”
范離憎駭然發現自己雖清晰無比地聽到了對方的聲音,但她的唇喉皆絲毫未動。
莫非,她竟有比“傳音入密”更為神奇不凡的“腹音”之能?
極度的吃驚使范離憎一時間根本未曾留意到白衣女子所言內容,當他發現對方眼中有寒光閃現時,方猛地一驚,茫然不知所對,心中卻在思忖著:“她的眼神怎么與上次所見毫不相同?”
莫胖子及時開口道:“他的事未辦成功,怎敢提出請求?他若是能成功,以我水族之神通廣大,又有什么樣的要求滿足不了他?”
白衣女子緩緩點頭,范離憎聽得她的聲音道:“莫半邪,你越來越能說會道了,不過你所言也不無道理,水族立下的規矩,自是有若泰山,諒這小子的要求也難不倒我們!”
范離憎只覺字字入耳,聽得“水族”二字,心中暗自驚訝,不知“水族”為何物,似乎是什么門派之名,但江湖中又何嘗有“水族”一門?
白衣女子唇喉未動,聲音緩緩傳入范離憎耳中:“據說你是燕高照的第八位弟子,名為戈無害?”
范離憎愕然,心道:“此事皆是由你們一手操辦,為何反倒問我?她是不是擔心我忘記了這一點,才出言提醒?”
如此一想,他就點了點頭。
白衣女子以“腹音”道:“離‘血厄’問世之時已相去不遠,但愿你莫要讓我們失望!”
“腹音”遠比“傳音入密”難以修練的原因不在于喉、唇是動或止,而在于“傳音入密”只能傳話于某一個單獨的人,而“腹音”則能隨心所欲,靈活控制。
范離憎心中一動:“又是‘血厄’!”
他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心中對“血厄”已充滿了好奇。
白衣女子又道:“我感覺到左近有高手的存在,莫半邪,你可要多加留神!”
莫半邪恭聲道:“我莫半邪就是忘了自己的姓名,也不敢忘了蕭姑娘的話!”
白衣女子輕哼一聲,以“腹音”道:“誰不知你莫半邪最聽衣丫頭的話?”
莫半邪嘿嘿笑了兩聲,隨即神色一肅,似在傾聽什么。
范離憎卻一無所聞,他只能看到莫半邪不時地恭聲應是,顯然,白衣女子此時所說的話,不欲讓范離憎聽見。
范離憎不由憶起那個月夜里,白衣女子用纖纖手指為他輕輕刮去臉上污泥的情景,那時的她,與此刻簡直判若兩人!
范離憎心中輕嘆一聲。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嘆息。
他很想知道真相,但他亦知道此刻自己根本不能從對方口中問出什么,白衣女子、莫半邪皆行蹤詭秘,這足以說明他們不欲暴露太多,也許,在他們的眼中,自己不過是一顆棋子而已。
范離憎并不是一個甘愿受他人擺布的人,但他能忍,在沉默中默默忍受,直到等來合適的機會。
多少年來,他一直是少言寡語,與幽求共處五載,更是如此,因為他們本是仇敵。
既然白衣女子只愿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與他說話,他也不會強求什么,他知道白衣女子的武功極可能遠在他之上,但促使他愿以“戈無害”身分進入思過寨的原因,并不是因為這一點。直覺告訴范離憎,在思過寨內,必定隱藏著驚人的一幕,隱藏著一個可以讓風宮大感興趣的秘密。
風宮的所作所為,他已親眼目睹,范離憎從不自認為是少俠,他知道自己從出生的那一天起,命運便注定他與“俠”的稱謂無緣。
他是范書的兒子,怎會是“俠”?盡管武帝祖誥為他取名“離憎”,但世間真正能遠離憎恨的又有幾人?
也許,范離憎自己也沒有意識到,面對世人的不信任與偏見,他所做的一切,就是要告訴世人:你們錯了!
“是的,你們全錯了,莫以為范書的兒子就注定邪惡,我要讓你們這些心存成見者全都目瞪口呆!”也許這是深深隱藏在范離憎內心的吶喊,只是,也許至今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白衣女子看了范離憎一眼,以“腹音”道:“小子,衣丫頭已在你之前回到思過寨,在思過寨的行動,你必須聽她的指令!”
范離憎一怔。
未等他回過神來,白衣女子已飄然而起,如一抹淡煙般向那扇半開的窗口掠出。
范離憎敢斷定,世間絕無一個成年人能從那扇只推開一半的窗中掠出,因為那個窗口開啟一半時,洞口僅有常人身軀一半寬。
但白衣女子憑空掠起后,竟奇跡般地穿窗而出。
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
范離憎目瞪口呆!
莫非,她是由水而做成的?所以能如水一般輕易改變自己的形體?
范離憎忽然發現自己其實并非一個聰明人,今夜,就有許多事情,他根本想不明白。
比如眼前的白衣女子!
比如所謂的“衣丫頭”又是誰?
比如牧野靜風為何突然讓柳斷秋、血火老怪撤退?
以及,天師和尚聽說自己是“戈無害”時,為何那么吃驚?他的師父為何只讓他救出兩個人?
黃河南岸。
江湖人眼中極為神秘的黑白苑。
黑白苑若愚軒。
天儒運筆如飛。
頃刻間,他的筆下已有一個絕色佳人躍然紙上!
天儒靜靜地端視一陣子,方擱下筆,小心翼翼地將畫收好。
他的神情極為鄭重肅穆。
牧野棲在他身后恭恭敬敬地站著。
“寒掠被殺之事,已查清了嗎?”天儒問道,卻不曾回頭。
“查清了,寒掠曾捉拿住段眉的女兒,但他的確沒有得到刀訣,那一次,他還與我對了一掌,可能是另有顧忌,沒有纏戰,我爹之所以殺了他,其借口是為了刀訣,真正的目的,可能是為我娘報仇!”
“那么,你父親得到刀訣了嗎?”天儒緩緩轉身,問道。
“我爹已得到刀訣,不過……”
“不過那刀訣卻是假的,對不對?”
牧野棲心中一震,恭聲道:“真是什么事也瞞不過師父您老人家。”
天儒淡淡地道:“這并不難明白,以范書的心計,除非他主動把刀訣給某個人,否則,誰也休想從他手中得到刀訣。同時,范書照樣會料到這不世刀訣會引來窺視目光,他所托付的人未必能保住刀訣,因此,范書一定會有所安排,他會想到最有可能得到刀訣之人,就是他的死敵,也即是你父親牧野靜風?!?
頓了一頓,接著道:“你父親擁有這部刀訣本是順理成章之事,因為刀訣就是你父親的師祖所創,但如今你父親已成為風宮宮主,性情大變,若再得此刀訣,實非武林之幸。正因為如此,為師才讓你插手此事,你也是此刀訣的傳人,擁有此刀訣,并無不妥。”
牧野棲道:“師父所言極是,先前弟子還覺得身為人子,與父親爭奪刀訣,委實不孝,經師父一番教誨,方讓弟子頓悟!”
天儒淡淡一笑:“你能在短短五年內,由‘人’級弟子,升為白道‘山’字堂統領,足見你的才智,怎么可能想不到這一點?只怕是要向為師灌迷魂湯吧?”
牧野棲略顯尷尬地一笑。
天儒手捋長須,道:“你入黑白苑已有五年,武功進展亦是不小,但師門中事,為師一直未向你提及,你可知是為什么?”
牧野棲思忖片刻,搖了搖頭。
天儒的眼中又有了清冷之色,如同清冷的月亮,遙遙而不可及。
良久,他方開口道:“為師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師門來歷極不尋常,同時,師門弟子又肩負著極不尋常的使命??梢哉f,其責重于泰山。所以,若非有堅韌不拔之志,超凡脫俗之才者,根本無法承受這分責任所帶來的壓力,一旦知道師門的秘密,極可能在這分壓力面前,選擇了逃避,如此一來,于師門大業,必有弊端!為師曾提及你有一位從未謀面的師兄,當年,就是因為他在了解師門所肩負的重責后,自覺無力承擔,一味回避,為師一怒之下,方將他逐出師門。其實,你這位師兄,為人頗為正直,對為師也是尊重有加,可惜,他太過仁厚,為人雖佳,為事則不宜……”
牧野棲靜靜地聽著,他早就對師門的來龍去脈心存好奇,但師父天儒一直避諱莫深,他也從不多問。
也許,今日就是揭開心底這個謎團的時候了。
天儒繼續道:“五年來,你在黑白苑的作為有目共睹,年紀輕輕就成了白道‘山’字堂堂主,眾人皆心服口服,無人認為是為師存有私心。為師相信,如果世間真的極少有人既能有習練本門絕學的天分,又能承擔師門重任,那么,你一定是這極少幾個人中的一人!”
牧野棲惶然道:“師父過譽,棲兒怎敢擔當?”
天儒搖了搖手,道:“知徒莫若師,為師決定今日就將師門中事告之于你。”
牧野棲肅然而立,靜靜聆聽。
天儒以一種悠遠得如同來自天邊的聲音緩緩地道:“追根溯源,我們的師門是源于數千年前……”
饒是牧野棲已做好了心理準備,聽得這句話,仍是不由“啊”的一聲輕呼,很是愕然。
他忍不住說了一句廢話:“數千年前離現在豈不是很遠?”
天儒點頭道:“不錯,那還是在黃帝大戰蚩尤之時!”
牧野棲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再次驚呼出聲,天儒緩緩道來,向牧野棲道出了一個古老的近乎傳說的故事。
也許,以“故事”謂之,并不準確,因為,它是真實地存在著。
遠古時期,有上古五帝:黃帝、炎帝、太昊、少昊、顓頊。
其中太昊、少昊均為東夷部族的領袖,顓頊為黃帝軒轅氏之孫。
炎黃部族,則發源于渭水,而逐漸擴展至中原,炎黃二帝,便為華夏萬民之祖。
有圣神,便有魔。
東夷部族有黎族,興起于翼南,其君蚩尤生性好戰嗜殺,殘暴如魔,欲與黃帝一爭天下。
其時黎族勢力頗盛,而蚩尤擅鑄兵器,精通兵戰,初戰之時,黃帝曾九戰而九敗,蚩尤亦因擅戰而被后人奉為東方八神之三,曰為兵主!
但黃帝性情仁厚,乃人心所向,蚩尤之魔心終使其部族成為不義之師,此消彼長,黃帝與蚩尤漸漸互有攻守,互有勝負。
蚩尤暗中游說太昊、少昊二族,與其結盟,與黃帝約戰涿鹿!
蚩尤以為必是勝券在握,于是留下后著,未讓他最倚重的四大戰將屠城、虹霓、陰霧、風角參與涿鹿之戰,而是令四人在自己戰勝黃帝之后,立即攻襲少昊、太昊二族,以免與他們共享天下。
沒想到因為缺少此四員戰將而致使蚩尤大敗,在黃帝之師的沖擊下,蚩尤部族的部分被殺被俘,另一部分則在四戰將的率領下,隱匿暗處,以圖東山再起。
而黃帝亦察覺蚩尤四戰將莫名失蹤,他心知此四人一日不除,天下就一日不得安寧。
黃帝遂命他最為倚重的四士圣儒、孫戰、墨顯、祖玄以及四士之子孫,都需時刻提防戰族及其后裔,不可讓他們趁勢作亂,奪得天下,陷蒼生于水深火熱之中……
說到這兒,天儒的眼中掠過一絲極為復雜的神情——這其中,甚至包含了痛苦與無奈。
牧野棲捕捉到了,他的心中莫名一動。
天儒輕吁一聲,道:“本門師祖,就是黃帝四士之一的圣儒,自圣儒師祖算起,你已是儒門第六十六代弟子了?!?
牧野棲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