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濁浪烙骨劫刻十

沸漿漸寧。

潑天的污穢雷雨終歇，殘存的能量被翻滾的泥漿貪婪吞噬、消化。渾濁如瀝的泥海表面，只余下蒸騰的灰黑水汽，混雜著焦肉、腐木與硫磺硝石的惡臭，沉滯如墓穴。偶爾有巨大的氣泡從泥海深處緩慢拱起，破裂時發出如病癆鬼咽氣般的“啵”聲。

碎物浮沉。半塌的土墻梁柱、爛成絮的破棉被、碎陶片、焦黑的雞爪……在粘稠的泥湯里載沉載浮。

一根斜插在爛泥里的腐朽梧桐斷枝邊上，一段深褐發黑的朽木般的東西被粘稠泥水推搡著晃動——那是徐半焦骨零碎的殘骸，僅剩小半截勉強連接著焦黑頭骨、頸骨和幾根肋排的軀干。一只枯瘦如鷹爪的手，依舊死死摳進這半截焦尸塌陷的胸腔骨縫里，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呈現出青灰僵硬的死白。

吳阿囡半身泡在溫熱發臭的泥漿里，頭歪靠著那根斜插的爛梧桐枝椏。渾濁的眼珠凝固不動，眼皮無力地半闔著，渾濁的眼球被泥漿浸泡得發白，凝固在最后投向污濁泥海深處的一點迷茫中。她的嘴唇微張，里面灌滿了黑黃的稠泥，再無聲息。

污濁死寂。

泥海深處。

下沉。永無止盡的下沉。

焦炭碎片正緩慢溶解，被粘稠滾燙的地脈污穢蝕解、同化。剝落的焦皮炭粉在墨黑濃稠的地煞漿流中拉扯、逸散，像是溶入濁墨的幾縷煙痕。失去庇護的皸裂斷骨暴露在粘滯沉重的壓力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細微呻吟，一點點變形、磨去棱角，像投入腐蝕沼澤的劣石。

意識沉在那片如墨的死海里。那片凝沉到極致的“黃泥片”成了唯一的光景。它被污穢浸泡沖刷，表面深刻的禽爪印痕在幽暗中反倒愈發顯得突出、獰厲，如同墓穴壁上最惡毒的詛咒符刻。這烙印帶來的刺痛并未消失，反而成了意識沉淪中唯一錨定的“真實”。每一次壓力撕扯著殘存骨絡的痛楚，都清晰地、無可逃避地反饋到這片烙印之上，加深著那禽爪的輪廓——每一次骨裂，那爪印便似在腦中活剮一下；每一次腐化，爪印邊緣便像被浸染更深的泥血。

渾濁的地煞漿流洶涌擠壓，如同億萬只手在將他殘缺的身軀向某個更幽暗、更深邃的歸墟拖拽。不知下沉了多久。或許一瞬，或許萬年。

就在那根半殘的脊椎骨幾乎要被徹底碾碎成泥漿中渣滓的剎那——

一股不同以往的暗流猛地卷來！

不再是單一的渾濁粘滯，而是夾雜著某種尖銳的、極具穿透力的……刺骨冰寒！

冰冷！刺入骨髓！

這股暗流來的毫無征兆，如同藏匿于蛇窟中的毒蝎尾針！它輕易穿透了緩慢侵蝕的溫熱污穢，如同燒紅的細錐，狠狠扎向陸十一焦爛后背！

目標！正是那被強行砸開、勉強容納劫煞本源的……脊骨盡頭！命門隱穴！禽爪印痕埋葬之地！

“咯啦——！”

脊柱最末一節本就搖搖欲墜的斷骨，在這冰寒穿刺的沖擊下，如同薄脆的琉璃，猛地崩出數道深黑裂痕！一股凝滯如萬載冰原的、污穢中沉淀出的純陰煞氣，蠻橫地透過骨縫，直灌隱穴！

意識深處那片死寂沉沉的“黃泥片”驟然一顫！

禽爪印痕最深處的凹槽，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狠狠向內一縮！本能地將那倒灌而入的冰寒純陰煞氣硬生生鎖住、封錮在印痕最底部的溝壑深處！

冰！陰寒徹骨！如同萬古葬穴深處沉積的尸寒！

但！

就在這絕對冰寒試圖徹底凍結那隱匿劫煞的瞬間！

黃泥片本身那源于億萬沉積、深埋地心的至深濁重……被這冰冷的死煞一激，非但未被凍僵，反而如同沉眠的火山被觸怒！

嗡——！

禽爪印痕邊緣的污濁泥漿流光猛地一熾！一股灼熱、粘稠、帶著無盡污穢孽力焦灼感的“濁火”，自黃泥片本源深處咆哮著升騰而起！

如同地獄油鍋里濺入一滴極凍陰泉！冰火相沖！生死對撞！在最核心的隱穴內爆發慘烈的湮滅角力！

“嗬……！”

陸十一無意識的殘軀在泥漿中猛地反弓！如同被投入滾燙沸水又被瞬間插入冰刃的活蝦！焦炭斷裂的肋排發出爆裂般密集的哀鳴！

冰寒欲凍絕最后生機！濁火欲焚盡最后殘軀！

兩種代表著地脈深處不同極端的怨煞之力，在這具殘破的人形容器內瘋狂對沖、撕扯！將本就瀕臨崩潰的軀殼當作了最后的戰場！

每一次對沖的湮滅！都帶起臟腑如絞、筋骨欲碎的極致痛楚！如同靈魂被投入熔巖與玄冰的磨盤反復碾磨煎熬！

這非人酷刑不知持續了多久。或許只在剎那，卻如永恒。

突然！

在冰火沖突的最劇烈處，在那黃泥片禽爪印痕深處被至濁烈火與至寒陰煞反復湮滅碰撞的核心節點——

一絲微乎其微、幾乎被絕對沖突湮滅光芒掩蓋的……

暗金色澤……

極其突兀地……

閃！耀！了！一！下！

如同被深埋淤泥億萬載的殘破古鏡！在反復震蕩的極限處！終究無法阻擋地映照出了一絲……不屬于這污濁深淵的秩序光芒！

那道金芒！微弱！卻帶著一種冰冷、決絕、審判一切的銳意！

它雖源自被污染的道衍玉牒殘渣碎片，此刻卻在冰火湮滅的“縫隙”中，極其短暫地剝離了混沌的包裹！本能地重新凝聚起一絲屬于至高法則的……刻度意識！

這絲冰冷刻度的意識并非攻擊！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標識！或者說……審判的標記！

嗡！！！

那絲金芒如同無形的刻針！趁著冰火湮滅震蕩、黃泥片防御出現億萬分之一瞬“空隙”的剎那！猛地穿過禽爪印痕外層翻騰的污濁流光！狠狠扎向隱穴最核心！

烙印在脊骨命門深處、沉斂蟄伏的劫煞本源之上！

無聲！無光！

但陸十一蜷縮于污穢深處的殘軀，卻如同被無形的閃電劈中！猛地一挺！周身骨裂聲連成一片！干枯焦黑的嘴巴無意識張大，喉嚨深處發出“嗬嗬”的漏氣音。

一種源自最根本存在被“釘標”的烙印之痛！

一種仿佛在宇宙黑幕上被刻下罪愆編號的絕望標記！

如同宿命本身！

那道金芒烙印極快！消失無蹤！

仿佛從未出現過。

但下一瞬！

黃泥片表層、離那深刻禽爪印痕最近的一道細微刻痕里，那剛剛沸騰灼燒、尚未平息的至濁流火驟然凝固！

并非熄滅！而是凝固！

一股同樣源于地脈至深處、卻截然不同、蘊含著無窮死寂沉淀力量的……

土黃色精粹劫泥本源……

不知何時從這幽暗冰寒的地煞支脈中悄然引動！沿著被金芒刺穿的軌跡！無聲無息地漫延上來！覆蓋住那道凝固的流火！

滋滋滋！

凝固的流火被厚重的土黃色劫泥本源瞬間包裹、覆蓋、滲透！如同潮濕沉重的粘土裹上了一塊燒紅的鐵皮！劇烈無比的化學反應在無聲中進行！無數細密焦黑的氣泡在那劫泥包裹的表面涌現、破滅！

嗤——！

伴隨著一種濕木被悶燒的異響！

一股黑黃色、散發著濃重焦煙與硫磺混合氣息的粘稠漿液猛地從包裹處噴涌而出！

這股漿液極快！極精準！

如同被無形刻刀引導！

越過黃泥片的界限！

狠狠噴濺在……

焦黑軀殼……正面胸膛的正中央！

那個巨大的、貫通前后的焦黑漏斗形創口邊緣！

噗嗤！

滾燙的漿液如同燒紅的鐵汁落入冰冷的泥堆！瞬間蝕穿早已碳化的皮肉！發出刺耳的灼響與蒸騰的惡臭！劇烈的痛苦刺激得殘軀再次瘋狂抽搐！

皮開！肉爛！

一道……

深不見底！

邊緣焦黑翻卷！

內里沸騰鼓泡、流淌著濃稠污黃粘液的……

恐怖凹痕！

在陸十一胸膛上……

被硬生生“噴”了出來！

凹痕形狀……

歪斜！猙獰！

既像一把被生生撕開的粗糙叉形裂口！

又……

更像一個強行烙印在腐朽殘肉焦骨上的……

扭曲變形的……

“十”字灼疤！

其最深刻處！

正對著那深埋脊骨隱穴的……

劫煞本源！

“十”！

陰煞濁火湮滅剎那殘留的金芒刻度！

與土煞劫泥悶燒噴涌的最終形態！

共同在瀕死之軀上……

刻下的！

血！肉！劫！痕！

“……咳！”

一聲混雜著臟腑碎塊與滾燙泥湯的嗆咳，猛地從陸十一撕裂干枯的喉管深處沖了出來！聲音嘶啞破敗，如同銹刀刮骨！

劇烈的嗆咳引動了全身！

胸膛那道新烙上去的“十”字形焦爛凹痕如同活物般痙攣、抽動！內里沸騰的污黃濃漿如同滾燙的油在皮膚下鼓噪！每一次抽搐都帶來更加撕裂的劇痛！

而這劇痛！更猛烈地沖擊著意識深處那片已經沉入墨海的“黃泥片”！禽爪印痕在那烙印之痛的擠壓下，似乎又在緩慢加深……

痛！痛到沒有盡頭！痛到連死亡都成了奢望！

可就在這烙刻的痛苦達到頂峰的瞬間——

咔！

一聲極其輕微、如同凍結的枯枝斷裂的脆響！

在陸十一右臂的手肘關節處響起！

那處焦黑皸裂的臂骨！

在劇痛帶來的最后一次瘋狂痙攣中……

終于……

徹底斷裂開來！

兩截焦黑的斷骨茬……

在污濁的地煞暗流中……

緩緩錯位……

飄開……

然而！

就在斷骨分離、暴露出的骨髓腔位置！

在那本應是慘白或者焦黑、徹底失去活性的髓管截面上……

一層……

粘稠如膠……

泛著深沉污濁黃泥油光……

表面布滿了極其復雜細密、如同億萬蝌蚪古篆扭結纏繞的……

泥！漿！紋！理！

正如同剛剛凝固的琉璃！

嚴絲合縫地……

覆蓋！

包裹！

取代了那焦黑的骨腔斷面！

仿佛骨髓本身……

已被某種……

凝固的、蘊含著古老穢法奧秘的……

“泥漿甲骨”！

徹底……

蝕！換！

緊接著！

胸膛那道烙刻“十”字的創口邊緣！

焦炭化剝落的焦皮之下！

深紅的血肉斷層之間……

同樣泛著污濁油光的泥漿紋理！

如同細密流淌的膿蟲……

正沿著肌肉和筋絡的紋理……

緩慢！但不容阻擋地！

向四面八方侵蝕！包裹！替換！

這不再是簡單的腐爛！

是……

一種以污骨爛肉為基！引天地劫煞為養！受刻骨焚魂之痛！強行煉鑄的……

穢泥之骸！！！

痛！依舊是潮水般洶涌的劇痛！來自“十”字刻痕，也來自這緩慢蝕換血肉骨髓的古老污穢“甲骨”！

但這一次……

在這純粹的、肉身瀕臨破碎重鑄的非人折磨間……

在那黃泥片禽爪印痕又一次加深的反饋中……

竟生出了一絲……

扭曲的、帶著污濁厚重感的……

真實存在感！？

仿佛這正在被劫煞蝕換的……污骨爛肉……才是在這無盡污穢中最堅韌的……依靠？

又或者說……

是終于找到的……

唯一的……

“活”路？

他的眼睛！

焦炭剝落、眼眶開裂塌陷深處……

那雙凝固、渾濁、爬滿死灰的……

灰暗眼瞼……

在胸腔“十”字烙痕的劇烈痙攣帶動下……

極其極其……

艱難地……

顫動了一下！

眼皮下……

那早已失去光澤、凝固著無窮疲憊與麻木的……

灰色眼珠……

其最深處！

一點針尖大小、污濁發黃……

卻……

燃燒著微弱扭曲焰光的……

細小火苗！

無聲……

閃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