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摸了摸被窩,“臭小子這么早起來干嘛?”昨天發生好幾件事令外婆心神不定,任杰孫健康先后奔赴醫院,最令人揪心的是表舅家兒子王偉又跑沒影,心里擔心著,王偉到底找見沒?
“現在這孩子,咋都這么難管教。”
說完后便出去喊叫,“云逸,你在后院沒?”
沒人應聲,自責道,“在我跟前睡著,我還能把人看丟了,這大清早能跑哪里去?”
外頭忽然有人大喊著,“云逸他婆,云逸他婆,你在家沒?”
聽著聲音是個老頭,外婆探著腦袋向院子看去,原來是趙海龍。“哎,你咋來了?”
老頭進門就問,“云逸呢?云逸在沒?”
老人經過歲月洗禮,盡管沒有讀過一天書,但多年的生活經驗已經讓她猜到,大事不妙。
“沒有,昨晚老早就睡了,我剛睜眼睛就看被窩里連個人影都沒,這才滿院子找。”
老頭一屁股坐在地上,從來沒有見過趙海龍如此緊張過,“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赤陽童子可千萬不能出事,可千萬不能出事呀。”
陰天的早晨很是沉重,山里吹來的風已經開始往人骨子里鉆,霧氣朦朧,令人氣不旺的院子帶著一股莫名的蕭瑟。
“咋了嘛,咋了嘛,出啥事了?出啥事了?”
外頭又是一陣熱鬧,“出事了,出事了。”說話的是隔壁呂蛋蛋他媽,小跑著步子趕往我家。
“他婆,快跟我走,快跟我走。”看見趙海龍坐在院子,臉色難堪,再看看外婆,略有些尷尬。
不過事情緊急,管不了那么多,拽著外婆就走。
外婆還未緩過神來,“到底是咋回事?出啥事了?”
“出大事了,我兒今早去老虎山放牛,看見你云逸和院生家兩口子。”
“你說啥?老虎山發現云逸?”趙海龍幾乎是跳起來沖到呂蛋蛋他媽跟前,呂蛋蛋他媽本來想忽視這一幕,可趙海龍竄出來,她只好略帶些尷尬,“哦,趙老漢你也在這?”
外婆心急如焚,話語里帶著哭腔,“云逸怎么可能在老虎山,昨晚不都好好在我跟前,長著翅膀飛過去的?”
老頭直接問道,“死了還是活著。”
“不知道,你趕緊走吧。”
老頭畢竟年齡大,腿腳不再那么方便,可他卻堅持要去老虎山。
“云逸他婆,事關重大,我跟你一起去。”
“他姥姥爺,你年紀大了,就不去了,我和小花去。”呂蛋蛋他媽名叫小花,姓什么我不清楚。
“哎,這事恐怕你們處理不了。”邊說邊偷罵到,“這娃兒真是不讓人省心,給千叮嚀萬囑咐,昨天說啥也得來我這一趟,嗨。”掏出內襯下的玉牌,“希望他不要出事。”
“那我走的快,你后頭跟著來。”
“好,你頭里走。”老頭果斷答應。
小花和外婆跑著去了老虎山,據我家大約四五公里。
呂蛋蛋本來趕著他家三頭牛哼哼唧唧走著通往老虎山的小道上,突然牛不肯再往前走,不停嘶吼著,這令呂蛋蛋很是奇怪,狠心給牛屁股來了兩鞭子,雖然吃疼但還是不肯前進,心存疑慮的呂蛋蛋準備上前去看看。
結果就在前方一棵核桃樹下,一對夫婦背靠背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放牛一般都得五點起床往山上趕,這個點的草是牛最喜歡吃的,可是山里武器朦朧,雖套了兩件的確良外套,可山里的瘆氣令人全身發涼。
看見這一幕時,呂蛋蛋嚇的半死,回頭就跑,剛跑兩步感覺不對勁,這倆人咋那么面熟,貓著腰子,有牛給壯膽子,慢慢挪著步子向前看去,這才認出倆人是王偉他爸和他媽。
“他倆咋了?”呂蛋蛋心有余悸,心想這倆人大早上坐在這里,露水早將衣衫打濕,就連眉毛上都有露水痕跡,頭發更是濕漉漉一片,潮濕的土地倆人背靠背坐在上面,看著多難受,不由得摸了自己一把屁股。
“院生哥,你倆口干啥?”
第一遍叫的時候沒清理嗓子,半口痰卡在嗓子眼,沒喊出聲來。
“咳咳,院生哥,你倆坐在地上干啥呢?”這下聲音洪亮,震徹山谷。
從山林深處刮起一陣大風,呂蛋蛋只感到腳下有些不穩,定神一看,倆人被風刮倒,躺在地上。
這肯定是出事了,呂蛋蛋嚇的魂飛魄散,撒腿就跑,直到遇到前來放牛的老李,將此事告知后,倆人結伴而行返回去,地上的人依舊躺著,老頭打頭,呂蛋蛋緊隨其后,踩在濕漉漉的灌木叢中,向躺人處探索而去。
老李頭摸了摸倆人咽喉,都還活著,試著叫了叫,表舅率先醒來。
“哎,這是哪兒?”
“院生,你這是咋了,咋能躺在這。”看見表舅渾身上下濕透,肯定是躺了一晚上。表妗子也醒來,揉著太陽穴,“頭咋這疼。”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表舅,“掌柜的,王偉呢?”
感覺不對勁,環視一圈,猛然站起,“這是哪,我咋在這?”
倆人試著回憶,終于想起。
“啊!云逸,云逸上吊了,云逸上吊了。”
呂蛋蛋和老李一臉懵逼,“誰咋了?”
“云逸啊,我大媽家的外孫云逸。”
倆人相互對目,不知道她在說什么。
表妗子忽然指向前往,“你們看那?”
一棵老槐樹背后,靠著一個人,根據背影來看,是個孩子。四人一起上去,我靠在槐樹下,脖子一道深紫色勒硬,老李輕輕摸了下咽喉,“這娃不行了?”
呂蛋蛋和老李忽然想到什么,一臉懷疑盯著表舅和表妗子,“你咋知道云逸在這?”
表妗子還沒意識到,她和表舅在別人眼里已經被當做殺人犯。“我昨晚和我掌柜的出來找我家王偉,結果……對了,我家王偉,我家王偉找到沒?”
緊接著,前來放牛的人越來越多,人多力量大,也不怕表舅和表妗子跑掉,呂蛋蛋回家報信,讓我家里人來。
表舅和表妗子哭的歇斯底里,“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出了這么大的事,我倆昨晚上出來找我兒王偉,就看見前面樹上飄個人,上前一看,原來是個人吊死在樹上,沒想到會是云逸,老天爺呀,到底是咋了嗎?”
等外婆和小花快到時,外婆心亂如麻,上次我失蹤不見,都沒有像今天這樣渾身難受,而此時此刻,外婆突然停在原地,不愿意往前走。
小花見外婆停下,以為是走不動,勸說道,“大嫂,快到了,你再忍耐忍耐。”
可外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怎么勸也不愿意起來,“小花,你去看,要是活著就帶回來,要是死了,我就回去給準備衣服鞋子,這娃娃命苦,長這么大還沒有讓他媽他爸報過,要不是我,這也恐怕長不了這么大。”
“大嫂,你說這是啥話,這還不知道是啥情況,你咋能說這話呢?”
“你去,我在這等你。”其實,誰也不愿意接受這樣的事實,外婆不是不想看,而是不敢看,她怕見到我只是一句冰涼的尸體。
小花看外婆意已決,“大嫂,你在這歇一會兒,我去看,你放心不會有多大事,可能是娃娃貪耍。”盡管這個理由小花也覺得可笑,哪個孩子再貪耍,能膽大到天還沒亮跑到老虎山,可她實在是想不出更好安慰外婆的理由。
等小花到達時,我被挪出來,鋪了一張蛇皮袋子,冰涼的尸體躺在上面,臉色發青,脖子明顯有一道深紫色勒痕。
老李問道,“小花,云逸他婆呢?”
小花看到我時,捂著嘴巴逃了回去。
我家里的事情,全村人都清楚,我算得上一個命苦孩子,雖說家破家寒,大家都能有個躲風避雨的地方,可我沒有。從小就被扔給外婆,一直到現在四年有余,父母就回來過兩次,恐怕我連父母的模樣都忘記了吧。
二舅工作忙,無暇照顧外婆,小舅還沒娶媳婦在外面飄蕩,唯獨大女兒還能個半月來一趟,空蕩蕩的院子就一個孩子一個老人和一條狗,生病、逃跑都是外婆在扛著。
父母掙的錢都在還債,從來沒有給家里郵過一分錢,外婆時常干活時,帶著我一起。
別人都扛著鋤頭出發,干完活女人將飯菜送到地里,一家人吃飽喝足,共同努力著,可外婆每次先會在家做好飯,裝在籃子里,提著鋤頭,拿著水壺,手里不忘拿著我的玩具,鋪墊的蛇皮袋。
上山時,我累了不肯走,外婆只好又將我背起,又要護著我不掉下來,還得拿著一大堆雜物,好不容易到了地里,先休息功夫都沒,先在大樹下給我找一片陰涼,鋪好袋子,將我放上去,再將原本不多的幾個小玩具取下,水壺、飯菜放在跟前,她才扛起鋤頭準備干活。
干了沒一會兒,我不肯待在地里玩,哇哇大哭嚷著要回去,外婆無奈下只能收拾好東西,將我背在背上,晃晃悠悠回去。
走到供銷社門口,哭著鬧著要買餅干,可是外婆一個月就五十塊錢的國家津貼,還是沾了外公光,哪夠開銷,只好求著供銷社老板欠著,等下次一起結。
有時因為欠好幾次都沒還,供銷社老板不愿賒賬,我又哭喊著不肯走,外婆只好將給小舅娶媳婦的錢偷偷取出一倆百,先應墊著。
好不容易將我拉扯大,上了學前班,年底就要升1年級,可突然出了這樣事情,是誰,誰能接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