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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告密者

第二天早上,莫子成的居室。大雪尚沒有停止的跡象,一個穿著布衣的仆人抖抖索索地走到門口,向莫子成匯報。

“何事?”莫子成從榻上坐起來,“我看你是司馬府的人,怎么,那邊有什么事么?”

“小公子……托下人來言一件事。”那個仆人向莫子成施禮道。

“說吧。”

“是關于小姐的那個老師的。”傳話的仆人并沒有立即將要傳的事抖露出來。

“什么事?”莫子成的興致來了幾分,“不要這么吞吞吐吐的。”

“昨日大雪,有人受不了凍,帶著他認的一個干侄女來府上避寒,請求府上容他們在府中做幾天活。那男子長得兇神惡煞,所以本來要把他們放走,……”

“這跟洛先生有什么關系么?”莫子成瞇了瞇眼,“洛先生又大發善心,要把他們救下來?”

“是的,的確救下來了。”

“那為何要通知我呢?這件事跟我有什么干系?”

“小公子托我傳的話是,公子以后不必費心讓人去找洛先生的夫婿了。”

“嗯!?”莫子成原本打算坐回榻上,聽到此言突然站起來,“等一等,他是指,那個窮苦人就是洛先生的夫婿?你剛才說什么,長得兇神惡煞?怎么可能?”

“不是。”

“那是洛先生終于想明白了,斷了那個念想?”

“不是,她是找到了的。”

“奇怪,你剛才說的事里面就出現過一個男子,你記錯了吧?”

“沒有記錯,洛先生的夫婿不是他。”

“快說是怎么回事!”

“公子,這種事……小的也難向公子稟明。”

莫子成撓撓頭,突然猜到了什么。

“你是說,洛先生的夫婿,是那個男人認的干侄女?”

這次仆人點了點頭,沒有答話。

“啊?!”莫子成被這個事實嚇了一跳,半天沒有反應過來,許久,方才對那個仆人問道:

“洛先生一直口口聲聲說要為她守節的夫婿,也是個女子?”

“秉公子,這種話我是說不出口的,這太沒有義理了,但她們就是這樣子的。”

“豈有此理,這怎么能算得上‘夫婿’呢?她守的是哪門子節!”莫子成有些生氣,他有種自己一直被人以一種借口欺騙了好幾個月的感覺。

“那個人也是海國人?”

“他們是這幾天才到洛陽的,但是那個女孩兒之前說她確實是個海國人。”

“那她那個叔叔呢?”

“她們只是在路上結識,相互扶持著。那個男人是西羌來的,長得很粗糙,臉上還有刀疤,我看他眉宇之間有一股殺氣,留在府中可能不太吉祥。”

“哦,是這樣。”

“我再跟公子說說細節吧。洛先生得知了有兩個受難的人向府上求助之后,就和小姐馬上到了他們待的院子里。當時二公子和小公子也在那,二公子正要把他們攆出去,小姐說可以先留著。這時洛先生突然仔細看了看那兩個人,神色似乎有點激動,喊了一聲那個女孩的名字,兩個人就……哎……摟起來了。”

莫子成聽著仆人的話,開始想象先前在自己的懷抱里死死掙扎,還給了自己一擊重擊,還說自己荒廢禮義的洛天依,心甘情愿地同另一個女孩子緊緊相擁的場面。

“哦,很有意思。”莫子成勉強擠出一些笑容,他突然感覺自己很沒面子,好像自己二十多年間積累起來的全部身為大丈夫的自尊都被擊碎了一般。

“可能她們蠻夷的惡習就是這樣的,你說一個婦道人家,不務本,也沒有綱紀,專門事這種不倫不類的事情。”仆人對莫公子道,“我看她們就是欠一個男人去好好管教管教,把本末正過來、陰陽合過來……小公子也是這么想的。”

“是么……”莫子成搓了搓手,“對了,你看那個女子的相貌才調如何?”

“我看她十分貧賤,腳上連草屨都沒有,肌膚整個是干裂的。但她的骨相還在,我看如果養得好的話,當跟洛先生是不相上下的,畢竟是洛先生先前在海國的相好。她說話也溫聲溫氣的,頗有點禮數的感覺,跟普通的貧家婦人不一樣,當是讀過點書。”

“好吧,我知道了,你到賬房那里領上賞錢回去吧。”

“小的謝過公子!”

那個趙府的仆人再三向他深揖,隨后輕步退出庭院,留下莫子成一個人在房間里。他先是在榻沿呆坐了一會兒,隨后突然立起,走到窗前,捧起那尊自己擺置了好一段時間的茶甑,開始仔細把玩上面的花紋。

與此同時,趙府。

晏柔早上起來,梳洗了一番以后,走到趙筠和天依的院子里,發現天依并沒有像往日那樣按時起床。她走進天依的房間,發現天依整個人呈跪姿伏在榻邊,和床上的少女一樣,睡著了,大約是昨晚整夜守在樂正綾身邊的緣故。她們的右手仍是緊緊地握在一起,好像沒有什么外力能把這兩只手分開。案上的燈倒是老早熄滅了。

晏柔看著這個情狀,感到各種情緒又交相向自己的心里攻來。自己既可憐面前的這兩個幾經起落的女孩,又時刻感覺自己身上有一種被奪愛的痛苦,繼而發展成妒火。而轉瞬之間,又感到似乎自己或許可以在之后的相處中,和那個叫綾的女孩熟絡了以后,同兩個人都建立一種關系,一種平衡而有點微妙的三人關系。

晏柔不能放任自己的情緒這樣發展下去,她旋即退出了房門。或許自己在幾個月前,在事情一開始時,就做了一個注定會傷到自己的選擇。她又想起來天依在教自己識字認書時念過的兩句詩,“于嗟鳩兮,無食桑葚”,自己似乎就是一直在吞食著一粒一粒可口的桑葚,最終逐漸陷入它令人暈眩的毒性的。

晏柔踩著積雪,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院子去。忽然之間,她意識到了自己漏算了整場事件中的一個關鍵人物:在之前被阿洛拒絕過的莫子成。說白了阿洛和綾姑娘之間的情侶關系,如果不能被府上的其他人認可的話,那這個關系就如同沒有一樣。那么莫子成到時候也就得了一個堂而皇之的借口,可以一口氣把阿洛,甚至如果他的胃口再大一點,將那個綾姑娘也一并納入彀中;或者他也可以一狠心,將阿洛好不容易重新見到的人安排什么理由,又踹出府去。他大可以拿這個事情來威脅阿洛,迫使她就范。不過無論如何,莫子成都注定不會得到阿洛的心了。以他控制一切的態度來看,他最后能控制的,只能是這兩個小姑娘的身份和身體。但愿那個莫公子不是一個真正的狂徒。

想到這里,晏柔突然意識到,她的手上正把握著一個致命的把柄。樂正綾昨天向她們交待自己的故事時,曾經說過自己由于跟著祁叔一度被關內的吏卒視為游俠通緝,那么自己只消到莫公子面前去說兩句,阿洛和綾姑娘的命運馬上就可以被牢牢地攥在莫子成手中。晏柔頓時感到自己有一種把握別人貴賤榮辱的權力。但她還是希望自己永遠都不會用出這個權力,大家都能過得好好的。

樂正綾率先從睡夢中醒來。雖然昨夜的燒還沒退盡,但她此刻感覺神清氣爽。上一次醒來時,自己的眼前還是一片灰白的寒天,她尚不知道還能有幾次能夠睡醒的機會。而今天,形勢則已大不一樣了。她歪歪頭,看天依仍然緊握著自己的雙手,睡得很沉。這個天依,想必是昨晚上為自己熬了很久吧。以往在現世的時候,都是自己關心照顧天依,這次卻是第一回被她照顧著。

這個傻孩子,明明自己沒有什么事,不需要為自己守到這么晚的。她悄悄地坐起身,下了床,將天依輕輕地抱到榻上,為她蓋好被子,自己仍是握著她的手,坐在床沿上,只不過二人的位置調了個個兒。

又過了好一會兒,天依才稍稍睡醒,揉了揉自己惺忪的雙眼,突然發現是自己躺在床上,往旁邊一看,坐在床邊的是阿綾,好像她才是這個府上的老師,而自己剛從很遠的地方流浪過來一般。

“哎——怎么回事……”

“怎么樣,睡醒了嗎?”樂正綾朝她吐吐舌,“要不要幫你熬碗粥來?或者打點溫水洗洗臉?”

“等一下,究竟誰是病人啊!”

“反正我不是哦。”樂正綾笑道,從床邊站起來,出門去請仆役準備水。

這個阿綾,狀態稍微好了一點就又進入了她的日常模式,明明昨天還徘徊在生存線上。不過這副樣子,還是跟從前在現世的時候一樣啊。

“啊——好久沒有這么輕松了——”樂正綾張開雙臂在門口轉了幾圈,“不用為下一頓飯發愁,也不用到處提防吏卒的感覺真好啊。”

“阿綾來這兒的路上到底遇見了多少次通緝?”

“不少,有時候是前腳剛走,他們后腳就來。也有一兩次和他們正面沖突,不過都讓我和祁叔跑了。他這一路上教了我很多,比如偽造不同分支的腳印,或者偽裝出東西遺落的方向,來引著追兵進入岔路,慢慢地遲滯他們。這都是他在刀口上行走的經驗。大致過了弘農,他們徹底失了我們的消息,之后就再也沒見有人張榜搜捕過我們。”

“阿綾以后也用不著這些技巧了。”

雖然還不知道未來的前路會如何,她們還要在這個世界闖蕩多久,但是只要兩個人能夠并肩在一塊,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不怕。

趙筠也從對面的居室里走出來,發現昨天自己和阿洛救下的那個綾姑娘已經醒過來了,精神頭還不錯,遂向她問候。

“樂正姐姐,早安啊。”

“啊,是……趙小姐?”樂正綾連忙畢恭畢敬地向她行禮。

“叫我趙筠就可以了。阿洛從前經常向我們提起關于你的事,但是從來沒說過你跟我們一樣,是個女兒身。”趙筠笑著說,“只是在我們漢地還沒有女子可以嫁給女子的風俗。”

“其實在我們那邊也不是哪里都有。”阿綾聳聳肩。

“不過二位姐姐也算我見過的奇人了。茫茫天下,彼此各自流落一方,居然有一天還能再見上面,好像心有靈犀一般,兩位又都是女子。我今天就去跟小哥說,讓他早日給綾姐姐還有那位叔叔安排一個活計,讓你們在府上安定下來。”

“那真是勞煩小姐了。”

過了一會兒,天依洗漱完成,樂正綾也喝過了晏公送來的藥湯,天依挽起阿綾的手,請她到府里到處參觀。她像從前帶趙筠參觀趙府一樣,將正門、前堂這些重要建筑的形制、色彩和細節次第向阿綾介紹了一遍。素來在草野漂泊的樂正綾還沒仔細接觸過漢代官式建筑的細節,因而對這些建筑物充滿了好奇,有好幾次都欲摸出手機拍照。

“哎,要是哥哥能看到這些就好了。他最喜歡這些東西。”在發現自己的兜里空空如也以后,樂正綾突然嘆了一口氣。

“是呀,雖然我們倆見上面了,但還不知道龍牙哥、清弦姐、摩柯、言和他們是在現世,還是也穿越了過來。”天依也開始擔心,“若是他們也在這個時空,那……”

“可是為什么上天會偏偏選中我們幾個呢?”樂正綾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我們只是幾個尋常市民,跟科學界也搭不上邊,也沒有參加過什么秘密項目……為什么會來到這里呢?”

“這也是我幾個月來一直在想的問題,但是總也沒有一個頭緒。”天依說,“而且我越是想回憶我穿越那天時的狀況,我越是回憶不起來。非但回憶不起來,而且頭還會很痛,最后只能一時不去想它。”

“我也是這個癥狀,總感覺我們的記憶被人剜去了一塊。不管怎么說,太可疑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天依只能這么說。

兩個人在趙府逛完了一圈,正欲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休息時,突然巷道的前方踱過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天依見到他,慌忙停下腳步,向他作揖。

莫子成回了個禮。

“阿洛,這位是……”樂正綾不明所以,也跟著施禮。

“聽說洛姑娘已經同自己的夫婿重逢了?”莫子成問候道。

“……沒有。”

“請問您是?”樂正綾對突然出現的那個穿絲衣佩玉的青年感到無措。

“他是莫太守的公子。快,你這個不知禮的奴才,怎么不拜?”天依搶先向她介紹道,隨后連忙向莫子成說明,“這位是剛入府的婢子,還沒太見過世面,所以不知道公子的名號……”

“公子萬安……”

“不知洛先生的夫婿現在何處呢?能不能帶我去看看?”

“莫先生,我方才已說過,并沒有什么……”

“無妨,既然是男子,那看一看也是不要緊的吧?”莫子成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天依旁邊的那個女孩,“還是,難道說,洛姑娘的夫婿,從前在海國時,也住的是閨閣呢?這位真的是姑娘最近招的婢子么?”

“當然是了。”天依感覺自己手心出汗。

“不像話,為什么新來的婢子敢和主人并步走著?若是要讓你們府上的人知道了,恐怕是逃不過家法吧?”莫子成瞇起眼來。

“……都是婢子疏于管教,愿受笞責。”樂正綾似乎感覺出些什么異樣的氛圍,也順著天依編的話往下說。

“嗯,不錯,看起來洛先生找的這個奴子還比較聽話。——看起來雖然是剛招進來,但兩個人的情誼不一般呢,是之前就認識了吧?”

這一系列問題問得天依非常緊張。她只能不停地否定,但似乎莫子成已經知道了一切。最后,他自己笑了幾聲,對二人說:

“好了,不逗你們了,我這次是來找司馬使君的。先走一步。洛先生,回見。”

天依目送他消失在府巷的拐角處。她感覺自己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天依,這是誰啊?”樂正綾頗疑惑地問她。

“說來話長……阿綾,回去以后我再慢慢向你交待……”天依咬緊牙關,“看來已經有人把我們的事告訴了這位公子……”

“好吧。”

樂正綾對眼前發生的事情不是很明白,那個河南太守的兒子為何也熟識天依,而一見面卻詢問的是她夫婿的情況,天依在他的問話下還顯得如此被動?雖然她對趙府這幾個月來的情況還缺乏了解,但是看到天依如臨大敵的樣子,樂正綾的心里也隱隱有一種危機感生起。

——第四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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