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郵商
- 李國慶
- 9707字
- 2019-08-15 11:55:29
梅蘭芳田村卡
郵市火了!
月壇瘋了!
時間被定格在1997年3月,地點被一個叫做譚小雷的家伙定格在北京西城,一個叫月壇公園的地方。
譚小雷這兩天有點犯蒙,因為數錢數的,晃一晃腦袋,估計都是嘩啦嘩啦的一片聲響。估計這錢來得太容易的時候,擱在誰身上都容易犯蒙吧,總之,對譚小雷來說,一切都是那么不真實,那么不可靠,像是一場夢魘。所以,他時不時要掐掐自己的臉,找找那種尖銳的疼痛的感覺。這個時候,疼痛對他譚小雷來說,是一種說不出的幸福;疼痛恰好驗證了他真是一個有錢人了。
郵市最近有點怪,面額100元的大票才好使,50元的鈔票也湊乎著用,要是10元的現鈔讓人看見,這生意估計多半做不成,你都不好意思拿出來,誰也沒有時間跟你瞎耽誤工夫,數錢都快要拿尺子量了。人民幣什么時候變成南斯拉夫的第納爾了,其實不是貶值,而是被一幫據說是搞投資的人迅速歸攏到了這個叫做月壇的地方,快要盛不下了。
譚小雷把今天賺到的錢一五一十地數好,100張一捆,用皮筋扎好,放到一個紙箱里面。紙箱已經快裝不下了,要是裝一箱子紙,估計沒這么沉吧,換成錢,怎么就沉了許多,譚小雷想到這,不禁覺得好笑。把紙箱一腳踢進床底下,蓋上幾張舊報紙,再扔上幾只破鞋和幾雙臭襪子,算是偽裝,轉身就出了門。
這時候一定會有人要問,怎么這么多現金不存進銀行,放在床底下,多危險呀!那沒辦法,因為說不定這一箱子錢到了第二天一早,又變成一箱子郵票或者電話卡什么的,第三天又變成了現金,第四天再變成小型張或者紀念幣,等等。馬克思不是說過嘛,貨幣要想變成更多的貨幣,就必須首先變成商品,而此時的郵票就是這種神奇的商品。
1997年的3月,距離譚小雷進京才僅僅兩個月,他就賺到了平生第一桶金。令他做夢都沒有想到,300套不起眼的電話磁卡一下子賣到了170萬元人民幣,這一切的一切,都讓譚小雷恍然如夢。
不錯,月壇郵市就是這樣一個催生夢想的地方,一個締造神話的天堂。
譚小雷住的地方,離月壇公園近在咫尺。從公園北門出來,向左一拐,行300米,就是他臨時棲身的地方——月壇招待所。這條街叫月壇北街,是那個時候北京唯一一條不通公共汽車的街道,順著道路走到頭,就是釣魚臺國賓館,那是各國政要和國家元首臨時棲身的地方。國賓館跟譚小雷注定一點關系也不會發生,他每天出了招待所就是右拐,再右拐,進的是月壇公園。這里才是他的世界,他的全部,至少目前是。
譚小雷是西北人,祖祖輩輩都在蘭州周邊討生活,家里窮得叮當響,輪到他的父輩,好不容易落腳在榆中縣城。父親在當地一家煤礦當爆破工,每個月能拿回來300元,母親也在礦上給工人做飯,順帶幫他們洗洗工服,每月也能掙到200元,這500元要養活一家五口人,因為還有他的奶奶和他的哥哥譚大雷。按照這個架勢,學是上不成了,譚大雷讀到初中畢業就跟著他爸下井了,譚小雷好不容易讀到高中畢業,算是全家學歷最高的。但是,往往百無一用是書生,養家糊口,是擺在他面前的第一等大事。
讀高中的時候,譚小雷就開始瞞著家里人,先是利用雙休日,后來一畢業干脆就是全職,在甘肅蘭州的郵票市場上擺個小攤,賣點打折票,或是些叫不出名來的破古董,混碗飯吃。小漏吃不飽,大漏不敢想,偶爾也能撿個中漏,本地市場太小,撿來的漏也賣不上好價錢,所以他也經常帶著撿漏來的郵票或是一些銅錢大洋什么的,登上去北京的列車。
那個時候,月壇郵市是全國的風向標,月壇要是打個噴嚏,全國各地的郵市都會跟著感冒。一張來自月壇的郵票行情小報,放在其他地方簡直就是一張圣旨。譚小雷平時蹲守在蘭州郵票市場,一旦收到像樣點兒的貨,就要去趟月壇。
1997年1月初,這是他第十五次來到北京,但就此落了腳、生了根、發了芽。彼時,他離開學校已經五年,期間,他結婚生子,老婆是他高中同班同學趙曉芹,兒子毛頭也快兩歲了。
在譚小雷的心目中,人生就這樣按部就班地從一個劇情轉到下一個劇情,沒有高潮的部分和華彩的章節,有的只是平平淡淡的順承。
列車緩緩駛進新落成的北京西站,雄偉的氣勢和寬闊的開間,讓譚小雷驚嘆不已。下了火車,出了車站,憑著前幾次的經驗,他摸到了原先他常住的那個月壇招待所,要了一個最便宜的單間住了下來。
一路疲憊,來不及洗澡,他便倒在床上。此時他的腦子就像他仰面沖著發呆的天花板一樣,一片空白。
前些時候在蘭州,一天風和日麗,這一天注定就是他譚小雷的幸運日。
日頭雖好,可還是大冷天,午飯后,吃得飽飽的他裹得像一只皮球,正懶洋洋地蹲在地上閉目養神,朦朧中,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只手拍他的感覺,他至今還清晰地記得,不急不慢,不重不輕,簡直就是上帝之手。
他睜開惺忪的眼睛,見有個老先生杵在他眼前,問他猴票多少錢有賣?他一看就明白,這人是想出貨而不是買進,很多人都是這個習慣,明明想賣卻先問買價,但這絕逃不過譚小雷長期在地攤上摸爬滾打練就的一雙鷹的眼睛。
譚小雷故作輕松,懶洋洋地隨口說了一個低價:
“1600,要不?”
一邊說價,一邊假裝翻本找票,其實他一枚猴票都沒有,就他手里的這些破破爛爛,加在一起估計都買不起兩三枚猴票呢。
這個價錢比他的進價恐怕還要低200元呢,當時的市場價已經是1800元了。對方真要想買,他就再想轍,生意人嘛,臨時想轍是長項,見招拆招都是基本功,說什么暫時沒貨,說什么品相不好等等,就圓過去了。然而對于這個價錢,老先生看來已經很滿意了,說我呢其實是想賣,因為孫子要出國留學,急等著用錢,隨即亮出底牌,從隨身攜帶的一個破布口袋里面掏出一個小集郵冊,里面赫然插著20枚猴票,4個四方連加上4個單枚,其中一個單枚還連著一個廠銘呢。
原來真有猴票想出手呀!譚小雷不禁眼都直了,身子也跟著僵直起來,估計是一早蹲得久了,腿肚子有點轉筋,猛地一站起來,眼前直冒金星,頭還暈著呢。單枚的猴票,他譚小雷是見過,但一次見到20枚,這還是頭一遭。譚小雷心想,這屁大的蘭州城,還真是藏龍臥虎的地方啊!老子蹲了大半天,還真等到一條大魚呢!
不容這老頭多尋思,譚小雷一把將這老頭的胳膊拉住,徑直帶到一處僻靜的地方,雙方經過討價還價,最終以1200元一枚成交。譚小雷東拼西湊,好不容易才湊齊24000元,給了這個老頭。這個漏對于譚小雷,絕對是平生第一大漏,也是他在蘭州的最后一個漏,因為他從此離開家鄉,成了北漂。
猴票,學名是T46《庚申年》生肖郵票,1980年2月15日發行,面值8分錢,當代美術大師黃永玉操刀設計,小猴子纖毫畢現,躍然紙上,特別惹人喜歡,據說當初黃永玉設計時很是費了一番腦筋,設計稿放在黑暗處居然放出了紅光。計劃發行量是500萬枚,但是在真正印刷時,因為是影雕套印,油墨質量又不過關,廢品率很高,最后出庫成品只有400多萬枚。
1980年初,改革開放才一年多,中國內地依然很窮,發了工資首先要買米、買菜、買雞蛋、買肥肉,然后攢點錢還要一年扯一身新衣裳,根本沒有閑錢買郵票。猴票都讓新加坡、中國香港等地的人買走了。香港有個姓蔡的,一次性就買了1000版猴票,斥資不過區區6400元人民幣,但這個數字對于普通的中國人,簡直就是天文數字。等到1997年,他出售了其中一部分猴票買進了中環的一棟樓,那可是在香港的一棟樓呀!在內地,流傳這樣一句話,凡是賣了“猴”的都后悔,凡是買了“猴”的都賺了。到后來,猴票漲到了一萬多元一枚,有關猴票的投資都成了神話。誰都不曾想到,猴票在出生的時候,是如何接著地氣的。
譚小雷明白,在蘭州,自己把別人當瓜切了,到了北京,自己也成了瓜等著別人切呢。郵票的交易也有一條看不見的食物鏈,食物鏈的頂端就是大郵商。大郵商見多識廣,經驗老到,關鍵是資金充裕,見到好貨能壓得住陣腳。譚小雷夢想有一天能成為大郵商,但到底多大算大,他一直沒有具體的概念,如果非要一條標準的話,那就是同時擁有10版猴票吧。當然,他最后的財富比這條標準要多出很多很多。
前十四次進京,他都被人當瓜切了,而且每次明明都帶著戒備去的,可被那幫大郵商三繞兩繞,就稀里糊涂地繳了械。這一次譚小雷進京也學精了,沒有急于出手給他以前認識的郝溫學。郝溫學在譚小雷眼里,就是大郵商了,手里的猴票很多,市場上戲稱“養猴專業戶”,足有幾百枚之多。什么單枚、雙連、方連、帶邊、大塊、帶廠銘,洋洋灑灑擺了整整一個柜臺,據說家里還藏著幾個整版的猴票。郝溫學的猴票賣價高,收價低,是市場上出了名的黑,譚小雷前幾次來京城就領教過了。這一次,他學乖了一點。
一月初的京城,正是寒冬臘月的時節,大雪過后,天未放晴,滿地的冰棱子。京城的冬日,頭頂上永遠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散不開似的,總不見太陽。道路兩旁的樹木光禿禿的,整條馬路上是一片無聲的蕭瑟。行人一個個縮著脖子,鎖著眉頭,走起路來一陣小風似的,有時候明明看著還在前頭匆匆行走,一轉間就消失不見了蹤影,估摸著是突然拐進了一條小胡同,京城的胡同多。
譚小雷在招待所住下后,第二天一大早,出了門就縮著脖子,輕車熟路,直奔了月壇公園。一進公園北門,他嚇了一跳,買門票的人已經排起了長龍,拐了好幾個彎,一直排到大門外的街邊,足有四五百人之多。門票也從上次來的5毛漲到了5元,很多人買門票一次就買10張20張的,省得第二天入園再排隊了。行情小報上說,最近郵市行情大漲,譚小雷是知道一些情況的,可這樣的場景還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下意識地捂緊了口袋。
一大幫黃牛黨聚集在門口的空地上,成群結隊地湊熱鬧,每個人嘴里都叼著一根煙,只要你帶個包什么的,就會呼啦啦圍上一堆,像野狗一樣,恨不能從你身上立馬叨下一塊肉去。月壇公園的北門、南門、東門,還有周邊的人行道上,都是他們游來蕩去不知疲倦的身影。
“大哥,有票嗎?高價收!”
“大姐,有貨嗎?咱談談好嗎?”
“猴票,猴票,一萬一張,一萬一張!”
“紅樓愛科雙加字,長城山茶和益鳥,你有多少要多少!”
“哥兒們,想出點什么嗎?嗨……嗨……別走呀,咱再聊聊!”
或者干脆一聲斷喝,先把行人嚇得止了腳步,莫名其妙地四處張望,黃牛們也好判斷一下此人能否給自己帶來什么好運再說。黃牛們的職業習慣就是,有棗沒棗,先打一竿子再說。譚小雷清楚地記得,他的第一次郵票交易就給了這些人,至今仍是隱痛。
一整盒“桂花”無齒小型張,當時他從蘭州拿到手是5萬元,在月壇公園門口被這幫黃牛截住,因為他是第一次來京賣貨,沒有經驗,結果6萬就賣了。次日,他再進郵市,一問價,頓時火冒三丈,切齒之痛油然而生。這種小型張整盒的貨源特別奇缺,很多郵商都沒有見過,正常成交價應該不低于10萬,整整少賣了4萬,譚小雷從此就恨上了黃牛。
譚小雷有了先前的經驗,一路裝聾作啞,繞過黃牛黨,又足足排了半個小時才買到一張門票。他偷偷地捏了一下胸口,感覺到一個小紙夾還在,便松了一口氣。這氣是分好幾截從他的胸腔里游離出來的,一截一截的之間還隔著幾秒,沒有一次把一口長氣出完,仿佛旁邊有人探聽似的。有時候,一口氣就是秘密,秘密是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的東西。
那個小紙夾里面,正是他從蘭州帶來的20枚猴票。
1997年1月的月壇郵市就像一口大鍋,里面熱氣騰騰地煮著餃子,下面大火正旺,不缺柴火,上面湯水已開,不停地有新的餃子爭先恐后地跳進去,看上去滿滿一鍋,沒有任何間隙。譚小雷就是一個新餃子。有細心的人做過統計,說當時月壇郵市里面,每平方米能站五個人,但是聽說到了當年的三月,同樣的地方就要站上八九個人了,腳無立錐之地說的就是這里。
譚小雷從鍋沿擠到鍋中央,花了三十分鐘,擠得滿身大汗,感覺自己真的就像是一只快煮熟的餃子了,熱得不行,鞋子都差點兒被擠掉了一只。
這個時候的市場正值風起云涌、人才輩出的階段,像郝溫學這樣級別的郵商不知又一下子涌現出來多少個,而猴票向來又是郵市的硬通貨,跟美金一樣好使,因此,譚小雷輕而易舉地就將猴票變成了現金,并且對成交的價格十分滿意。
在蘭州,譚小雷是每枚1200元收上來的,在月壇是2200元出手的,20枚凈賺2萬。譚小雷想到家里的老父親累死累活,一個月下來也不過拿回家300元工資,不禁長吁了一口氣。這次出氣沒有分幾截,一口長氣,一出到底,很是暢快。他仿佛看到了父親的笑臉,還有趙曉芹崇拜的目光。
譚小雷仔細將這些錢數了一遍又一遍,確信一張都不少,才將錢放進貼身的口袋里小心藏好,然后終于有了一點時間來看看周圍的情景,發現根本就沒有人注意到他,而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奇怪的表情,那就是專注,他們都在專注地盯著柜臺里一盒一盒的小型張,或是一沓一沓的整版郵票,還有一條一條的電話卡什么的。
這種專注很難用語言做出準確描述,夾雜著一點點煩躁,還混有一絲絲期待。像是什么呢?對了,就像在澳門賭場里常見的那一種表情,每個下了賭注的人,面對荷官開出結果之前,臉上的表情大致如此吧。下的賭注越大,就越是專注,專注得令人屏住呼吸。專注的背后有沒有隱藏著一絲絲恐懼呢?至少目前還沒有。如果你上午進場買了一萬元的郵票,下午就變成了2萬元,那誰還有工夫恐懼呀,數錢還沒有時間呢。
譚小雷在郵市里擠了一個多小時,很快發現自己認為的天文數字,在這里就是滄海一粟,九牛一毛,根本不值一提。擺在他面前的一處普通攤位上,一沓一沓的現金在柜臺上被整整齊齊地碼放著,100張一捆,中間勒著一道皮筋,足有50萬以上。
他看見兩個人正在嘀咕著什么,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后最終成交,買家拿走一疊小型張和一條電話卡,賣家也就是簡單地數了數捆數,然后往柜臺里一扔。過了幾分鐘,這些錢又被轉到了下一個柜臺,再過一會兒功夫,這些現金又被轉移到另一個柜臺里,中間始終都沒有人拆開點數,只是看看捆數而已。譚小雷納悶,這里的錢怎么真成紙了呢?
時間不知不覺已是正午,譚小雷早晨出來什么也沒有顧上吃,這回真的有點餓了。太擠了,真消耗體力呀!得來點吃的墊墊肚子,他想。
月壇公園東門的北邊還有一個小門,平時都是鎖著的,鐵柵欄外面都是叫賣盒飯和煎餅果子的。最近的市場,人多極了,盒飯自然是供不應求,柵欄外面也擠滿了小商販,一個盒飯帶片肉,敢要你15元。譚小雷剛從蘭州過來,真有點舍不得,就要了一個煎餅果子。囫圇吞下后,還是餓,又加了一個,花了4元,勉強半飽。譚小雷領悟到了,在京城,即使是吃飽肚子,也要多掙點錢才夠。這一點兒真不像是在蘭州,一元的蘭州拉面能讓你吃到肚子圓咕嚕嘟地撐得慌。
譚小雷就像是劉姥姥進了大觀園,感覺什么都是新鮮的玩意兒,他豎直了一雙耳朵,睜圓了一雙眼睛,在市場上轉悠到下午三點,逐漸轉出了一點門道。他的結論是,現在市場上是田村卡最熱,紀念幣次之,郵資片第三,小型張排老四,整版郵票只能算是老五了。
田村卡跟現在用的IC電話卡不同,田村卡很薄,上面不帶芯片,而現在的IC電話卡較厚,上面嵌著一塊芯片。田村卡正面印有彩色圖案,背面涂有磁條,是我們最早使用的電話卡,1994年8月開始發行,2001年1月停發,現在早就退出歷史舞臺進入收藏領域了。因為當時這種相應的磁卡電話機是由日本田村公司制造的,屬于日本技術,所以大家都叫它田村卡。
田村卡發行后,由于屬于新生事物,并沒有引起收藏者和投資者的重視。一套田村卡一般都是4枚到6枚,面值從10元、20元、30元、50元到100元,總價都在幾百元,誰舍得秘藏而不用呀,所以人們買來都是為了打電話,而且是分開單枚買,用完一張再買一張,自然消耗量很大,像面值380元一套的“梅蘭芳誕辰一百周年”田村卡在月壇郵市上一度就是面值打7折銷售。田村卡由于印刷精美,題材熱門,發行量很小,隨著發行套數越來越多,形成一個單獨的系列,這才引起人們的關注。
郵市先前就是郵票的交易市場,郵票幾乎是單一的交易對象,到了1991年以后,錢幣交易越來越多,郵市變成了郵幣市場,到了1997年開始爆炒田村卡后,郵市形成了郵幣卡三足鼎立的局面,這就是郵幣卡市場的真實由來。
譚小雷注定今天要成為有錢人,因為他敢賭,而且時機也抓得十分精準。掙大錢,更多的是需要運氣。
在投資市場上想成為有錢人,關鍵的要素是敢孤注一擲,就像香港拍的賭王電影,最后的鏡頭總是周潤發把面前的所有籌碼,外加什么股票房產,甚至包括自己的一條胳膊,一并押上,贏了就是億萬家財,輸了就是光桿一個。譚小雷有賭性,血液里天生就流淌著不安分的基因,他真的敢孤注一擲,當然,如果運氣好的話,離成功就是一步,如果運氣差,離回家也是一步。
“梅蘭芳”田村卡在這個時間已經突破面值,進入快速上升通道。集郵的人都知道老紀特郵票里有一枚“梅蘭芳舞臺藝術”小型張,發行量只有2萬,1997年的價格也是2萬多一張。后來人們形成了一種慣性,認為凡是粘上“梅蘭芳”這三個字就一定值錢。“梅蘭芳”田村卡就是在這樣的慣性中,突然發了力,成交價是一路飆升。先是打折,380元的面值就賣230元,場內外一些主力資金很快盯上了田村卡這個板塊,在這個板塊里面又很快盯上了“梅蘭芳”這個品種,還有面值50元的“乙亥豬”生肖卡。于是“梅蘭芳”很快躍上面值,500元成交,而“豬”的成交價也漲到了180元。
譚小雷對田村卡并不是一無所知,他在蘭州擺地攤的時候,就見過這種玩意兒。蘭州的郵市就在蘭州郵票公司門口,一溜兒地攤,他挨著郵票公司的門口最近,當然也跟郵票公司里面的經理最熟。經理姓姜,一開始兩人并不熟,一個是“路人甲”,一人是“路人乙”,姜經理愛抽煙,經常要從營業廳溜出來抽一支,譚小雷的攤位就在門邊,每當姓姜的一露頭,譚小雷的煙就立馬遞到他眼前,兩個人一來二往,就成了朋友。
改革開放以來,幾乎所有城市的郵票公司門口都會自發地形成郵票交易市場,趕不走,打不散,整天是公安、城管、工商、文化、稅務來檢查,但是它的生命力是如此頑強,有的市場一挺就是十幾年,直到1997年以后才陸續告別露天,登堂入室。
蘭州郵票公司營業部的柜臺里面就擺著不少田村卡,當時郵政和電信還沒有分家,很多地方都是郵政和電信一起營業辦公。田村卡屬于電信部門管轄,但是也擺在集郵窗口出售。譚小雷買過一些,都是按面值買的,包括“梅蘭芳”的卡,然后都是用來打電話,打給誰?多半是打給月壇的郝溫學了,打探行情唄。記得當時譚小雷買電話卡,是看在姜經理的面子上買的,因為田村卡實在是不好賣。有時候,姜經理為了多賣出幾張田村卡,還特意搭售一些緊俏的郵票給譚小雷。
用這玩意打電話,電話機的屏幕上會顯示卡的余額,還有就是退卡時,卡上會按面值的消耗進度打一個孔,幾個孔打下來,這張卡就廢了。而郵市上炒作的卡全是嶄新的卡,連個劃痕都不能有,品相特別關鍵,所以整條的田村卡最貴,但是一條卡1000枚,一般人根本買不起。一般人投資都是買100張,用一個小的塑料袋套上,封上口,尺寸正合適,也挺好看的。最不濟的就是買一張,單張的價格有時要比整條的價格便宜20%。
股票市場有嚴格的漲停板和T+1制度約束,而郵市沒有。漲停板,顧名思義,就是每種股票每天的價格漲幅不能超過10%; T+1,簡而言之,就是每種股票當天買進不能當天賣出,無論怎么漲跌,也要等到第二天交割。熱錢一旦進入郵市,就會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誰也控制不住。郵票價格就像坐過山車,忽高忽低,一天能從100元漲到1000元,第二天也可能從1000元跌回100元,所以進郵市的人心臟都特好,不然可能是走著進去,躺著出來。
田村卡在1997年1月份的月壇郵市上就相當于硬通貨,誰買到了誰就掙錢。市場上專門做田村卡的莊家姓金,估計是家中排行老五,所以人稱“金老五”,本名倒是沒有幾個人知曉。市場就是這樣的,大家關心的是價格、是現金、是利潤,誰關心別人姓什么叫什么呀。總之,在月壇郵市上要是有一個固定的攤位,那是相當牛的,月壇郵市靠著月壇公園的東邊鐵柵欄一側,所有交易通道和攤位呈T字排列,金老五的攤位就恰巧處在這一橫和一豎的交叉處。金老五在市場上已經混跡了近十年,自月壇郵市開業那天,他就在。市場上沒有不認識他的,在京城集郵界也是赫赫有名,市場管理層的那幫人跟他都是稱兄道弟的主兒,所以他不是牛人誰是?簡直就是月壇郵市第一牛人。
做田村卡需要大量現金,一般的郵商根本做不了,一條磁卡就是1000張,一張就算200元,一條就要20萬,玩磁卡的手里要是沒有幾百萬,根本就周轉不開,想想看,這個時間的金老五身價能有多少,據說應該在1000萬左右。這還只是一月份的身價,等到了三月份,保守算也超過5000萬了吧。
譚小雷不認識金老五,當然也不可能知道金老五的具體身價,他怎么也想象不到他靠近了金老五就等于找到了一座金山。當然,更令譚小雷打破腦袋也想象不到的是,他的身價有朝一日會超過金老五,而且不止一倍。
郵市本來就十分擁擠,一個人想從郵市的這一頭擠到另一頭就需要半個多小時,但是郵市最擁擠的當屬這個T字路口的交叉處,金老五恰恰把著這個郵市的咽喉要道,信息也來得得心應手,不費吹灰之力。每逢生意不忙的間隙,金老五嘴里叼根煙,表情閑適,瞭望著整個月壇公園。打個比方,有人從南邊擠過來,手里拿著豬卡,他就順口問一句:“嘿,哥們,這卡一百幾呀?”
“哎呀,是金哥呀!今兒個價都高,182呢!”
“上午有成交嗎?”
“有啊,剛才東北老三那邊182就賣了一整條呢!”
“不錯,不錯,有空多過來轉轉吧!”
“好嘞!回見!”
金老五一聽就明白了,豬卡現在是182元一張成交,該多少錢進多少錢出,他心里就有了底。如果再有人從北邊擠過來,老金也會順口問一句。總之,信息是越多越好,越準確越好,對交易肯定有利。信息在郵市,無論何時,那就等同于錢。
郵市正值行情高漲的大好時候,一天能出幾個價,同一個市場的價格也能差出很多,因為郵市不像股市,不是集合競價,價格也不寫在大屏幕上,每一個郵商或投資者的進貨渠道都不一樣,郵市的任何一個角落的成交價格也都只有買賣雙方知道,何況有時候買賣雙方還刻意隱瞞呢?郵市的價格全憑供求關系,信息的流動是稍微有點遲緩的。郵市東頭的豬卡182,郵市西頭的豬卡185,郵市南頭的豬卡188,郵市北頭的豬卡190,那是常有的事情。
譚小雷賣了猴票之后就一直在郵市上擠,擠著擠著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但是也沒有白擠,因為他有一雙好耳朵,也有一雙鷹的眼睛。他是一個有心人,不像一般人瞎擠,擠完了除了一身臭汗,什么也沒有得到。像譚小雷這樣擠一擠,就擠出了好幾十萬上百萬的收入來,那估計是前無古人了。在這擁擠得差一點就擠掉鞋子的一路上,他聽到最多的詞兒就是“田村卡”,再細聽之下,就是“梅蘭芳”和“豬”卡。所有一路的信息匯集在一起,就是一點都不懂的人,也能聽出點門道來了,那就是從元旦到現在不足半個月的工夫,“梅蘭芳”和“豬”卡都漲了快一倍了,而且還在繼續上漲。
等到譚小雷整明白了,也剛好擠到金老五的攤位前,這不能不說是命。譚小雷的命太好,第一天進郵市,就跨上了一匹快馬。老金賣田村卡有一個特點,就是價格高,還有一個特點,就是品相好。市場上的人都知道,老金進貨特別挑剔,遇到品相不好就不要,品相好了寧愿出高價。而譚小雷也有一個特點,就是只要品相好,價格高點也樂意。這兩人今天就注定要對上眼了。
譚小雷下定決心賭一把,他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這樣豪賭,幾乎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壓上了,他也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反正口袋里只剩下吃飯的錢了,還只能吃煎餅果子。
譚小雷先付了44000元,就是上午賣猴票的錢,跟老金說好,買100套“梅蘭芳”和200張“豬”卡,“梅蘭芳”500元一套,“豬”卡190元一張,總價88000元。譚小雷談好價,付完定金,轉身就擠出郵市,直奔招待所,從床底下掏出從蘭州帶來的幾萬元,這是他在蘭州擺地攤一個子兒一個子兒攢起來的,那絕對是他的全部身家呀!
下午四點半,譚小雷懷揣著這300張田村卡走在月壇北街的人行道上,天突然不冷了,云也似乎散去了不少,陽光從云層的縫隙間撕開一條口子,擠了進來,也毫不吝嗇地給譚小雷的心靈鑲上了一道金邊,因而,此時的譚小雷心中充滿著希望。
路邊一個瘸腿的老頭趴在冰冷的地上,面前擺著一個破舊不堪、已經看不清顏色的塑料飯盒,上面的字譚小雷認得,是“為人民服務”,里面有點零錢。譚小雷從屁股兜里掏出一枚壹圓“牡丹花”硬幣,丟進飯盒,心想,京城的乞丐怎么比蘭州還多呢!譚小雷從小心腸就軟,見不得乞丐,總想著積德行善,終有好報的。
風大了,豬都能飛上天,這一次,譚小雷是站在大風口上放風箏,憑風借力,掙錢是必須的。兩個月之后,“梅蘭芳”漲到了12000元,“豬”這一次也是真的飛上了天空,2500元一張還有人在爭搶。譚小雷果斷全部出清,88000元僅僅兩個月就變成了170萬,從此就開始用大箱子裝錢了,每天晚上在月壇招待所里,真正是數錢數到手抽筋。
每一個人,在這一輩子當中,都需要出現這樣的一幕,哪怕只有一次。沒有這一幕,人生注定不夠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