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呼嘯山莊
- (英)艾米莉·勃朗特
- 4425字
- 2018-08-24 14:26:21
亨得利回來奔喪了,而且——有一件事使我們大為驚訝,鄰居們也議論紛紛——他帶來了一個妻子。她是什么人,出生在哪兒,他從來沒告訴過我們。大概她既沒有錢也沒有門第,不然他也不至于把這個婚姻瞞著他的父親。
她并不喜歡麻煩別人。她一跨進門檻,所見到的每樣東西以及周圍發生的每件事情看來都使她愉悅,除了準備埋葬和吊唁者臨門外。這時,我從她的舉止看出來,她有點兒瘋瘋癲癲。她跑進臥室,叫我也進去,我正在給孩子們穿孝服,可她卻坐在那兒發抖,緊握著手,反復地問:“他們走了沒有?”
然后,她神經質地說自己看見黑色就會產生什么樣的反應,她吃驚、哆嗦,最后又哭起來——當我問她怎么回事時,她回答說不知道,只是覺得非常怕死!
我想她和我一樣不至于要死的。她相當瘦,但是年輕,氣色也好,一雙眼睛像寶石一般閃閃發亮。我確實注意到她上樓時呼吸急促,只要聽見一點兒輕微的聲響,就渾身發抖,而且有時候咳嗽得很煩人。可是我也不知道這些病預示著什么,也沒有心血來潮對她同情。在這里我們跟外地人不大親近的,洛克伍德先生,除非他們先跟我們親近。
年輕的恩肖,一別三年,變了很多。他瘦了,臉上失去了血色,談吐衣著都跟從前不同了,他回來那天,就吩咐約瑟夫和我從此要在后廚房安身,把大廳留給他。的確,他本來想收拾出一間小屋,鋪上地毯,糊墻壁,當成客廳。可是他的妻子對白木地板和火光熊熊的大壁爐,那些錫盤子和嵌瓷的櫥,還有狗窩,以及他們通常起坐時可以活動的廣闊空間都表現出喜愛,因此他想為了妻子的舒適而收拾客廳是多此一舉,便放棄了這個念頭。
她為能在新相識者中找到一個妹妹而表示高興。開始時,她跟凱瑟琳說個沒完,親她,跟她跑來跑去,給她許多禮物。但是不多久,她的這種喜愛勁兒頭就退了。當她變得乖戾的時候,亨得利也變得暴虐了。她只要吐出幾個字,暗示不喜歡希斯克利夫,就足以使亨得利對希斯克利夫的舊恨全都被勾起來。不許希斯克利夫跟大伙在一起,把他趕到用人中,剝奪他從牧師那兒受教的機會,讓他在外面干活,強迫他跟莊園里其他小伙子一樣辛苦地干活。
起初希斯克利夫還很能忍受,因為凱茜把她所學的都教給他,還陪他在地里干活或玩耍。他們都有希望會像粗野的人一樣成長。亨得利完全不過問他們的舉止和行動,所以他們也樂意躲開他。他甚至也沒留意他們星期日是否去做禮拜,只有約瑟夫和牧師看見他們不在時,才來責備他的疏忽。他便下令給希斯克利夫一鞭子,罰凱瑟琳不許吃午飯或晚飯。
但是從清早跑到曠野,在那兒待一整天,這已成為他們的主要娛樂之一,隨后的懲罰反而成了一樁可笑的小事罷了。盡管牧師根據心情留下多少個章節讓凱瑟琳背誦,盡管約瑟夫把希斯克利夫的胳膊抽痛,可是只要他們又聚在一起,或在他們籌劃出什么報復的頑皮計劃,他們就把什么都忘了。有多少次我眼看著他們一天比一天胡來,只好獨自痛哭,我又不敢說一個字,唯恐失掉我對這兩個舉目無親的小家伙保留的一點點權力。一個星期日晚上,他們碰巧又因為太吵或是這類的小過失,而被攆出起坐間。當我去叫他們吃晚飯時,哪兒也找不到他們,我們搜遍了這所房子,樓上樓下,以及院子和馬廄,連個影兒也沒有。最后,亨得利發著脾氣,叫我們閂上各屋的門,發誓說這天夜里誰也不許放他們進來。全家都去睡了,我急得無法躺下,便把我的窗子打開,伸出頭去傾聽,雖然在下雨,我決定只要他們回來,我就不顧禁令讓他們進來。過了一會兒,我聽見路上有腳步聲,一盞提燈的光一閃一閃進了大門。我把圍巾披在頭上趕快跑過去,以防他們敲門把恩肖吵醒。可是只有希斯克利夫一個人——我看他只一個人回來嚇了我一跳。
“凱瑟琳小姐在哪兒?”我急忙叫道,“希望沒出事兒吧。”
“在畫眉田莊,”他回答,“本來我也可以待在那兒,可是他們毫無禮貌,不留我。”
“好呀,你要倒霉啦!”我說,“一定要讓人家叫你滾蛋,你才會死了心嗎?你們怎么想起來到畫眉田莊去了?”
“凱茜和我從洗衣房溜出來想到處自由地逛逛。后來瞥見田莊閃爍的燈光,想去看看林頓他們星期日的晚上是不是站在墻角打哆嗦,而他們的爹媽卻坐在壁爐前又吃又喝,又唱又笑,把眼睛都要烤壞了。你想他們是這樣的嗎?或者在讀布道詞,或是給他們的男仆人來拷問教義,如果他們回答得不對就必須重新念《圣經》上的一長串名字?”
“八成不會這樣的,”我回答,“他們當然是好孩子,不會像你們這樣因為做了壞事而受到懲罰。”
“別拿假話來教訓人了,奈麗[18],”他說,“胡說八道!我們從山莊跑到田莊,一步沒停地來到林苑——凱瑟琳落在后面了,因為她光著腳。明天你得去泥沼地里找她的鞋。我們沿著籬笆上的一個缺口爬過去,順著小路摸索著前進,客廳的窗子下面有個花壇,我們兩個人站在臺子上。燈光透過窗戶照到外面,他們沒有關上百葉窗,窗戶半遮半掩。我們站在那兒,手扒著窗臺邊,里面的景象呈現在我們面前。啊!真是美呀,漂亮輝煌。鋪著紅色的地毯,桌椅也都有紅色的套子,潔白的天花板周圍鑲著金邊,一根銀鏈子從天花板上方拉下來,上面掛著一串串玻璃珠子,一支支細小的蠟燭閃閃發光。老林頓先生和太太都不在,只有埃德加和他妹妹霸占了屋子。他們還不該快樂嗎?我們要是那樣的話,都會以為自己到了天堂啦!可是,你猜猜那些所謂的好孩子在干什么?伊莎貝拉——我相信她有十一歲,比凱茜小一歲——躺在客廳里扯著嗓子尖叫,好像巫婆用燒得通紅的針往她的身體里扎似的。埃德加站在火爐邊,不出聲地哭,一只小狗坐在屋子中央,抖著一只爪子汪汪地叫。從他們雙方的控訴中聽出,他們差一點兒就把那條小狗撕成兩半。這兩個傻子!這就是他們的樂趣!爭執著該誰抱那堆暖和的軟毛,吵到最后,兩個人都哭了,爭搶一番后,誰也不肯要它了。我們對著他們大笑起來,真是看不上他們!你何時看見我搶凱瑟琳想要的東西,或是發現我們又哭又叫,在地上打滾?就是再讓我活一千次,我也不要拿我在這兒的地位和埃德加在畫眉田莊的地位交換——就是讓我有特權把約瑟夫從最高的屋頂上扔下來,而且在房子前面涂亨得利的血,我也不干!”
“噓!噓!”我打斷他,“希斯克利夫,你還沒告訴我怎么把凱瑟琳丟下啦?”
“我剛才告訴你了,我們哈哈大笑,”他回答,“林頓聽見我們的笑聲,如同弦上的箭一般沖出門口,一開始他們愣在那里一聲不吭,然后跟著大嚷起來,‘啊,媽媽,媽媽!啊,爸爸!啊,媽媽!來呀!啊,爸爸,啊!’他們就這么喊出來。我們做出更嚇人的聲音使他們的叫聲更大了,然后我們從窗臺上跳下來,因為有人拉開門閂。我抓住凱茜的手,拉著她往外跑,正在這時,她突然跌倒了。‘跑,希斯克利夫,跑吧,’她小聲說,‘他們放開了牛頭犬,它咬住我啦!’這個魔鬼咬住了她的腳踝,奈麗,我聽見它討厭的鼻音。她并沒有叫出聲——不!就是戳在瘋牛的角上,她也不會叫的。但是我忍不住,發出一聲咒罵,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扔到它身上,而且盡我所想把這石頭塞進它的喉嚨。一個野蠻的用人提著燈來了,叫著:‘咬緊,狗兒咬緊啦!’可是,當他看見狗兒的獵物,就愣在那里,聲調也變了。狗被卡住了,它那紫色的大舌頭從嘴邊掛出來有半尺長,嘴巴流著帶血的口水。那個人把凱茜抱起來。她昏倒了,但是我敢說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太痛。他把她抱進去。我跟著,嘴里嘟囔著咒罵和要報仇的話。”
“‘抓到什么啦,洛賓特?’林頓從大門口那兒喊著。”
“‘先生,狗兒逮到一個小姑娘。’他回答,‘這兒還有個小子,’他又說,抓住了我,‘他像一個內奸!強盜把他們送進窗戶,好等大家都睡了,然后打開門把他的同伴引進來,把我們全都干掉。閉嘴,你這下流的小偷,你!你要為這事上絞刑架的[19]。林頓先生,你先別把槍收起來。’”
“‘不,羅伯特,’那個老渾蛋說,‘這些壞蛋知道昨天是我收租的日子,他們想巧妙地算計我。進來吧,我要款待他們一番。約翰,把鏈子鎖緊。給狗兒喝點兒水,詹妮。竟敢冒犯一位長官,并且在他的家里,還是安息日!這種荒唐的事情還有盡頭嗎?啊,我親愛的瑪麗,瞧這兒!別害怕,只是一個男孩子——可是他卻帶著一臉的流氓樣,他的賊性已經露出來了,趁他還沒有做出下一步舉動,立刻把他絞死,這不是給大家做了一件好事嗎?’”
“他把我拉到吊燈底下。林頓太太把眼鏡戴在鼻梁上,兩只手舉得很高。膽小的孩子也湊近一些,伊莎貝拉口齒不清地說,‘可怕的東西!把他放到地窖里吧,爸爸。他像偷我那支馴雉的那個算命的兒子[20]呀。不就是他嗎,埃德加?’”
“他們正在審訊我時,凱茜過來了。她聽見最后這句話,大笑起來。埃德加·林頓好奇地直瞪她,他總算不是太傻,認出了凱茜。你知道,以前和他們在教堂見過,雖然我們很少在別的地方碰見他們。”
“‘那是恩肖小姐!’他低聲對他母親說,‘瞧狗兒把她咬成什么樣了,她的腳流了很多血,看樣子傷得不輕!’”
“‘恩肖小姐?別瞎說!’那位太太嚷,‘恩肖小姐怎么可能跟吉卜賽人似的到處亂晃?可是,親愛的,這孩子在戴孝——當然是啦——她也許一輩子都殘廢啦!’”
“‘她哥哥真是造孽呀!’林頓先生嘆著,他的目光從我的身上轉向凱瑟琳,‘我從席德茲(牧師)那兒聽說,她在一個異教的環境中長大。這是誰呢?她的同伙從哪兒來的?哦!我斷定他一定是我那已故的鄰人去利物浦旅行時,從路上撿來的一個怪異的收獲——一個東印度小水手,美洲人或西班牙人的棄兒。’”
“‘不管是什么,反正是個壞孩子,’老太太說,‘而且對一個體面人家十分不合適!你注意到他的話沒有,林頓!一想到我的孩子們會受到他們的影響,我真害怕。’”
“我不得不開始咒罵了——別生氣,奈麗——羅伯特奉命把我帶走。沒有凱茜我就是不肯走。他把我硬拖到花園里,把提燈塞到我手里,說,一定會把我做的好事告訴恩肖先生,并且要我馬上離開莊園,然后把門關緊了。窗簾還是半拉著,我往里瞥了一眼,因為,要是凱瑟琳愿意回來的話,我非把他們的玻璃砸碎不可,但是她安靜地坐在沙發上。林頓太太把她的外套脫下來,就是我們為了出來而偷拿的擠奶女人的外套,林頓太太搖著頭,正在對凱瑟琳進行說教。他們對待她和對待我有很大的差別。女仆端來一盆溫水,給她洗腳,林頓先生調了一大杯混合糖酒,伊莎貝拉把滿滿一盤餅干倒在她的懷里,而埃德加站得很遠,目瞪口呆地傻看著。后來他們把她美麗的頭發擦干凈梳理好,給她一雙大拖鞋并用車把她挪到火爐旁。我就丟下了她,因為她正高興地把她的食物分給小狗吃。小狗吃的時候,她還捏它的鼻子,使林頓一家人的藍眼睛里燃起了一點兒生氣勃勃的火花——全是因為她迷人的微笑。他們的臉上露出欣賞的表情,她比他們聰明多了——超過世上的每一個人,不是嗎,奈麗?”
“這件事比你所料想的嚴重得多呢。”我回答,給他蓋好被,熄了燈,“你是沒救啦,希斯克利夫,亨得利先生一定會采取極端嚴厲的手段。”
我的話得到了應驗,這不幸的歷險使恩肖大為發火。隨后林頓先生為了將事情彌補一下,親自登門拜訪,還給小主人一大頓的說教,關于他是如何管理他的家庭,說得恩肖動了心。希斯克利夫沒有挨鞭子,可是得到警告:只要他敢再跟凱瑟琳小姐說一句話,他就得被攆出去。恩肖夫人答應在她的小姑子回來后約束和管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