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呼嘯山莊
- (英)艾米莉·勃朗特
- 10859字
- 2018-08-24 14:26:21
他進來了,嘴里叫罵著不堪入耳的話,剛好看見我正把他的兒子往櫥柜里藏。哈頓有一種恐怖之感,這是由于碰上亨得利那野獸般的喜愛或瘋人般的狂怒,前一種情況下他有被擠死或吻死的可能,后者他又有被丟在火里或是被扔到墻上的可能。他的害怕和驚恐使他順從地聽任我把他放在任何地方,這可憐的孩子總是不聲不響。
“哪,我到底發現啦!”亨得利大叫,抓著我脖子上的皮,像拖只狗似的往后拖,“天地良心,你們一定是想謀害這個孩子!現在我知道他怎么總不在我的跟前了??墒?,魔鬼幫助我,我要讓你吞下這把切肉刀,奈麗!你不用笑,我剛剛把肯尼思扔在黑馬沼地里,死兩個和一個都一樣——我要殺掉你們幾個,我不殺就不安心!”
“可我不喜歡切肉刀,亨得利先生,”我回答,“這刀剛切過熏青魚。要是你愿意的話,我倒是想被槍殺死?!?
“你還是見鬼去吧,”他說,“反正你得死。在英格蘭沒有一條法律能規定不把家里弄得像個樣子,可我的家卻亂七八糟——張開你的嘴!”
他握住刀子,把刀尖向我的牙齒縫里戳。我從來沒有害怕過他奇怪的想法。我退后一步,說那味道很討厭——我無論如何都不要吞下去。
“??!”他放開了我,說道,“我看出那個可惡的小流氓不是哈頓——我請你原諒,奈麗——要是他的話,他就應該活剝皮,因為他不過來歡迎我,而且還尖聲大叫,倒好像我是個妖怪。不孝的崽子,過來!你欺騙一個好心腸、受蒙蔽的父親,我要教訓你。現在,你不認為如果把他的頭發剪短一些,會更漂亮一點兒?狗的毛剪短些可以顯得更兇,我喜歡兇的東西——給我一把剪刀——兇猛而整潔的東西!而且,那簡直是地獄里的習氣——我們的耳朵是魔鬼式的狂妄——我們沒有耳朵,也夠像蠢驢的啦。噓,孩子,噓!好啦,我的乖寶貝!別哭啦,擦干你的眼淚——這才是個寶貝。親親我。什么!他不肯?親親我,哈頓!該死的,親親我!上帝呀,就像我養了一個怪物似的!我非把這臭孩子的脖子扭斷不可。[24]”
可憐的哈頓在他父親懷里拼命地又喊又踢,當他把哈頓抱上樓,把他舉到欄桿外面的時候,他加倍地喊叫。我一邊嚷著他會把孩子嚇瘋,一邊跑去救他。我剛走到他們那兒,亨得利在欄桿上探身向前傾聽樓下的聲音,幾乎忘記他手里有什么了。
“是誰?”他聽到有人走近樓梯跟前,便問道。
我也探身向前,為的是想提醒希斯克利夫,我已經聽出他的腳步聲了,想讓他走開一些。就在我的眼睛剛剛離開哈頓,他猛地一躥,便從他父親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掉下去了。
我們一心擔心小哈頓的安全,沒有時間來體會那揪心的恐怖感覺。希斯克利夫在緊要關頭走到了樓下,他本能地接住小哈頓,并且扶他站好,抬頭看是誰惹下的禍。即使是一個守財奴因為舍不得花五分錢買一張彩票,而第二天他在這交易上發現損失了五千鎊,也不能表現出當希斯克利夫看見樓上的人是恩肖先生時那副茫然若失的表情。那種表情是用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的極其深沉的痛苦,因為他竟成了阻撓他自己報仇的工具。若是天黑,我敢說,他會在樓梯上打碎哈頓的頭顱來補救這個錯誤,但是我卻看到這個孩子得救了,立刻下樓把寶貝孩子抱過來,緊貼在心上。亨得利慢慢地從樓上走下來,酒也醒了,覺得很羞愧。
“這是你的錯,埃倫,”他說,“你該把他藏起來不讓我看見。你應該從我手里奪過去。他跌傷了沒有?”
“跌傷!”我生氣地喊著,“他就算沒死,也會變成個白癡!??!我奇怪他母親怎么不從她的墳里出來瞧瞧你怎樣對待他。你比一個異教徒還要壞——竟然這樣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
他想要摸摸孩子,這孩子一發覺他跟著我,馬上表現得萬分恐懼,放聲哭出來。他父親的手指剛碰到他,他又大聲尖叫起來,聲音比剛才更高,掙扎著像是抽風一樣。
“你不要管他啦!”我接著說,“他恨你——他們都恨你——這是實話!你有一個快樂的家庭,你卻把它弄到這么糟糕的地步!”
“我還要弄得更糟,奈麗,”這個走火入魔的人說,恢復了他的頑強,“現在,你把他抱走吧。而且,你聽著,希斯克利夫!你也走開,越遠越好。我今晚不會殺你,也許,我會放火燒房子,我只是有這種想法罷了。”
說著,他從櫥里拿出一小瓶白蘭地,倒一些在杯子里。
“不,別!”我請求道,“亨得利先生,請聽聽我的勸告吧。如果你不愛惜你自己,就可憐可憐這個不幸的孩子吧!”
“任何人都對他比我對他更好一些?!彼卮稹?
“可憐可憐你自己的靈魂吧!”我說,竭力想從他手里奪過杯子。
“不。相反,我倒是想讓它沉淪,好來懲罰一下造物主,”這褻瀆神明的人喊著,“為靈魂心甘情愿永墜地獄而干杯!”
他干了酒,不耐煩地叫我們走開,用一連串可怕的、不堪重述的,也不能記住的咒罵來結束他的命令。
“可惜他身體素質,”希斯克利夫說,在門關上時,也回了一陣咒罵,“他是在折磨自己的命,可是他的體質居然頂得住,肯尼思先生說拿自己的馬打賭,在吉默頓這一帶,他比任何人都活得長,而且將像一個白發罪人似的走向墳墓,除非他碰上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
我走進廚房,坐下來哄著我的小羊羔入睡。我以為希斯克利夫走到谷倉去了。后來才知道他在高背長靠椅那邊,靠在一張凳子上,離火挺遠,而且悶聲不響。
我正把哈頓放在懷里搖著,而且哼著一支曲子,那曲子是這樣開始的——
“夜深了啊,娃兒哭了啊。
墳里的娘親聽見了啊——[25]”
這時凱茜小姐在屋子里聽到一些動靜,伸進頭來,小聲說:“你一個人嗎,奈麗?”
“是啊,小姐。”我回答。
她走進來,走近壁爐。我想她應該想說些什么,就抬頭望著她。她臉上的表情看來煩惱又憂慮。她張開嘴,想說什么又欲言又止。她吸了一口氣,但是什么也沒說,嘆了口氣。我繼續哼我的歌,還記著她剛才的態度。
“希斯克利夫呢?”她打斷我的歌聲,問我。
“在馬廄里干活哩。”這是我的回答。
他沒出來反駁我,也許他在瞌睡。接著又是好一陣沉默。這時我看見有淚水從凱瑟琳的臉上滴落到石板地上。我想她可能是為自己的行為而感到羞愧,我自忖著,真是一件新鮮事??墒撬苍S是自愿的——反正我不去幫助她!不,她對任何事都不大操心,除了自己的事情。
“啊,天呀!”她終于喊出來,“我十分難過!”
“可惜,”我說,“怎么才能使你高興呢,這么多朋友和牽掛,還不能滿足你嗎?”
“奈麗,你肯為我保密嗎?”她糾纏著,跪在我旁邊,那雙美麗迷人的眼神滿含期待地望著我,那種眼神足以趕走人的怒氣,甚至是在大發雷霆的時候。
“有什么秘密值得我保守?”我問,臉也沒有像剛才繃得那么緊。
“是的,而且這使我十分苦惱,我非說出來不可!我想知道我該怎么辦。今天,埃德加·林頓要我嫁給他,我已經給他回答了?,F在,在我告訴你我是如何回答他之前,你告訴我我應該怎么去做。”
“真是的,凱瑟琳小姐,我怎么知道呢?”我回答,“不過,回想一下今天下午你在他面前做的一切,我想你拒絕他應該是一個明智之舉。既然他在那件事后向你求婚,要么他是一個沒前途的笨蛋,要么就是一個冒險的傻瓜?!?
“你怎么能這么說呢?要是這樣的話我就不能告訴你更多的話了,”她抱怨地回答,站起來,“我接受了,奈麗。快點!說我是不是錯了?”
“你接受了?那么再來說這件事還有什么意義?你已經說定,就不能收回啦?!?
“可是,你說我該不該這么做——說吧!”她用激動的聲調叫著,她的雙手緊緊地攪在一起,皺著眉。
“在回答好這個問題之前,有一些別的事情要考慮一下,”我說,“首先,最重要的是你愛不愛埃德加先生?”
“誰能不愛呢?當然我愛?!彼卮稹?
然后我們兩個人一問一答。對于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來說,這些倒不會顯出她沒有什么教養。
“你為什么愛他,凱茜小姐?”
“多么無聊呀,我愛——那就夠了?!?
“不行,你一定要說為什么?!?
“好吧,因為他漂亮,而且跟他在一起很愉快?!?
“糟糕?!边@是我的評語。
“還因為他年輕又活潑?!?
“還是糟糕。”
“還有就是他愛我?!?
“無關緊要。”
“他將來會有錢,我想做附近最有錢的女人,我有這么一個丈夫也會覺得驕傲。”
“這簡直太糟糕了!現在,說說你怎么愛他吧?”
“跟普通人的戀愛一樣。你真糊涂,奈麗?!?
“一點也不,回答吧?!?
“我愛他腳下的地,頭上的天,他所碰過的每一樣東西,以及他說出的每一個字。我愛他所有的表情和動作,還有完完整整的他。好了吧?”
“為什么呢?”
“不說這些啦,你是在開玩笑,這可太惡毒了!這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小姐說,并且皺起眉,掉過臉向著爐火。
“我絕不是開玩笑,凱瑟琳小姐!”我回答,“你愛埃德加先生是因為他漂亮、年輕、活潑、有錢,而且愛你。最后這一點,無論如何,也沒有什么用,沒有這一條,你也許還是愛他,而有了這條,你也可能不愛他,除非他具備前四個優點?!?
“是啊,當然,如果他長得不夠英俊,并且也不文雅,也許我只能可憐他——恨他?!?
“可是世界上還有好多漂亮、富裕的年輕人呀——可能比他更漂亮、有錢。你怎么不愛他們?”
“如果有的話,他們并沒有出現在我的身旁呀!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像埃德加這樣的人?!?
“你可以遇到更多這樣的人,而且他不會總是漂亮、年輕,也不會總是有錢的。”
“但是他現在年輕,而我只顧眼前,我希望你的話著點兒邊際?!?
“好啦,如果這樣就好了,如果你只顧眼前,就嫁林頓先生好啦?!?
“這件事我不需要得到你的同意——我要嫁他。可是你還沒有告訴我,我這樣做是不是錯了?”
“如果人們結婚只顧眼前是對的話,那就完全正確。現在告訴我你為什么不高興?你的哥哥會高興的,林頓的父母也不會反對你們的婚事。我想,你將從一個亂糟糟、不舒服的家庭逃脫,嫁入一個體面的家庭。而且你愛埃德加,埃德加也愛你。一切看來沒有什么不順心的地方——障礙又在哪兒呢?”
“在這里,在這里!”凱瑟琳回答,一只手捶她的前額,一只手捶胸:“在靈魂存在的地方——在我的靈魂里,在我的心里,我不認為這是正確的!”
“那就奇怪了!我可不懂?!?
“那是我的秘密,你不嘲笑我的話,我就會告訴你。我不能說得很清楚——可是我能讓你了解我的感受。”
她又在我旁邊坐下來,她的神氣變得更憂傷、更嚴肅,她握緊的雙手在顫抖。
“奈麗,你有沒有做過什么奇怪的夢?”她想了幾分鐘,忽然說。
“有時候做?!蔽一卮稹?
“我也是。我做過的一些夢,在醒來時也忘不了,并且左右著我的思想,而且還會改變我的心意。這些夢在我心里來來回回,好像是酒里的水一樣,改變了我心里的色彩。這是一個——我要講了——可是不管講到哪兒你都不要笑。”
“啊,別說啦,凱瑟琳小姐!”我叫著,“用不著裝神弄鬼來糾纏我們,我們已夠慘啦。來,來,高興起來,做你本來的樣子!看看小哈頓——他不會做奇怪的夢。他在睡眠中笑得多甜?。 ?
“是的,他父親獨自一人時詛咒得多么難聽!我敢說,你記得他和這個小胖東西一樣大的時候——一樣天真??墒?,奈麗,我想讓你聽我的話——并不長;如果不是這樣我今天晚上也會高興的?!?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趕忙反復地說。
那時候我很迷信夢,現在也是這樣。凱瑟琳的臉上又有一種異常的愁容,這使我擔心她的夢是不好的預兆,預見一場可怕的災禍。她很苦惱,可是她沒有接著講下去。停了一會兒她又開始說,顯然是挑選了一個話題。
“如果我在天堂,奈麗,我一定十分難過?!?
“因為你不配到那兒去,”我回答,“所有罪人在那里是很不自在的。”
“我可不是因為這個,我有一次夢見我在那兒了?!?
“我說過我不想聽你的夢,凱瑟琳小姐!我要上床睡覺啦?!蔽矣执驍嗔怂Kα耍粗易聛?,因為我要離開椅子走了。
“這沒什么,”她叫著,“我只是想說天堂不像我的家。我哭得很傷心,要回到塵世中來。而天使們大為憤怒,就把我扔到呼嘯山莊的荒原中了。我突然醒了過來,高興得直哭。這可以用來說明我內心的秘密,別的也是一樣。講到嫁給埃德加·林頓,比起去天堂,我并不感到十分開心。如果那里的人們[26]不把希斯克利夫貶得這么低,我還不會想到這個??墒乾F在,嫁給希斯克利夫會降低我的身份,所以他永遠不會明白我有多愛他,并不是因為他漂亮,奈麗,而是因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無論我們的靈魂是什么組成的,他和我的一模一樣;而林頓的靈魂就如月光和閃電,或者霜和火,跟我們兩個人的完全不同。”
這段話還沒有講完,我發覺希斯克利夫就在這兒。我注意到一個輕微的動作,我就把頭扭了過來,看見他從凳子上站起來,一聲不響地溜了出去。他聽到凱瑟琳說嫁給他就會降低身份時離開了這里。我的同伴坐在地上,被高背長靠椅擋住,看不見他在這兒當然也不知道他離開??墒俏页粤艘惑@,止住了她的話。
“干嗎?”她問,神經兮兮地四下張望著。
“約瑟夫來了,”我回答,碰巧聽見他的車輪在路上隆隆的聲音,“希斯克利夫會跟他進來的,我擔心這會兒他就在門口呢。”
“哎,他才不會偷聽我講話呢!”她說,“把哈頓交給我,你去準備晚飯,弄好了叫我跟你一塊兒吃吧。我倒是想欺騙自己這不安的內心,而且也深信希斯克利夫不會想到這些事情。他沒有,是吧?他不知道什么是愛吧?”
“我不這樣認為,為什么他不能像你一樣理解人的內心呢?”我回答,“如果你是他所選定的人,他就要成為天下最不幸的人了。你一旦變成林頓夫人,他就失去了朋友、愛情以及一切!你想過這些沒有?你將怎樣忍受這場分離,而他又怎么能忍受被別人遺棄在這個世上,因為,凱瑟琳小姐——”
“他完全被人遺棄!把我們兩個人分開!”她喊,帶著憤怒的語氣,“請問,誰把我們分開?他們要遭到米羅[27]的命運!只要我還活著,埃倫——誰也不敢這么辦。世上每一個林頓都可以化為烏有,我絕對不能和希斯克利夫分開。嗯,那可不是我的想法——也不是我的意思!要付這個代價,我可不做林頓夫人!將來他這一輩子,對我,就和現在對我一樣珍貴。埃德加一定得消除對希斯克利夫的反感,至少要容忍他。當他知道了我對他的真實感情,他就會那樣的。奈麗,現在我懂了,你以為我是個自私的賤人??墒?,你難道從來沒想到,如果希斯克利夫和我結婚了,我們兩個人將會一無所有嗎?如果我嫁給林頓,我就能幫助希斯克利夫高升,并且把他安置在我哥哥無權過問的地位?!?
“用你丈夫的錢嗎,凱瑟琳小姐?”我問,“你會發現他可不如你指望的那樣順從。而且,雖然我不能那么講,我卻認為那是你要做小林頓的妻子的最壞的動機?!?
“不是,”她反駁,“那是最好的!其他動機都是為了滿足我的狂想,而且也是為了埃德加的緣故——可這是為了那個人,因為在他的身上,我能感到,既包含著我對埃德加,還有對自己的感覺。我不能說清楚,可是你們都應該能夠了解,除了你之外,應該有另一個你的存在。如果我完全在這兒,那么上帝創造我還有什么意義嗎?在這個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斯克利夫的悲痛。而且我們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后的留念。如果別的一切都毀滅了,而他還留下來,我就能繼續活下去。如果別的一切都留下來,而他卻消失了,這個世界對于我而言將成為一個陌生的地方。我不能繼續活在這個世上。我對林頓的愛像是樹林中的葉子:我完全曉得,冬天一來,樹就變了。我對希斯克利夫的愛恰似下面的恒久不變的巖石:雖然它看起來不能帶給你愉快,可是這點兒愉快卻是必需的。奈麗,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時時刻刻都在我的心中。他并不是作為一種樂趣,并不比我自己更有樂趣一些,卻是作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所以別再談我們的分離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而且——”
她停住了,把臉藏到我的裙褶子里,可是我想用力把她推到一邊。對她的荒唐,我再也沒有耐心了!
“如果你所說的話有一絲意義,小姐,”我說,“那只是使我完全相信,你沒有盡到你在婚姻中所應該承受的義務,不然的話,你就是一個惡毒、沒有品德的姑娘。不要再用你的秘密讓我心煩意亂了,我不能答應你保守這些秘密?!?
“這點兒秘密你肯保守吧?”她焦急地問。
“不,我不答應?!蔽抑貜偷卣f。
她正要堅持下去,約瑟夫進來了,我們的談話就此結束。凱瑟琳把她的椅子搬到角落,照管著哈頓,我出去做飯。飯做好后,我的伙伴就開始爭執誰該給亨得利送飯菜去,我們不能決定讓誰去送,直到飯菜都快涼了。最后我們一致認為,如果他想吃的話,最好等到他自己過來。因為他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我們都特別害怕走到他面前。
“都什么時候了,那個沒出息的東西怎么還不從地里回來?他干嗎去啦?又閑蕩去啦?”這老頭子問著,到處尋找希斯克利夫的影子。
“我去喊他,”我回答,“他在谷倉里,準保沒錯。”
我去喊了,可是沒有回答。回來時,我低聲對凱瑟琳說,我想他已經聽到她所說的大部分話,并且告訴她正當她抱怨她哥哥對他的行為時,我看到他離開了自己的屋子。她起來,大吃一驚——把哈頓扔到高背椅子上,獨自一個人出去找她的伙伴了,也沒有好好想想他為什么這樣激動,或是她的談話對他造成多大影響。她去了很久,因此約瑟夫建議我們不必再等了。他狡猾地猜測他們在外面逗留是為了避免聽到他的禱告。他說他們“壞得只會做壞事”。而且,因為他們的離開,那天晚上除了在飯前通常做一刻鐘的祈禱外,又特別加了一個禱告,本來還要在祈禱之后再來一段的,要不是這時候小主人從外面跑了進來,匆忙地命令他必須跑到馬路上,不管希斯克利夫游蕩到哪兒,也得找到他,要他馬上回來!
“我必須跟他說話,在我上樓以前,我非跟他說話不可,”她說,“大門是開著的,他跑到一個聽不見喊叫的地方去啦。因為我在農場的最高處使勁兒大聲喊叫,他也沒有回應我?!?
約瑟夫起初不肯,但是她太著急了,不容許他提出任何異議。終于他把帽子往頭上一戴,嘟囔著走出去了。
這時,凱瑟琳在地板上來回走著,嚷著:“奇了怪了,他到哪里去了——我奇怪他能跑到哪兒去了?我都說了什么,奈麗?我都忘啦,他是怪我今天下午發脾氣嗎?親愛的,告訴我,我的什么話使他這樣傷心?我真想讓他回來,真想他回來呀!”
“無緣無故嚷嚷什么?”我喊,雖然自己也有點兒不踏實,“這一點兒小事就把你嚇著啦?這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大事,希斯克利夫沒準在曠野上散步,或者就躺在干草堆里,滿肚子委屈得不想跟我們說話。我敢擔保他就藏在那里。瞧,我要不把他搜出來才怪!”
我重新搜了一遍,結果令人失望,而約瑟夫找的結果也是一樣。
“這孩子越來越糟!”他一進來就說,“門大開著,小姐的小馬都踏倒了兩排小麥,還直沖到草地里去了!我不管,主人明天早上一定要鬧一場,非鬧個好看不可。他對這樣馬虎大意、可怕的家伙可沒有什么耐心——他才沒有那種耐心呢!可他不能老是這樣——你瞧著吧,你們大家!你們不應該讓他無緣無故地發瘋!”
“你找到希斯克利夫沒有?你這個蠢驢,”凱瑟琳打斷他,“你有沒有照我吩咐的去找他?”
“我倒是想去找馬,”他回答,“那興許更有意義。可是在這樣的夜晚,人馬都沒法找——黑得像煙囪似的!而且希斯克利夫也不是聽我喊叫就回來的人——沒準兒你叫他,他還聽得入耳一些呢!”
在夏天,那可算是一個十分黑的夜晚了。陰云密布,伴有雷雨,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坐在這里等他。即將到來的大雨一定會把他帶回家,用不著我們再出去找他了。但是沒法把凱瑟琳勸得平靜下來。她從大門到屋門一直來回徘徊,情緒十分不安,一刻也不能停止走動,最后在靠近路的一面墻邊站住不動。她不顧我的忠告,不顧隆隆的雷聲和開始在她四周落下的大雨點,就呆呆地站在那里,有時會大喊一聲,緊跟著仔細地聽,跟著放聲大哭。這一場號啕大哭是哈頓或任何孩子都比不過的。
大約午夜時分,我們都還在等待,來勢洶洶的暴風雨在山莊頂上隆隆作響。天空刮起了一陣狂風,緊接著打了一陣雷,不知是風還是雷把屋角的一棵樹給弄倒了。一根粗大的樹干掉下來壓到房頂上,東邊的煙囪也不能幸免,這倒是給廚房帶來了一大堆石頭和塵土。我們還以為閃電落在我們中間了呢,約瑟夫跪下來,祈求主不要忘記挪亞和羅得兩族的族長。而且,和以前一樣,他雖然要打擊不敬神的人,但是寬恕那些無辜的人。我感到這仿佛是老天對我們的懲罰。在我的心里,約拿[28]就是恩肖先生。我搖搖他小屋的門柄,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他回答得有氣無力,使我的同伴的叫聲更大了,好像要把他自己這樣的圣人和他的主人這樣的罪人劃清界限。但是二十分鐘后這場騷亂過去了,我們什么事都沒有。只是凱茜,由于她固執地拒絕避雨,渾身都濕透了,她不戴帽子,不披肩巾站在那兒,任憑頭發和衣服淋著雨水。她進來,躺在高背椅上,渾身濕淋淋的,把臉對著椅背,兩只手遮住了臉。
“好啦,小姐?!蔽医兄?,撫摩著她的雙肩,“你這不是找死嗎?你知道現在幾點啦?十二點半啦。來吧!睡覺去。用不著再等那個傻孩子啦,他一定去吉默頓了,而且現在他一定住在那兒了。他可能覺得這么晚,我們不會等他了,至少他猜到亨得利先生會起來,他可不想讓主人為他開門。”
“不,不,他不會在吉默頓,”約瑟夫說,“我看他一定是掉在泥塘底下去啦。這場天降之禍不是事出無因的。我倒希望你們好好看看,小姐——下一回該是你了。一切都該感謝上帝!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們好,仿佛從垃圾堆里挑選出來的!你們知道《圣經》上說什么——”
他開始引了好幾段經文,并告訴我們章節,叫我們去查。
我求這執拗的姑娘站起來去換干衣物,但是我說不動她。我只好走開,任她祈禱,任她發抖,自己帶著哈頓睡覺去了。小哈頓睡得這么香,好像他四周每一個人都睡著了似的。后來我聽見約瑟夫又讀了一會兒經。然后,聽到他慢吞吞地走上了樓,后來我就睡著了。
早上我比平時晚下樓一些,從百葉窗縫隙中透進來的陽光,看見凱瑟琳小姐還坐在壁爐房。大廳的門是半開的,光亮從那扇沒有關閉的門投進來。亨得利已經出來了,站在廚房爐邊,憔悴而慵懶。
“什么事讓你難過呀,凱茜?”我進來時他正在說,“你看起來就像一條被淹了的小狗。孩子,你怎么這么濕,這么蒼白?”
“我淋濕了,”她勉強回答,“而且我冷,就這樣。”
“啊,她太不聽話了?!蔽掖舐曊f,看起來主人這時非常清醒,“她昨天晚上在大雨里淋透了,而且又坐了通宵,我也不能勸她?!?
恩肖先生驚奇地瞅瞅我們。“通宵,”他重復著,“什么事使她不睡?當然,不會是怕雷吧?幾個鐘頭前就不打雷了?!?
本想告訴他希斯克利夫失蹤的事,但是我們想瞞得久些,所以我說不知道她怎么坐著不睡,她在那里一聲不吭。早上的空氣是新鮮涼快的,我把窗戶拉開,屋里立刻充滿從花園里傳來的甜甜香氣??墒莿P瑟琳暴躁地叫喚我。
“埃倫,關上窗戶。我快要冷死了!”她向那幾乎滅了的灰燼那邊移近些,縮成一團,牙齒直打戰。
“她病了,”亨得利說,拿起她的手腕,“我想知道她為什么不回去上床睡覺。倒霉!我可不愿這兒再有人生病添麻煩,你怎么會跑到雨里去呢?”
“和平時一樣,去找那個男孩子呀。”約瑟夫嘎聲說,在我們猶豫不決的時候,他抓住機會進讒言,“如果我是你,主人,就會賞她一個耳光,不管她的出身是多么高貴!只要有一天你不在家,那個貪嘴的貓——林頓可就偷著來啦。還有奈麗小姐呀,她也不錯!就坐在廚房守著你,你一進這個門,她就出那個門。還有,我們那位貴婦人只會走到她面前表示親切!這可是好事,夜里十二點鐘過了,那個吉卜賽人生的野種——希斯克利夫,竟然躲得無影無蹤!他們以為我是瞎子,我才不是,一點兒也不瞎!我瞧見小林頓來,也瞧見他走,我還瞅見你(指著我說),你這沒出息、骯臟的巫婆!一聽見主人的馬蹄在路上響,你就立馬躥到大廳通風報信?!?
“住嘴,你這個偷聽別人說話的壞家伙?!眲P瑟琳嚷著,“我面前容不得你放肆!亨得利,埃德加·林頓昨天是碰巧來的,是我叫他走的,因為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歡看見他?!?
“你撒謊,凱茜,毫無疑問,”她哥哥回答,“你是一個令人厭煩的人!可是目前先別管林頓——告訴我,你昨天夜里沒跟希斯克利夫在一起嗎?現在,說實話。你不用擔心我會害他,雖然我一直恨他,但是他為我做了一件好事,我的良心沒法讓我掐斷他的脖子。為了避免再出現這種事情,今天早上我就要趕他走。等他走后,你們都小心點,不然我就要對你們不客氣了!”
“我昨天夜里根本沒有看見希斯克利夫,”凱瑟琳回答,開始痛哭起來,“你要是把他攆出大門,我一定跟他一起走??墒?,你永遠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他已經走了?!闭f到這兒,她忍不住放聲哀哭,聲音哽咽地讓人聽不清她在說些什么。
亨得利向她冷嘲熱諷,大罵一場,命令她立刻去睡覺,要不然的話,她沒有理由在這里大哭大鬧!我請求她服從,當我們到了她的臥房時,我永遠不會忘記她表演的那一幕,真的把我嚇壞了——我真以為她瘋了,求約瑟夫趕快去請大夫。大夫說這是熱病的開始,肯尼思先生一看見她,宣布她病勢危險,她在發燒。他給她放血,又告訴我只給她乳漿[29]和稀飯,而且要關注她別讓她跳樓或跳窗,然后他就走了。因為他在這一帶很忙,而在這一帶,這個村和那個村之間相隔兩三英里遠也是常有的事情。
我雖然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看護,可是約瑟夫和主人并不比我好多少。雖然我們的病人是病人中最麻煩、最任性的——可是她總算活了過來。
當然,老林頓夫人來拜訪了好幾次,而且百般挑剔,把我痛罵了一頓,然后又吩咐我們一番。當凱瑟琳快康復的時候,她堅持把凱瑟琳接到畫眉山莊休養。這真是皇恩大赦,我們倒是十分樂意。但是這位可憐的太太有理由后悔做出這個決定,她和她的丈夫都被傳染了熱病,幾天的時間,兩個老人就離開了人世。
小姐又回到自己的家,她比以前更執拗、更暴躁,也更傲慢了。希斯克利夫自從雷雨之夜后就毫無音信。有一天她把我惹怒了,我就把希斯克利夫的失蹤歸罪于她的頭上。的確她應該負有這樣的責任,她自己也明白。從那個時候起,有好幾個月,她不理我,僅僅保持主仆關系,約瑟夫也受到冷遇。盡管他只是說出自己的想法,還拿她當個小姑娘似的教訓她,她卻把自己當成了大人,是我們的女主人,并且認為因為自己有病就可以要求所有人都要體諒她。還有,大夫也說過她不能再受更多的打擊了,得容忍她的這種壞脾氣。在她眼里,任何人若敢站起來反對她,簡直就跟謀殺一樣。她對恩肖先生和他的同伴們都躲得遠遠的,她哥哥受了肯尼思的教導,又想到她的狂怒會引起更嚴重的癲癇,也對她百依百順,盡量不去惹惱她。容忍她的反復無常,他實在是太遷就了,這倒不是因為兄妹之情,而是出于自尊心,他真心盼望能看到她和林頓家聯姻以便給門第增光,并且只要她不去打擾他,她就盡可以把我們當奴隸一樣踐踏,他才不管呢!
埃德加·林頓,像這之前和以后一樣,被她迷住了。他父親逝世三年后,他把她領到吉默頓教堂那天,他認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我很不情愿地離開呼嘯山莊,陪她到這兒來。小哈頓差不多五歲了,我剛開始教他認字,我們分別時很傷心??墒莿P瑟琳的眼淚比我們的更有力——當我表示拒絕,而她發覺她的請求并不能打動我的時候,她就到丈夫和哥哥跟前去痛哭一陣。她丈夫答應給我更多的錢,她哥哥命令我立刻離開這里——他說,現在沒有女主人啦,屋里不再需要女用人了。至于哈頓,不久就有牧師來照管了。因此我沒有什么更好的選擇,讓我做什么就照辦吧。我告訴主人,他把所有正直的人都趕走了,他離毀滅就更近了。我親親哈頓作為告別。從此以后他和我就是陌生人啦,這想起來十分奇怪,可是我敢說他已經把迪恩·埃倫全忘了,也不記得他曾是這個世上她最寶貴的了,而她對他也一樣!
女管家把故事講到這里,不經意地向煙囪上的時鐘瞅了一眼。她沒有想到,時針已指到一點半。她不肯再多待一秒鐘。老實說,我自己也有意讓她的故事的續篇擱一擱。現在她離開,睡覺去了,我又沉思了一兩個小時,雖然我的頭和四肢痛得不想動,可是我得打起精神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