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國研究(2017年秋季號 總第32輯)
- 朱慶葆主編
- 5957字
- 2019-01-10 16:14:39
“李頓調查團”研究的回顧與深化
提要 作為抗戰初期國際聯盟調解中日糾紛的重要舉措,“李頓調查團”從成立起就受到國內外學者的重視。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隨著抗戰史研究的升溫以及有關資料的整理和應用,國內關于“李頓調查團”的研究不斷深入,“李頓調查團”及其報告書得到更為客觀的分析。與此同時,關于“李頓調查團”的研究依然存在諸多探索空間。如何從研究資料和研究視角等方面出發,突破既往研究形成的學術瓶頸,仍是該研究面臨的重要問題。
關鍵詞 李頓調查團 九一八事變 國際聯盟
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國聯成立調查團專門對九一八事變后的所謂“滿洲問題”和中日矛盾做調查。由于該調查團由英國人李頓(Victor Bulwer-Lytton)任團長,故常被稱為“李頓調查團”。1932年2月初李頓調查團從歐洲出發,首先途經美國訪問日本,3月14日抵達中國開始調查活動。雖然調查團在中國東北的活動受到日本的嚴密監控和安排,但還是接觸到大量中國民眾、士兵和學術團體。1932年10月,調查團發表了共計十章、十幾萬字的報告書。在重重壓力下,《李頓調查團報告書》最終拒絕承認偽滿洲國,并提出國際共管計劃。這一調查結果對當時國民政府和日本政府都產生了重要影響。可以說,從“李頓調查團”的成立、其在中國的具體活動到最后報告書的發表,都是中、日、國聯等各方角力的結果。有關“李頓調查團”及其報告書的研究,成為遠東國際關系,尤其是中、日、英三國關系研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關于“李頓調查團”,西方學界的研究較早,且大多側重從國際形勢、地緣政治和條約體系等方面展開。國內的商務印書館分別于1937年和1964年出版了美國學者韋羅貝(Westel Willoughby)的《中日糾紛與國聯》和英國學者華爾脫斯(F. P. Walters)的《國際聯盟史》
。前者是這一時期研究民國政府對外關系的較有影響力的著作,該書介紹了當時國聯和國際條約在處理中日關系中的作用和影響,著重探討九一八事變之后國聯處理中日糾紛的活動。后者是研究國聯歷史的重要著作,在第40章“滿洲”中,作者肯定了國聯的這次行動,認為李頓調查團的活動確有種種不足,但“他的最后報告將證明對中國的事業是一個這樣出色的貢獻,以至于補償它開始的缺點而綽有余裕”。
英國學者克里斯托弗·索恩(Christopher Thorne)的《有限的外交政策:1931~1933年的西方、國聯與遠東危機》
分析了在“滿洲危機”時英美法的外交政策。伊恩·尼什(Ian Nish)則更加側重在日本內政和外交以及英日關系方面進行研究,他的《日本與國際主義的斗爭:日本、中國和國聯(1931~1933年)》是相關研究中較有影響力的著作。
相關研究還有:薩拉 R. ·斯密斯(Sara Smith)的《滿洲危機(1931~1932年):國際關系的一場悲劇》
、賈斯特斯·德內克(Justus Doenecke)的《外交挫折:斯坦利·K.霍恩貝克文獻中1931~1933年的滿洲危機》
,等等。總體而言,西方對李頓調查團的研究重點放在國際外交的層面,英美等大國在處理遠東問題時的態度和決策以及英日、英美國際關系是其研究核心,中國民眾在事件中所起到的作用往往被忽視。
海外研究的另一中心是在日本。作為當事的一方,日本國內關于國聯調解中日沖突的研究成果頗豐。緒方貞子《滿洲事變:政策的形成過程》是其中較有代表性的專著,該書第10章專門探討了《李頓調查團報告書》與日本外交政策轉變的關系。《日本外交史》是日本官方編纂的一套近現代日本對外關系史叢書。其中第18卷《滿洲事變》系統梳理了九一八事變前到日本退出國聯之間的中日關系史。
此外,海野芳郎的《國際聯盟和日本》
、臼井勝美的《滿洲事變》
、加藤陽子的《從滿洲事變到日中戰爭》
等書,也是相關研究中較有代表性的著作。日本學界研究的特點是多從國內危機出發解釋日本在中國東北的活動。對李頓調查團的報告,日本學界普遍將之與日本外交聯系起來,認為這是外交失敗的結果。
國內對李頓調查團的研究起步較早。如王造時在1932年國聯介入中日爭端后就編寫了《國際聯盟與中日問題》一書,對國聯及其調查團在中國的活動做了介紹,并呼吁民眾不要過分依賴國聯的調解。1966年臺灣“中華民國外交問題研究會”編撰的《臺灣中日外交史料匯編(五):日本制造偽組織與國聯的制裁侵略》
,是研究國聯處理中日糾紛的重要成果,該書的第2章“國際聯盟對日本侵略行為之處理”,從中國的申訴、國聯的討論、調查團的成立與調查、調查結果等方面入手,詳細考察了國聯處理九一八事變的過程。20世紀30年代曾擔任過中國駐國聯行政院副代表的金問泗在1967年發表傳記著作《從巴黎和會到國聯》
,記錄了國聯如何處理九一八事變之后的中日糾紛。1985年中華書局出版的《顧維鈞回憶錄》
是研究民國時期中國外交極為重要的史料。九一八事變之后,顧維鈞以中國代表身份參加李頓調查團,作為事件的親歷者和直接相關人,他在回憶錄中較為翔實和客觀地記載了九一八事變后中國的外交努力和國際社會對此的態度。不過,總體而言,這一時期的國內研究主要集中在史實還原上,對調查團所處的國際和國內形勢研究尚不充分。
在評價李頓調查團的問題上,長期以來,國內相關著作較多地強調李頓調查團的軟弱妥協性,對其整體評價多為負面。事實上,李頓調查團的調查結果中,不少結論是客觀并對中國有利的。僅就李頓調查團最終形成的報告書而言,我們就應當一分為二地看待:其中雖有罔顧事實、從西方國家利益出發做出的有利于英美等列強以及日本侵略者的分析和判斷,如對中日沖突的原因分析以及對“滿洲”未來實行國際共管的計劃等,但更多的是較為客觀公正的論述,如在對待“滿洲國”合法性的核心問題上做出的否定結論、否認了九一八事變日本出兵是出于自衛、要求日本侵略者撤出東北的提議等。可以說李頓調查團對于事件的真實陳述部分,大大有利于當時中國對日斗爭和贏取國際輿論的支持。正因為如此,日本在調查團報告書發表后即表示強烈抗議,并宣布退出國聯。
20世紀90年代后,隨著抗戰史研究的升溫以及有關歷史事件的檔案、書信和筆記等的整理,國內關于李頓調查團的研究得到了深入開展。國內學界開始對一味否定李頓調查團的既有觀點進行反思。李頓調查團及其報告得到一分為二的分析,積極評價也日益增多。這些研究成果主要呈現以下特征。
其一,在梳理史實的基礎上,不斷有創新觀點涌現。徐藍在《英國與中日戰爭(1931~1941)》一書中認為,李頓調查團揭示了英國政府在“滿洲問題”上既希望不過分得罪日本又要防止日本獨占中國東北的矛盾心態,報告書的最終結論也受到英國維護在華全局利益和國聯威信這些需求的影響。1997年,俞辛焞的《唇槍舌劍——九一八事變時期的中日外交》
出版,該書運用大量中日雙方的原始檔案,著重研究和闡述1931年9月事變發生至1933年3月日本退出國聯期間的中日外交。該書從歐美列強對待中日實行雙重外交政策的角度來闡釋九一八事變期間國聯周旋于中日之間的外交活動。在討論李頓調查團及其報告書時,作者用“雙重性”這一概念指出調查結果是由歐美列強在中國問題上既袒護日本又與其爭奪利益的雙重性決定的。
其二,調查團及其報告書的積極意義得到肯定。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學者認為,應當給予李頓調查團更加積極和客觀的評價,不少中國學者已經意識到調查團報告在打擊日本侵略者和使中國在道義上獲得國際支持方面所起的作用。如周美云就認為部分研究對《李頓調查團報告書》的“否定態度有欠公允,只看到該報告書妥協軟弱的一面,而未能從當時的國際形勢出發,分析其積極作用”,“毫無疑問,李頓調查團報告書所陳事實和調查結論主持了公道,意義很大”。張敬碌的《評〈李頓調查報告書〉》、洪嵐的《李頓調查團與南京國民政府國聯外交得失》、董亮的《重評李頓報告書》等研究,也充分肯定了調查團及其報告書的積極意義。
這些研究大多從調查報告本身及其實際對中國和日本產生的影響出發來進行探討,突破了過去單純從大國關系來定義和評價李頓調查團的理論束縛。
其三,注重研究當時國內社會各界對調查報告的態度。如楊淑新的《李頓報告團赴華調查及中國社會各界反響》,考察了中國共產黨和知識精英為主的輿論界對調查的看法;陳積敏、趙金金的《中國公眾輿論對〈李頓調查團報告書〉的反響》
、王興全的《中國新聞界對國聯調查團及其報告書的評價》
和石威的《知識分子對〈李頓調查團報告書〉回應的歷史考察》
,則分別研究了國內民眾、新聞界和知識分子對報告書的態度和評價。2010年出版的洪嵐的《南京國民政府的國聯外交》
是研究中國與國聯關系的專門性著作,在其第4章“《李頓調查團報告書》與各界的反響”中對中日各階層以及美蘇和國聯的態度有著細致的考察。
綜上所述,目前國內史學界關于李頓調查團的研究已較為豐富,一些歷史遺留的成見也得到一定糾正,在“《李頓調查團報告書》總體上對當時中國是有利的”這一觀點上基本上達成共識。不過,筆者認為,在史學研究日益走向深化與多元化的今天,關于李頓調查團的研究,還存在很大的探索空間。
首先,研究對象應該更廣泛,應給予當時國內民眾活動更多關注。李頓調查團是國聯在九一八事變之后企圖調解中日矛盾的一次嘗試,不僅英美法等大國嚴重關切,在當時中國國內,上至國民政府,下到地方軍隊、人民群眾都對調查團寄予厚望。李頓調查團在華活動期間,雖然受到了日軍的嚴密監視,但中國的黨政機構、地方軍隊、社會團體和地方民眾還是通過大量的陳情書、函電等方式向調查團反映當地的真實情況,聲討日本的侵略罪行,期望其能維護正義。近年來,學界對全民族團結抗日的研究給予了極大的熱情,但目前對李頓調查團來華期間中國社會各界尤其是廣大民眾活動的研究還顯單薄。深入研究中國民眾在調查期間的活動具有深刻的意義:一方面,中國民眾的熱情是民族凝聚力的表現,日軍的侵略行為激起民眾愛國熱情的高漲、民族認同的加深,而民眾是對抗日本法西斯侵略的根本力量來源;另一方面,民眾的活動有力地揭露了日軍的侵略行為,直接影響到了《李頓調查團報告書》的撰寫,為中國在東北地區對抗日本侵略提供合法性。
2010年,沈陽“九君子”之一的鞏天民的后人從日內瓦將當年由“九君子”冒險上交給李頓調查團的TRUTH(《真相》)史料復印后帶回國內,使得這份塵封近80年的文獻得以重見天日。TRUTH是“九君子”經過40余天的搜集整理上交給國聯的揭露日本侵華事實的報告,該報告在李頓調查團最終定義九一八事變中起到了關鍵的作用。近年來,研究TRUTH的相關成果不斷涌現,深化了九一八事變之后東北愛國民眾抗日救國活動的研究。此外,最近由文俊雄選輯出版的《中國東三省各界人士致國聯調查團函電選》和《國聯調查團收函電選》也是研究這一時期民眾抗日運動的重要史料。
其次,應當更加重視新史料的發掘,以便我們更為深入地還原史實。目前而言,國內關于李頓調查團一手資料的主要來源是國內檔案館和圖書館館藏的當時國內的報刊、官方和私人信件、日記和回憶錄等。但在整理和研究國內現有史料的基礎上應多注重國外相關主題史料的收集。具體而言,筆者認為國外資料的收集應特別注意兩方面。一方面是國聯檔案和國聯調查團成員在當時留下的備忘錄、日記和私人書信等外文資料。國聯的相關檔案部分,包括“李頓調查團”來華期間所搜集到的各種檔案,連同國聯存續期間所產生和保存的檔案,現在都保存于瑞士日內瓦的聯合國歐洲辦事處圖書館檔案部。這些材料不僅包括調查團在上海、北平、東北等地收到的來自中國官員、軍隊、民眾的信函、電報、申述書等重要歷史資料,還有李頓調查團工作檔案、調查團收到的日方檔案、國聯有關東北問題的文件等方面檔案。目前這些檔案已有部分收集回國,有待深入研究。此外,在英國赫特福德郡內華斯莊園存放著李頓本人的大量書信手寫稿。原件已被抄錄,近年來一些翻譯稿也相繼在國內發表,這些資料應當注意應用。調查團在調查時期形成了除《李頓調查團報告書》外的其他多種資料,這些資料在戰后成為指控日本戰爭罪行的重要證據和判決的重要依據,而這些資料的深入研究和挖掘還未廣泛展開。
另一方面是英國和日本的相關史料和研究成果。英國是當時國聯的主要成員,國聯來華調查團李頓團長是英國人,可以說英國的政治意圖對調查團有著很大的影響,研究當時英國外交政策有助于我們深入理解李頓調查團及其報告書的形成。有關英國政策部分,《英國海外政策文件集》(Documents on British Policy Overseas)、《英國外交事務文件集:外交部機密報告與文獻》(British Documents on Foreign Affairs: Reports and Papers from the Foreign Office Confidential Print)等系列檔案文獻集都是重要的資料來源。在《英國海外政策文件集》中,《英國外交政策檔案(1919~1939)》系列二之第7~11卷分別是“1929~1931年的中國事務和日本在滿洲里的行動”“1929~1931年的中國問題”“1931~1932年的遠東危機”“1932年3~10月的遠東事務”“1932年10月13日~1933年6月3日的遠東事務”。這些檔案卷宗中不僅包含英國在制定處理中日矛盾政策時的背景、制定過程和影響等方面內容,還有大量檔案直接涉及李頓調查團及其報告書。在《英國外交事務文件集:外交部機密報告與文獻》中,其第二部分“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的系列E(亞洲)總計50卷,共有48卷涉及1914~1939年的中國和日本,其中第39~41卷包含大量有關1930~1933年中日矛盾及調解的備忘錄、信函、電報等,是研究李頓調查團問題不可或缺的材料。
作為當事國,日本方面掌握了大量的有關軍部、內閣、重臣的書信、電報、回憶錄等原始資料,日本方面的史料具有重要的參考、印證和補充作用。日本方面重要的原始文獻包括外務省編《日本外交年表及主要文書》《日本外交文書·滿洲事變》,日本關東軍參謀部編《滿洲事變情報》等。近年來,不斷有國內學者運用大量日方資料進行佐證,從日本視角反觀“李頓調查團”,這是一種有益的嘗試,也是文化自信的體現。
最后,研究方法和研究視角應當更多元化。研究方法上,不僅要有考證史料基礎上的實證性研究,還可以借鑒相關的民族學和國際關系的研究方法進行深入挖掘,對諸如“國際調解、民族危機與中華民族認同”“大國關系與區域紛爭”等問題進行探索。在研究視角上,不僅可以從中國的角度出發,還可以從當時重要的英、美、日、蘇等大國的視角進行探尋。這方面,國內的學者已經開始了一些有益的嘗試。如鄭曉容的《論國際聯盟對日本侵華的態度》一文從防范蘇聯的角度解釋西方國家對日本的縱容行為,認為國聯對日本侵華態度的根本動因在于反蘇和壓制中國的民族解放運動。董亮的《重評李頓報告書》則側重從日本對李頓報告書的態度來研究這一時期的中日關系。此外,對李頓調查團的研究還應該有全球性的視角。調查團的中國之行是國際力量和東亞國家的一次互動,其內涵不僅包括中日關系,中英關系、中美關系、英日關系、英美關系等都應當被納入該研究的考察范圍。可見,李頓調查團的研究可以在爬梳史料的基礎上,以國別的、區域的甚至全球性的視角進行審視和探究。
總之,李頓調查團來華是抗戰前期國際調解中日矛盾的一次嘗試,其調查結果對中日雙方和國際輿論都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國內學界對此雖已做了一些有益探索,但仍有很大空間可深入挖掘。有必要在占有更多相關資料的基礎上,從多樣的視角出發進行發掘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