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要求特別多的餐廳
書名: 銀河鐵道之夜作者名: (日)宮澤賢治本章字數: 4091字更新時間: 2018-06-26 09:51:12
有兩位青年紳士,身穿英國士兵的軍服,把锃亮的獵槍扛在肩頭,帶著兩頭像白熊那么大的獵犬,在深山小道上腳踩著沙沙作響的積葉,一邊走,一邊發著牢騷:
“看來這周邊的山里,已經沒什么鳥獸了。如果能‘砰、砰’地放上一陣子,無論打中啥,都算是過癮了。”
“要是能在野鹿滾圓的黃肚皮上鉚足勁打上幾槍,看著它晃晃悠悠地掙扎轉圈,最后撲通倒地,那才爽呢!”
此刻他們已進入大山深處,地形復雜,專門負責領路的向導,雖然是個熟練的獵手,也迷失了路徑,不知走散到了何處。再加上山勢起伏,陰森暗翳,令人備覺可怖。那兩頭像白熊一樣大的獵犬,忽然兩眼發直,喪魂失魄般癱軟在地,嗚嗚哀叫一陣,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這回我的兩千四百元算是打了水漂啦。”一名紳士上前翻了翻獵犬的眼皮,說道。
“我還損失了兩千八百元呢。”另一名紳士仰起頭,遺憾地說。
先開口的紳士,面色蒼白,懊喪地盯著同伴的臉,說:“咱們還是回去吧。”
“也好。我現在身冷肚餓,正打算掉頭呢!”
“嗯,那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待會兒在回去的路上,順道去昨晚留宿的旅館,花上十元,買幾只山雞帶回去,就當作打中的獵物。”
“對,別忘了還要買野兔。反正打到的和買到的,都差不離。咱們這就掉頭吧。”
然而迷路的他們,哪能輕易找到正確的方向回家呢?
狂風驟起,吹得野草沙沙、樹葉嘩嘩,大樹也咔咔地搖響著。
“我肚子餓得受不了了,小腹好痛。”
“彼此彼此。我一步路都走不動了。”
“確實走不動了。唉,饑寒交迫,要是有吃的就好了。”
“是的,我想吃東西。”
兩位紳士在沙沙響的狗尾巴草叢中,你一言我一語。
便在此時,他們無意中回頭一望,啊,身后竟有一棟精雅華麗的西洋建筑。大門上懸掛著一塊招牌:
RESTAURANT
西餐廳
WILDCAT HOUSE
山貓軒
“兄弟,瞧,盼啥來啥。這兒還挺洋氣的。咱們入內瞧瞧。”
“有點古怪哦,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有西餐廳?不過……算了,無論如何,總會有食物招待咱們吧?”
“那當然。你沒看見招牌上的大字嗎?”
“那咱們進去吧!我餓得快倒下了。”
他們在正門前停了下來。正門用白色瓷磚砌成,十分奢華氣派。
敞開的玻璃拉門上,寫著一行燙金大字:
無論何人皆可隨意進入,不必客氣。
兩位紳士登時高興得不得了,互相說道:
“瞧,果然天無絕人之路。今天雖然辛苦了一整日,但運氣可真不錯呀。這里居然有一家免費的餐廳。”
“看樣子似乎真的會免費招待我們呢!那上面寫著‘不必客氣’,應該就是免費的意思。”
二人互望一眼,點點頭,大搖大擺走進門去。入口處有一道走廊,玻璃門的背面又有一行燙金字:
本餐廳特別歡迎發福且年輕的人。
兩位紳士見到“特別歡迎”四個字,更加開心:
“哈哈,咱們在這里特別受歡迎啊!”
“對,因為咱們兩者兼而有之,哈哈哈!”
他們沿著走廊直向前走,又有一扇涂著淺藍色漆的大門出現在前方。
“這家餐廳有點不對勁,怎么門一扇連一扇?”
“這是俄式建筑。寒帶和山區蓋的都是這種房子。”
二人正要入內,只見淺藍色門上用黃字寫著:
本餐廳的要求特別多,還請諸位見諒。
“雖然在深山老林里,不過這家餐廳看來客人挺多。實在少見。”
“其實也沒什么稀奇。你看東京的那些大餐廳,難道開在大馬路上?”
他們這么聊著,推門入內,赫然發現門的背面又有一行字:
本餐廳的要求真的特別多,請諸位一定忍耐再忍耐。
“到底怎么回事啊?”一位紳士開始皺眉頭了。
“想必是因為點餐的客人太多,菜肴做起來要花費不少時間,所以請客人多加忍耐吧!”
“有點道理。那咱們快進去吧。”
“嗯,我真想立刻就坐在餐桌邊。”
然而,令人氣惱的是,面前又有一扇門出現了。一面鏡子掛在門旁邊,鏡子下是一把長柄毛刷。
門上寫著一行紅字:
敬啟諸位顧客,請在此梳好頭發,刷去靴上污泥。
“這個要求還算有道理。先前在玄關時,倒是我小瞧了這山里的餐廳了。”
“你看,這家餐廳多講究禮儀啊!達官貴人們肯定沒少來。”
兩位紳士按要求認認真真地照著鏡子梳好頭發,接著將靴子上的污泥全部刷去。
哪承想就在他們將毛刷放回原處的一瞬間,毛刷竟然一下子變得透明如薄霧,消失不見了。緊接著一陣冷風呼呼地吹了進來。
二人驚訝異常,彼此緊靠著,手忙腳亂、心神不寧地推開門,進入下一間房中。此刻他們心中只巴望著早點吃到熱騰騰的飯菜,恢復體力,寧定心神,不然真要餓昏了。
孰料門的背面,又寫著一行令人稱奇的字:
槍支彈藥一律寄存于此處。
往旁邊看了看,果然有個黑色柜臺。
“這個要求也不過分,哪有帶著槍支用餐的呢?”
“不愧是大人物們常來的餐廳,真是文明。”
于是二人卸下槍支彈藥,解開皮腰帶,都寄存到黑色柜臺處。
哪知又出現了一扇黑門,照例寫著一行字:
敬請摘帽,脫掉大衣與靴子。
“這咋辦?要脫嗎?”
“沒法子了,脫吧。大人物肯定在里面。”
兩位紳士又脫下大衣、摘掉帽子,掛到墻壁的衣鉤上;接著脫掉靴子光著腳,“吧嗒吧嗒”推門而入。
門的背面又寫著:
請將領帶別針、袖扣、眼鏡、錢包及所有金屬尖銳物品,全部寄存此處。
在門的旁邊,立著一個涂黑漆的精致保險箱,箱門開著,還備有鑰匙。
“哈哈,想必某道菜還帶電哩,電碰上金屬會有危險,特別是不能碰到尖銳的物品。所以這行字是在提醒咱們,是吧?”
“可能吧。如此說來,用餐完畢后,要在此處結賬了?”
“說不準。”
“應該就是這樣。”
兩位紳士又摘下眼鏡、解下袖扣,將身上所有金屬尖銳物品全部塞到保險箱里,“啪嚓”一聲上好鎖。
繼續前行,剛走出幾步,前方又是一扇門,門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的玻璃壺。門上照例寫著一行字:
請將壺里的奶油,均勻涂抹于手腳及臉部。
打開壺蓋一瞧,里面滿滿的全是奶油。
“涂奶油是什么意思?”
“這個嘛……因為屋外很冷,而屋里又太暖和,涂奶油是為了防止乍冷乍熱之下皮膚被凍裂。總之,餐廳里肯定有上流社會的大人物在,咱們在這兒說不定還能結交到權貴呢。”
他們趕緊將壺里的奶油細細涂抹在臉上、手上,然后脫掉襪子,又把腳也抹上奶油。這時壺里的奶油仍有富余,他們便假裝往臉上涂奶油,偷偷地將剩下的奶油全部舔了個干凈。見沒被發現,便再度推門而入。一轉身,門的背面又寫著一行字:
奶油全抹好了嗎?耳朵也要抹哦!
門旁擺著另外一小壺奶油。
“啊,是的,我的確忘記抹耳朵了。把耳朵凍裂就不好了。這家餐廳的主人可真是細心!”
“確實是無微不至啊。不過話說回來,我現在肚子已經餓得頂不住了,能快點吃到美味的飯菜就好了。可是這走廊沒完沒了,啥時到頭呀?”
正抱怨著,又一扇門出現了,門上寫著數行字:
佳肴立刻就端上來啦。
再等不到十五分鐘即可享用。
請將金瓶中的香水灑在頭上。
門前放著一個閃著金光的瓶子。
二人急忙拿起金瓶,往頭上灑去。
哪知道這所謂的香水,竟然散發出食醋的酸味。
“怎么搞的?這香水的氣味為什么像食醋?”
“可能是女侍應生感冒了,嗅覺出了問題,把食醋誤為香水,裝錯瓶子了。”
他們又一次推門而入,門背面又寫著數行字:
對于如此多的要求,諸位一定覺得厭煩了。
真是抱歉。請見諒。
最后一個要求:請將罐里的鹽涂滿全身。
面前放著一只小巧玲瓏的青色瓷鹽罐。兩人開始覺得有些不妥,互相呆望著對方沾滿奶油的臉。
“這……似乎有些不妙啊……”
“是啊,我也感到不對頭。”
“原來‘要求’特別多,不是說點菜的客人多,而是這家餐廳對客人提出的要求多啊[2]!”
“我看這個西餐廳有古怪,所謂的西餐,不是給顧客吃西餐,而是將顧客烹成西餐吃掉!啊……啊……太可怕了……咱……咱們倆……”
說話的這位紳士,渾身顫抖,說不下去了。
“那……咱……咱們……快逃!嗚嗚……”
另一位紳士渾身上下也在發抖,聲音中透著極度恐懼。
“趕緊……逃!”
他們驚慌失措地拼命去推身后的門,哪知用盡吃奶的力氣,那門仍然嚴絲合縫。
他們只好向前望,只見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門,門上的兩個鑰匙孔相當大,還被雕刻成一對銀色刀叉的圖案。旁邊另外寫著數行字:
諸位辛苦了。
飯菜已準備就緒。
請進,立刻可以享用了。
鑰匙孔中,兩顆青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轉著,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哇!”
“哇!”
二人嚇得魂不附體,渾身劇震,相擁而泣。
這時,從門里傳出嘰嘰咕咕的低語聲:
“不好,還是被他們發覺了,都不往身上抹鹽了。”
“是啊,老大啰里啰唆的,什么‘如此多的要求,讓您厭煩了’、什么‘請多見諒’啦,寫了一堆廢話,結果暴露了。”
“無所謂啦,反正咱們嘴邊分不到一塊骨頭。”
“對。不過到嘴的肥肉如果跑了,老大就要唯我們是問了。”
“是的是的。那快叫住他們吧!喂,喂——親愛的顧客,請進,快請進。餐碟已經洗得干干凈凈,菜葉也撒上鹽巴了。你們一進來,立刻和菜葉攪拌一下,就能盛入白亮的盤子了。快請進呀!”
“嗯,快請進,快請進!要是二位對涼拌沙拉不滿意,還可以點火油炸呢。請馬上進來吧!”
兩位可憐的紳士已經駭怖得快要昏死過去了,面孔緊張得擠到一起,就像被揉皺的廢紙一樣,面面相覷,渾身戰栗,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門內傳來嘻嘻的笑聲,隨即又響起打招呼聲:
“快請進來坐啊!別哭啦,那奶油會被眼淚沖走的。啊?老大!是,是,美味佳肴即刻上桌。喂,你們快點進來。”
“快點,快點!老大已圍好餐巾、拿好刀叉,正迫不及待等你們上桌呢!那口水流得可長了……”
兩位紳士除了哭,沒有任何辦法了。
就在危急關頭,二人身后猛地傳來“汪汪汪”的狗叫聲。那兩頭白熊一樣大的巨犬破門而入。
鑰匙孔里滴溜溜轉動的眼珠,登時消失不見。兩頭巨犬低吼著,在屋中轉了數圈,忽然“汪”地大叫,猛撲向用膳廳的大門。大門“砰”地被撞開,巨犬如箭一般直沖入內。
門內一團漆黑,一陣陣“喵……汪……嗚嗚嗚……”的響聲,夾雜著沙沙聲,不時傳出。
不一會兒,整棟西餐廳如云消霧散般,消失無蹤。兩位紳士置身荒草叢中,被凍得瑟瑟發抖。
四周一望,上衣、鞋子、錢包、領帶夾、槍支彈藥,東零西散地掛在枝頭、丟在樹根上。寒風凜冽,吹得野草沙沙、樹葉嘩嘩作響,大樹也轟轟地搖響著。
兩頭巨犬低吼著,跑回他們身邊。
身后則傳來呼喊聲:
“先生!先生!”
二人頓時精神振奮,高聲回應道:
“喂,喂!我們在這兒,快過來。”
那位擔任向導的獵人,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撥開雜草,來到近前。
兩位紳士這才徹底安心。
他們將獵人帶來的飯團狼吞虎咽全部吃光,在返回的路上,又花十元買了幾只山雞,回到了東京。
不過遺憾的是,雖然平安回到東京,但他們被嚇得如同揉皺的廢紙的臉,無論用熱水怎么洗泡,都無法恢復原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