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天光的預示似乎來得晚了一點。
十日之后,各派就收到了來自東海的求救信號:閬仙派圍攻垂空島。
一艘艘行進如風的仙船濯波浮浪,朝東駛去。
說起來,憑借仙力建造起這些頗具實用功能的龐然大物,又何嘗不得歸功于閬仙派于此道的大力推廣?以精密的機械原理結合法力的巧妙施用,這一新生門類的開派宗師正是和光,如今他卻要面對裝備著自己心血結晶的敵軍陣營了。
昆侖派不擅此道,不得不與玉浮同舟共濟。微明掌門命陵越與云汐專心習劍,但這回云汐卻執意前來,陵越自然也相伴在側。
船艙上下三層,盡管艙房眾多,但要裝下兩派的援兵,就難免有些擁擠。江蘺被安排在一個并排擺著兩張小床的隔間里,要跟她同屋就寢的人是云漪。
海上夜行寒氣逼人,無闕本想來問候江蘺的寒癥,但江蘺一見他進來,就自作聰明地借故離開,留下云漪和無闕二人“培養感情”。
她想去甲板上透透氣。
夜不成眠的不止她一個人。陵越此時就站在甲板右側,右手隨意地搭在云汐腰間——這畫面看得多了,倒也不覺得有多么刺目了。只是現在甲板上有一對,船艙里也有一對,江蘺感到自己簡直有點進退無路。
看來只能回去無闕和云漪那里破壞氣氛了,她無奈地笑了一下,正欲轉身,卻被云汐叫住。
云汐:“江蘺師妹,你可好些了?”
這還是云汐第一次跟自己說話,江蘺有些緊張,答道:“師、師姐,多謝師姐關懷,我……我沒事。”
云汐:“既然修煉雙劍可以緩解寒癥,你何不早日歸返?你師兄和我,都希望你能找一個火命的同門弟子,結對雙修。”
這話聽得江蘺有些頭皮發麻,她擠出禮貌的微笑回應道:“這個……倒是不必了,我已經好多了,沒有修煉雙劍的必要,呵、呵呵呵。”
云汐:“不肯回來,可是為了什么人?”
陵越聽云汐如此一問,扶在她腰間的手顫了一下。
為了什么人?是啊,就是因為你們,我才不敢回去嘛——江蘺心里是這樣想的,但當然不能這樣說。
“師姐,昆侖山蒼郁壯闊,劍法道術亦有獨到之處,未必比不上玉浮。”江蘺很佩服自己在這二人面前還能表現得如此輕松,“有時間……師姐不妨來、來看看。”
“呵。”云汐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冷笑道,“原本聽說只要稍有修為,都不難通過七情瘴霧……誰知連陵越都中了招,我哪還敢去?”
陵越才知云汐發現了自己曾經中毒一事,面露不悅,但也無法辯解,只能繼續保持緘默。
江蘺也覺得有點奇怪——連云漪都沒事,陵越到底為什么會發狂呢?
“江蘺師妹。”云汐語氣中沒有了適才問候病情時的溫煦,“陵越因瘴霧之毒發作而對你行為不軌,我代他向你道歉。”
“沒有這回事。”江蘺豎起兩掌表否定,毫不猶豫地撒了個謊,畢竟她也不想被人知道自己曾被那樣對待,“陵越師兄中毒不深,并不至于神志錯亂,因而也無不軌之舉,師姐放心。江蘺不打擾二位賞月了,告辭。”
陵越手心冒了一層汗。他自然不愿江蘺說出當晚的經過,但見她否認得如此堅決,好像那一晚對她沒有留下絲毫影響,又覺得十分挫敗。
江蘺在船艙正中的走廊來回走了十數趟,心想已算是給云漪和無闕留夠了時間,才回到艙房之中,卻發現無闕早就走了。
垂空島懸浮在東海之上,西北面丘陵起伏,如翠綠的屏障一般阻擋了冬季的寒流,而東南面地勢低平,似張開懷抱迎接海洋上溫暖的濕氣,因此四季如春。
閬仙派的弟子們已經占據了西北面的山頭,垂空島弟子在地勢上落了下風,但依然守而不攻。和光垂立山巔,意思安閑,氣息沉定到連海風都兀自繞他而過,周身沒有一絲殺意。他命令手下弟子按兵不動,只等垂空島島主石清鏡現身。
如此僵了七日,各派的援救隊伍已陸續趕到,乘著仙力驅動的大船圍在垂空島四周。但船上卻顯然并非各派精銳。大家都張頭探腦,怕戰火燒身,只想看點熱鬧——背負著友派之間守望相助的道義,但又時刻準備著撤退。
決明副掌門坐在船艙中,他已將自己與微明推測的事情原委具告眾人。原來和光一直以來所做的,乃是先使人飲下返魂藪之水,陷入合生夢境,待夢中分不清此身彼身、靈智二世的魂魄各自穿游夢棧之時,用莣枝漂去靈世的生魂,于是智世的魂魄就會向流水一樣被壓進靈世空空的軀體,等這人醒過來時,便不再是原來那個人了。
蝶成莊周。
若時機把握不當,人就會永遠失去生魂。比如安平泰與林夫人,都是失敗的例子。云夷本來不是目標,只是受到牽連而已,被少量的莣枝洗去了半縷神魂。和光游遍神州,只選與垂空島主石清鏡八字相同的對象下手,那或許是在反復調試,確定藥物劑量與下手的時機。
有昆侖弟子提問,和光若是為尋舊情而來,何須如此大費周章?石清鏡并未絕情棄愛,兩人破鏡重圓,本是美事一件,為何非將石清鏡彼世的魂魄吸引過來不可呢?
決明聽言喟然長嘆,直謂昆侖弟子不知“情”字:“人之情愛,非愛其形也。凈風既懷彼世之魂,他所牽掛的,又怎能不是彼世的石清鏡?只是無論此世彼世,無論二十多年前還是今日,他都是一般固執!”
海上忽然響起隨風而至的大笑聲,渾厚的嗓音自西北隅的山巔發出:“白夜果然知我,所料分毫不差。”
島上徒眾和四周營救的其他門派都沒聽見決明于船中的一番議論,自然覺得莫名其妙。但和光還是繼續說道:“本座此行不為殺戮,但請石清鏡掌門出府一敘。只要石掌門愿意配合,則死傷可免,兵戈亦息。”
石清鏡藏身島心下嵌的洞府“沖波殿”中,對著銅鏡已坐了三天三夜。她這些年來懷憂喪志,論修為,倒還不至于輸給各派掌門,但神傷過度,面上已無修道人該有的容光,只似一個已見色衰的美婦。她不知謝凈風何以突然登門,心中的怨氣和哀傷早已沉如垂空島下的大海那般幽深無底,更不知如何去面對眼前的風波,甚至連會面的勇氣都需要時間來醞釀。
決明見和光終于發話,也以內力傳音到島上:“你想漂去石島主此世的生魂,就是讓她魂飛魄喪,竟還說得如此含情脈脈?”
此言一出,垂空島眾人大駭,洞中的石清鏡也渾身一僵。
和光:“若不是二十余年前,汝等違背天命,使靈世的和光服莣枝、絕七情,抹去他二人命中該有的一子,今日智世的和光又怎會被返魂藪指引穿夢而來?違逆天命之錯,自當被天命修正。汝不若收劍弩,退仙兵,留下來喝杯喜酒,豈不歡喜?”
決明大笑:“哈哈哈,當年是你以故友之情相求,以本派機密相逼,才說服我予你絕情之法。我不管你是彼世的和光還是此世的和光,總歸是自相反復,實在可笑。那些聽你之命前來攻島的弟子們,可知你這掌門如此出爾反爾?以舉派之力成全掌門一人姻緣,倒是前無古人的佳話一段。”
和光:“白夜且勿挑撥,你不妨上來瞧瞧我這山上的弟子們,可有什么不同?”
決明心中大駭:“莫非,你,你將他們都……”
和光:“引魂之法極為兇險,我怎能不先在本派弟子身上試過?清鏡,你不必害怕,我已渡過八百弟子的魂魄,亦在九州遍尋與你命格相近之人,將藥物劑量與引魂的時機測算得分毫不差,能確保萬無一失。你此世魂魄雖消,肉身卻可得以保全,還能繼續執掌垂空島……你門下的弟子,亦不至有所傷損。”
石清鏡冷冷一笑,心道:“都是在九州大陸上選的命格相近之人么?如此,如此甚好……”
各派之人聽了這段陳年往事,便想大約是不需要打架了,眾心祈盼石清鏡趕緊出來自我犧牲,于是氣勢更加松懈。
石清鏡顏色雖衰,但體態還是曼妙如昔。只見她長發揚空,海藍色的長裙像水母一樣從島心浮了起來。
石清鏡:“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呵,既然如此,我愿意獻上我此世的魂魄,成全‘你’和‘她’……多謝友派諸位不辭千里而來,但今日之事,似是不必勞動各位了。”
和光信步下山,不多時已到了石清鏡面前。他直直地看著眼前人,口中的話卻在說給旁人聽:“垂空島與閬仙派的恩怨,宜解不宜結,更不必牽連各位。既然清鏡已經應允在下的請求,在下保證不毀傷垂空島一草一木。”
眾人如蒙大赦,連連稱頌石清鏡島主的大義,歸帆去棹不提。這時昆侖派姜直烈怒吼一聲,道:“玉浮派云夷命喪和光之手,神州大地亦有多少無辜人因他生魂盡失,就是那山頭上的八百閬仙弟子,又難道不是八百條此世的命魂債么?!我等怎可就此離去,任由和光胡作非為?!”
有些門派只當沒聽見姜直烈的話,兀自揚帆離去。有幾人稍為遲疑,但也被同門勸走。還有人遙遙答話:“和光距收手只一步之遙,石島主又自愿獻身,一切正好到此為止。我等若不依不饒,不過多加死傷而已。玉浮派想尋仇,那是玉浮的事!”
姜直烈怒發沖冠,正欲登島開戰,卻被一人搶在了前頭!
沒人想到云汐會在此時御劍而起,上了垂空島!
她一步一步逼近石、謝二人……一直鎮定自若的和光見到云汐,氣息竟然亂了幾分。
陵越想上前助力,但被青木道長攔下。他丟下一句“我等家事你這外人休管”,就踏劍登島,在石清鏡身后落定。
青木道長為石清鏡島主的胞弟,這一點眾人皆知。但云汐年紀輕輕,又怎會與這段往事有關?
眾人沒有聽到的是,和光口中喚了一聲:“女、女兒……”
云汐:“不要叫我女兒!是你……二十年前的你,害我此生無父無母,又是二十年后的你,讓我絕子絕孫。呵呵,真是諷刺,我絕子絕孫,你便也絕、子、絕、孫!……”
石清鏡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年輕時容貌極為相像的女子,有些失神。青木在旁解釋道:“她……是你與和光命中該有的一個女兒,由白露塘映生過來的。我不愿姐姐再為那人傷心,就把她……抱到了玉浮山,在那里看她長大。”
云汐:“我不是任何人的女兒,不是智世和光的女兒,也不是靈世石清鏡的女兒……你,謝凈風,天命的過錯,輪不到你來修改,你今天想要取我——石掌門的生魂——就先過了我這關!”
原來云汐對于似母非母的石清鏡還是有心維護。青木道長亦拔劍上前。但二十余年來和光摒棄七情的修煉已使他的功力遠超眼前三人。他冷哼一聲,裸掌對準云汐的劍鋒擊去,云汐又怕真的傷到和光,抽劍左偏,和光趁機發力沖向云汐失去格擋的前胸,頓時云汐便被點了昏穴,癱倒在地。同時和光反手擒拿青木,青木本可反抗,卻沒防到石清鏡的暗算。他驚愕地看向自己的姐姐,終于在兩面夾攻下也昏了過去。
電光石火間兩個人都被放倒了,心急如焚的陵越與江蘺立即彈劍躍上垂空島。和光用劍柄敲地一震,整個垂空島都在空中左右晃了晃,險些把陵、江二人甩出島去。此時八百閬仙精兵已沖下山崖,與垂空島徒眾對峙,大戰一觸即發。
石清鏡喝令眾人放下武器,聲傳百丈:“爾等再莫上前,本座已決定答應和光掌門的要求。此乃出于自愿,并非受人脅迫。……請諸位擇日再向和光尋仇,今天,就讓閬仙與垂空島做個了斷。”
聽了這話,余下未歸的各派船只也紛紛掉頭散去,只有昆侖和玉浮不能離開。
無闕剛上島將江蘺扶起,垂空島便忽地升高了數十丈,四周布起結界,再沒有外人可進來。無闕見狀,嘆道:“早不開結界,非得引狼入室了才緊閉島門,反把援兵們隔在外面?女人真是難懂。”
結界一閉,別說外面人的聲音,就是風也吹不進來了。
江蘺知道自己的機會只在剎那之間,她先將劍意收攏起來,撫上手腕的血印,朝無闕看了一眼。
二人心意相通,下一瞬間,靜空術就像極北之地穿來的狂風一般,竟將和光與石清鏡周圍的時空都凝凍了!
沒等其他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江蘺與無闕已經倏忽向前,一人攬起云汐,一人挾著青木長老,退回到了結界邊緣。
江蘺把懷中的云汐交給陵越,然后奔回無闕身邊,查看青木師尊的傷勢。原來他中了石清鏡的劍氣“浮生醉”,想是還得再睡幾個時辰,倒沒有什么大問題。至于云汐的昏穴,乃是和光所點,一時解不開,也還得繼續在陵越懷中倒著。
和光大驚失色,緊接著笑道:“哈哈,水命之人竟然修得了土行術?!是我大意了,沒想到后生可畏。小江蘺,你知不知道,連微明的靜空術也奈何不了我,而你,你剛才本可一擊殺了我!可惜你已經失去了唯一一次機會。”
江蘺并未因此感到沮喪。她知道自己本就沒有機會殺掉和光,因為一想到殺人,她的心會亂,心亂了更無從施展靜空術。只有救人的心,才是堅定的。
石清鏡:“他二人……并無大礙。”
和光:“清鏡,接下來便是你我二人之間的事了,為免牽連無辜,閑雜人等是不是應該回避?”
陵越:“牽連無辜?石島主何辜之有?!”
江蘺:“和光!你看看眼前人,她真的不是你想的那個人嗎?二十年前的和光說要棄情絕愛,她成全了,在此獨守孤島。二十年后的和光說要尋回舊愛,她還是想要成全你,哪怕代價是自己魂飛魄喪!你想念你的石清鏡,她難道不想念她的謝凈風?你真的下得去手?”
無闕:“你們各退一步,湊合一下搭伙過日子,不是兩全其美么?”
“你們以為我想這么做?!”和光臉上的表情忽然猙獰起來,“那頭正值亂世,我怕她、她朝不保夕、時日無多……你們可知有情人相隔兩世是什么滋味?哼,你們、你們……怎么會懂?!!”
石清鏡冷笑道:“好,好,既是一命換一命,也沒什么可可惜的。我雖活著,卻早已如行尸走肉。若我的死……能挽回一段姻緣,倒也值得。”
她命手下把青木和云汐帶去房中歇息,也讓陵越、江蘺、無闕前往凌波塢的客房。看上去是禮遇,但意思其實是讓他們別多管閑事。
接著,石清鏡扔了佩劍,走到和光跟前,解下他腰間的葫蘆,將其中的返魂藪水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