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火弦和陳曦都知道,事情原不用這么麻煩,早在第一次進入樹林的時候,他們就可以用火弦的力量將那黑袍消滅,但那樣的話他身體內的靈魂便會重新化為孤魂野鬼,或者也被焚燒殆盡。雖說人已不再,但若是連靈魂都被隨意處理就太可憐了。他們已被禁錮于此,還被黑袍慢慢吞噬,陳曦還不明白輪回或者往生到底時怎樣的過程,但他的良心告訴他,這些靈魂應該被尊重,被好好對待。更何況,當時每次對黑袍的攻擊都變成了對那些靈魂的消耗,陳曦不愿意那樣,他想,一定會有完美的辦法,可以不用再次傷害他們。
也因此,他禁止火弦攻擊黑袍,不只是火弦,他也不會去攻擊黑袍。他要做的只是將黑袍體內的靈分解消散,他已知道黑袍體內的靈魂并未互相融合,仍彼此獨立,靈魂之于黑袍,更像是一種能量儲存,可以隨時釋放,他需要找到的是那種將靈魂禁錮的原力,他之前已經嘗試過,除了那些靈魂碎片,并未有觸手來觸碰纏繞他。
或許在他吸收靈魂時可以再次嘗試,原以為要讓他吸收靈魂必須先對他造成傷害,卻沒想到他居然在未受傷害的情況下主動吸收靈魂,倒為陳曦省去了很多麻煩。
那綠色的光帶已快接近黑袍的身體,陳曦飛躍而上,黑袍看到陳曦時似乎驚了一下,在他停止碎碎念的前一秒,陳曦再次將手插進了黑袍的胸膛,無數的觸手瞬間便纏了上來,這也大大出乎陳曦的意料,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會像之前那樣被拖進靈魂漩渦內部,幾乎反射性地想要把手抽出來。
正要發力時,那黑袍停止了念咒,于此同時,那些觸手也開始快速滑離陳曦的手掌。
陳曦明白了,要想吸收占有靈魂,依靠的就是這些觸手,如同之前自己被拽進去那樣,他也是靠著這個將那些靈魂拖入體內。這就是靈的特征,他們就像深藏在海里的章魚,靜靜蟄伏于沙中,待到獵物出現便快速出手。黑袍并沒那么強大,他知道吞不下自己,也不敢在自己面前顯露出來,所以先前未碰到這些觸手都是因為他隱藏起來的原因,只是現在在他想要吸收靈魂的時候,才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想要縮回去,已經晚了!
那觸手就要離開的瞬間,陳曦說出了那個字。
“散!”
黑袍似乎是不敢相信,他全身都開始抖動起來,似乎有莫名的力量在他身體內填充,他瞪大了雙眼,不能移動分毫。
“你們這些……強盜……”
言罷,黑袍頓時崩裂開來,一團霧氣包裹著無數的綠色光團,所有的一切都快速炸開,那綠色的光團像是夜空中的煙火,飛快地飛向各個方向,根本來不及捕捉,于此同時,樹林上空的淡綠色罩子也消失了。
響亮的咒語忽然在耳邊響起,陳曦看到樹林的外圍和上空忽然亮起了金色的光芒,金色的光芒如同罩子一樣將樹林掩蓋起來,那些飛出的綠色的光團撞上了金色的罩子便彈了回來,無法突破。
青姑姑明白,時機到了,她騰空躍起,懸停在半空,右手食指中指并攏,其余三指相接于手掌,食指位于眉心,豎起右手,開始念起了往生咒。先前她布下的便是一個足以包裹樹林的大陣,目的是防止那些孤魂四散。樹林中的古槐將它們吸引至此,保存了靈魂的完整性,但他們卻被那黑袍利用,圍困于此,若是陳曦能解開圍困他們的力量,他們定會逃竄開來,離開古槐的力量,一來他們會很快消失,失去往生的機會,二來逃竄開來也會增加作法的難度。故而青姑姑設了這陣,限制他們的行動。但要維持這陣,又要以已之力作法使這么多亡靈往生,談何容易。維持陣法已屬不易,催動往生咒的時候青姑姑開始感到全身酸困,似乎在支撐著一件看不見的巨物,她念念有詞,以己之身為符為咒,周身開始發出金色光芒。
陳曦看到金色的符文自她口中而出,飛向樹林各處,漸漸的樹林中也開始閃出金光,凡是有綠色光團的地方,符文都飛了過去,它們繞成一圈環繞著綠色的光團,那些慌亂著飛來飛去的綠色光團也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全部定格,一時之間四周上下亮如白晝。
“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為男為女,自身承當,富貴貧賤,由汝自招,敕救等眾,急急超生!敕救等眾,急急超生!”
青姑姑猛然睜開雙眼,右手于頭頂和身側劃出一道弧形,那金色的罩子、所有的符文忽然開始劇烈地閃爍著,符文的光芒越來越強,之后便如同燃燒了一般騰出火焰,陳曦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宏大的景象,不覺看呆了,回憶起小時候在屋頂看煙火的情景來,那煙火騰空在他頭頂炸開,將夜空點亮成白晝的模樣,只是轉瞬光芒便消失。如同眼下,那火焰猛然消失,只剩下點點細碎的光屑,如果煙火一般落下,然后便消失了。
一切重歸寂靜,那黑色樹林中的霧氣消失了,綠色的光團、金色的符文、青姑姑周身的金光、綠色的罩子、金色的罩子,全部都消失了。陳曦站在枯樹頂,看穿了整個樹林。
陳曦低頭望向那樹中的水坑,仍是幽幽陰冷的感覺。
青姑姑只感到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又像是缺氧太久出現了幻覺,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更無法去移動,當光芒消失,她只覺眼前一黑,整個人自半空直直地往地上跌落。
陳曦和火弦慌忙趕過去,火弦先一步趕到,穩穩地接住了她。她知道有人接住了她,但是卻沒有力氣睜開眼睛。
她臉色煞白,口唇暗淡,好像死了一般,火弦與陳曦屏住呼吸仔細觀察聆聽了一會兒,還好……呼吸還在。
青姑姑的胸膛起伏忽然大了一些,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兩人,緩緩地張開了口。
“你……”她看著火弦,“那棵樹、水坑、還有這片樹林,都燒了吧……”她喘了口氣繼續說道,“若非如此……以后肯定還會有其他人……都……燒了吧。”
火弦看向陳曦。
陳曦點了點頭。
“那你帶她去橋上等我。”火弦說道。
陳曦背了青姑姑回到橋上,雖說相距甚遠,但陳曦卻可以清楚地看到火弦。只見火弦騰空于樹林中央的半空,接著朝樹林擲下藍色的火焰,那火焰一碰到樹木便劇烈燃燒起來,火弦依次又朝各處都投下了火焰,那火燃燒的越來越猛烈,遠遠地聽到嗶嗶卜卜的聲音,熱浪也一陣陣襲來。
不多時,那樹林便只剩一片黑色的灰燼。
火弦忽然落在地面上似乎在翻找著什么東西。
骨頭?
只見火弦又從懷中拿出一個口袋,往里不停地裝著骨頭。接著他收起了袋子,站起身子,右手掌心朝下張開,樹林中忽然起了風,風螺旋著刮起了地上的灰燼,像是清掃一般把所有的灰燼匯聚成了一團,陳曦看到了地上的水坑,水坑中的水已經被灼干,那水正通過連接延河的水道緩緩地涌過來。
火弦朝著水坑的方向拍下了手掌,那風卷起來的灰燼團便悉數被砸進了水坑,一直填滿了整個水道,直到延河的河岸,嚴嚴實實地堵死了水坑和那連通著的水道。
當一切結束,朦朧的森林不見了,天邊毛茸茸的月亮也變得澄澈而又清明,延河的水開始有了細細的波紋,空氣中傳來風吹蘆葦蕩輕輕的沙沙聲,還有蟲子蟄伏在草叢中的鳴叫,微涼的夜色不再那么寂寥和死氣沉沉,這清亮的秋夜居然讓陳曦覺得有些被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