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船夫們將甲板船艙整理了一番，大船繼續向南行駛。經過之前一場風波，眾人似劫后余生一般，慶幸而又小心，絲毫沒了之前談笑風生賞景游玩的輕松愜意。

受傷的唐曦被安置在船艙一間小房子內。要知道江湖八斗風流，一念和尚魯商河便位居其六，就連二十年前危害江湖的狂浪生都被其擊退，而唐曦卻在一念和尚手中擋下了半招，可見這丫頭武功造詣之高。

江湖傳聞一念和尚魯商河脾氣怪異，所修武學霸道，魔佛只在一念之間，念起緣生緣滅。今日眾人能夠安然脫險實屬僥幸。

船艙內王若楠照顧著唐曦，小丫頭柳枝原本與唐曦不對付，今日唐曦出劍的目的何在她不管，但的的確確是救了那一村漁民的性命。小丫頭打心底里佩服那些江湖俠客，這也是她一直跟著百里扶辰的原因，今日唐曦的舉動明顯讓小丫頭心有波瀾，這個看起來長的好看惹人妒的女子似乎也沒那么討厭了。

天色未暗，兩岸夾山已讓江面寂靜無光，唯有那一輪大船如劍一般在水面穿梭。

百里扶辰出了船艙，抱劍斜坐于甲班之上，背靠船舷，面沐江風，他面色略顯疲倦，師妹唐曦受傷似乎并未在他心中激起波瀾。

強咕一大口酒，心中的疲倦似乎少了幾分。

這種強咕大口酒的習慣是當初在南鎮從軍的時候養成的，軍中將士做事豪爽，喝酒也是如此。如果你細品慢飲，不但不受待見，還會沒酒喝。

百里扶辰知道，自從他離開南鎮的那一刻起，江湖便不再有秋泥劍，自然也不會有他這個還未入江湖便已退出江湖的愣小子了。

夜色近，自兩岸夾山而望天空猶如一條參差不齊的黑絲帶，其上星光點點，狹長鋪開。

霍東樓夜取燕口關守將寧遠，算算日子距軒轅離他們行動也不遠了，到時候北岳西境邊軍防線定會更加嚴密。

到那時候，恐怕就不會像現在這般容易通過了。

正在百里扶辰怔怔出神之際，江面驟起波瀾，原本平緩的江面如颶風般翻卷而起，一股濃郁的血紅色彌漫開來。

四周傳來金戈鐵馬廝殺聲，一股無形的怨念如江水般沖擊著船艙內眾人的腦海，甲板上，船艙內，一名名江湖客相繼倒下。

原本就心向江湖的百里扶辰今日見一念和尚和狂浪生寧水一戰，便有一股豪氣起心頭。如今這寧水冤魂不散倒是讓百里扶辰心生一個奇異的念頭。

“當年師傅封劍江湖時一劍開了通天河。如今我將出江湖，也不能這么無聲無息的走了。”

思索間，原本斜坐的百里扶辰衣袖鼓清風，手中秋泥劍微微顫抖，一股無形的氣流如小蛇一般在劍鞘盤旋。

百里扶辰略顯倦意的眸子陡然大睜，一股少見的流光在其眸子中閃過，四周寧水皆立，如一堵堵洶涌的水墻，又像一張張開的巨嘴。船身被江水翻起，眾人生死只在一瞬之間。

秋泥劍緩緩于劍鞘攢動而出，劍出昆侖動，百里扶辰體內一股山岳般沉重的劍意緩緩涌起。

這股劍意如同久藏于匣中的明鏡初啟，寒光乍泄。亦如地底的火山隆起，聲勢浩大。

秋泥寸寸出鞘，劍意也越來越強，初時如朔月，久而渾厚，久而沉重，最終如晦月盈滿。

突然！

劍鞘陡轉秋泥直刺夜空，如平地起昆侖一般，直入云霄。

百里扶辰腳尖猛然一點，身形躥入夜空。

一躍與陰山齊。

寧江之水，以大船為中心下沉三尺，兩岸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百里扶辰握住秋泥，回望一眼身后。身后江湖，快意恩仇，天地逍遙。再看南方，權欲廟堂，勾心斗角。后腳未入江湖，前腳卻要出江湖，這對于一個天生的江湖人來說是多么殘忍？

百里扶辰輕輕摸了摸秋泥劍鞘，往事一幕幕在心間回蕩，此時他內心的不甘有萬斤沉。

由上而下俯視寧水，讓百里扶辰驚奇的是船上眾人皆已昏厥，唯有小丫頭柳枝抱著一把剛賣的長劍枝芽如臨大敵一般，嬌小的身子被翻滾的水浪拍倒，如皮球一般在甲板上滾來滾去。

驚奇之余又是一抹淡笑。

“師傅將要出江湖，而徒弟卻一招半式都不會也太說不過去了。也罷，就讓為師給你一場造化?！?

語罷，百里扶辰手中秋泥下刺，如箭離弦，秋泥飛射而下。江面被一股無形的劍氣破開，秋泥直入江底。

夜空中百里扶辰喃喃道：“我有一劍，發新芽！”

秋泥如針，沒入江水瞬間被江水覆蓋。須臾，一縷猩紅色的劍氣冒出江面，這縷劍氣極小，如同春天樹枝剛發的芽兒一般冒出水面。

半空中百里扶辰緩緩下落，雙手手指不斷變幻著，如臨家小妹繡花的手指一般靈巧。捻著一大堆復雜的指法，百里扶辰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斜指向甲板上小丫頭柳枝手中的長劍枝芽。

那縷猩紅劍意便如絲一般引入枝芽劍中。

猩紅劍意入劍，抓著枝芽劍的柳枝如墜冰窟。原本被摔的七葷八素的她都來不及摸摸摔疼的屁股，就昏了過去。

秋泥出水入鞘，江水再次平靜，天空中翻起的巨浪化作漫天大雨瓢潑而下。

這一夜，百里扶辰雨中出江湖。

――――――

掌舵的舵手最先醒了過來。他醒來一看，大船筆直南下，如有人掌控一般，環顧四周眾水手皆未醒來，唯有一懶散少年懷中抱著一柄古劍斜靠著船舷，喝著不知從哪里弄來的一壇酒。

待得眾人醒來已是黎明時分，此時眾人已經駛出陰山，即將抵達陰山口。

王若楠本想找百里扶辰問問究竟，卻見他一副地痞無賴樣，最終還是忍了下來。

唐曦還在昏睡，小丫頭柳枝昏昏欲睡地來到百里扶辰跟前道：“臭石頭師傅，你對我的寶劍做了什么？怎么變得冷冰冰的？而且我拿著它感覺極不舒服？”

百里扶辰沒好氣地瞪了小丫頭一眼，伸腿在小丫頭屁股上踢了一腳，方才慢吞吞地喝了一口酒道：“師傅自然是使了一些高深莫測的手段，給你說了你也不明白。去，再給師傅拿一壇酒去。”

被踢到老遠的小丫頭小臉鼓漲就欲發飆，卻看到百里扶辰身邊被喝空的十幾個酒壇子瞬間靈機一動。

“好啊，你居然偷喝船上的酒，我包裹里的銀子可都是咋倆逛青樓用的，你想讓我給你付賬可門都沒有。”

說完小丫頭便跌跌撞撞跑進船艙將包裹緊緊抱在懷里。

等小丫頭出了船艙，原本老氣橫秋的百里扶辰瞬間服軟了。拉著一張地痞無賴臉在一旁討好小丫頭。各種好話說盡。

什么下次去青樓讓她挑啊，什么烤了野雞野兔她吃雞腿啊，甚至連幫她與村姑罵架都說了。

周圍的人一聽，這都什么破理由啊？這還是之前一劍斬波瀾的劍客少年么？還帶小丫頭去青樓，簡直就一地痞流氓啊。

讓百里扶辰沒想到的是，原先很好使的這些理由現在一個都不管用。小丫頭完全一副守財奴的樣子，細心數著懷中的銀子，對百里扶辰的各種好處仿若未聞。

沒一會兒，百里扶辰說了不下百十條好處，凈是些市井小民干的勾當。完全破壞了之前那青年劍客在大家心中的形象。

百里扶辰實在沒招了，抓頭撓耳想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

不過就在百里扶辰百般無奈之時，小柳枝老神在在地道：“不如這樣吧，從今天起你就教我武功吧。這樣本女俠以后闖蕩江湖也不會丟了師傅你大劍客的臉面呢?！?

“好，沒問題。到了陰山口我就教你一套精妙絕倫的劍法?！?

百里扶辰果斷答應。

“耶，我終于可以做女俠嘍！”

小丫頭歡悅地跳了起來。

“那酒錢的事？”

百里扶辰試問道，他深知從這個守財奴小丫頭手中騙取銀子不容易。

“這個師傅你老人家就不必操心啦！以后師傅你老人家想喝什么酒盡管說，徒兒給你去打?！?

說完小丫頭就從船艙擺酒的地方搬過來一壇子酒，順便將酒錢付給船老板，再次花蝴蝶一般圍繞在百里扶辰身邊。

百里扶辰舉壇暢飲，一喝就是半壇。灌的領口胸前濕了一大片。

喝完酒百里扶辰似乎想起了什么，轉頭打了一個酒嗝對著小丫頭道：“這把劍以后就背著吧，永遠都不許拔出來使用，也不許拿下來知道么？就算睡覺也背著?！?

小丫頭想要問為什么，卻發現師傅眉角略顯一絲疲累，就沒做多問。這一路同行三千里，她明白師傅雖然時常捉弄她但從來不會害她。

百里扶辰依舊斜躺著喝著小酒。小丫頭抱劍坐于師傅身旁。

百里扶辰在枝芽劍內注入的是寧水江底七萬蘭陰將士的怨氣以及他一半的劍氣。

要知道當初他可是在昆侖山底下的雪窟中封劍四年，才養成如今的昆侖劍意。

若是讓小丫頭知道師傅是折損了一半的劍氣，恐怕他自己也不愿意再拜師學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