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幾時，“榆樹嶺”上刮起了帶有濕氣的東南風，霧氣被吹散。風中裹挾著鄰村公雞的打鳴聲，忽高忽低的傳來。

在凌晨最黑暗濕冷的風中，九草并不感到像初來時那般幽冷難耐，也許是呆的久，習慣了這種環境，或許是身體早已麻木。

他開始佩服自己的忍耐性，更佩服呂二爺爺的精氣神，還有那越老越出色的口才。他的聲音此刻混雜在陰冷潮濕的風中，像是從幽深彎曲的隧道中傳來，飄忽不定，也叫人琢磨不透。

樹大招風，大榆樹濃密的枝葉被風吹得呼呼作響，九草盯著低杈上的紅燈籠，它竟然靜靜的吊在那里。九草的思緒怎么也運轉不起來，唯獨呂二爺爺的故事在他腦中縈繞：

修鞋小伙子為了不連累店掌柜，當晚便離去，但他真正未走遠，在暗中查訪著，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他終于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小伙子被感動著，在這個人情薄如紙且離亂動蕩的社會，居然有人牽掛孤魂野鬼一樣的人，他決不辜負小姐對他的一番愛慕之情，就算冒死也要見小姐一面。

一個月黑風高夜，修鞋小伙子一身玄衣，像名古代的刺客，攀上了小姐的閨閣。

他打開窗戶跳到屋里，由于過度緊張，往下跳的時候用力過猛，一下子驚醒了丫鬟，丫鬟以為是盜賊，驚恐中便扯著嗓門兒大呼：“有賊呀——快來人呀——”

修鞋小伙子被驚出一身冷汗，摸著黑上前死死捂住丫鬟的嘴，說道：“我并非盜賊。你家小姐為了我這孤魂野鬼一般的人竟然茶飯不思，我真是慚愧難當，所以今夜唐突失禮前來見小姐一面，以報錯愛！”

丫鬟一聽是修鞋匠，繃著的一根筋便放松下來。

修鞋匠放開丫鬟，丫鬟噓一聲，輕輕走到小姐床前要叫醒她。小姐因對意中人思念過度，勞神傷體，時醒時癡，如此大的動靜也沒有把她驚醒。

丫鬟輕搖了半天，就在何小姐剛由迷糊轉醒的時候，外面燈火游動，人聲嘈雜，緊接著樓梯上一陣緊張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壞了！剛才丫鬟的驚喊聲驚動了護院家丁，又聽見外面拉槍栓的聲音，緊跟著一個宏亮的聲音響起：“把小姐的閨閣包圍起來，不要讓盜賊逃走！”

吱呀一聲，小姐的閨房被打開，房內頓時燈火如晝。

何可鳴在幾個手持燈籠和土槍的家丁的擁簇下闖進來。他怒目金剛一般，雙手端著一支烏黑锃亮的獵槍。

修鞋匠靜如處子站在小姐的床前，想逃為時已晚，就算他此刻插上翅膀變成一只雄鷹也逃不脫何可鳴的獵槍。

修鞋匠其實也不想逃，他在來時就已經想好了最壞的結局，要不他也不會冒險前來，這正說明他是個有血有肉有骨頭的人，更是兒女情長的人。

這時候管家也跑進來，一看是修鞋匠，便說：“你這小癟三，要不是老爺施粥給你，你這饑民小兒早就翹辮子了，不好好做渠工報答老爺卻偷跑回來招搖撞騙！來呀——把這個恩將仇報的畜生綁了！”

此一番折騰，小姐終于清醒過來，一旦清醒，她是何等的聰明，早已明白了這一切。

小姐用一雙淚汪汪的眼晴望向修鞋小伙子；小伙子也雙目含淚望向憔悴萬分的何小姐，并對她說：“小姐對我的愛慕之情我永遠銘記在心，就算來世做牛做馬也要報答……”

“住口！”修鞋小伙子的腦袋上重重挨了一槍托，那猛擊的一槍托似有千鈞之力，小伙立刻撲倒在地昏死過去。

何小姐看在眼里憐在心里，她淚漪連連，強撐起弱體，一只軟手托著香枕，一只手朝著修鞋匠昏倒的方向在半空中虛弱的亂抓著。

“爹爹呀……你就可憐女兒一下……他沒有錯，錯在女兒……求你放過他……”

何靈葉早已病殃殃的不成樣，由于稟力嚴重不足，所以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何可鳴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他兩邊腮骨的棱角突起，牙齒咬的咯咯響，頭也不回便出了門。

眾家丁七手八腳把昏死的修鞋匠來個五花大綁，像捆一頭豬一樣弄得嚴嚴實實，然后拎出去。

按照這種情形，修鞋匠肯定兇多吉少。

何可鳴懲罰長工的手段非常毒辣，尤其是一些犯事兒嚴重的長工或與之交惡失敗的死對頭，他從來不給對方留機會，更不能讓對方有出氣的，對一些大仇家更是想方設法斬草除根，事兒做的干凈利落，巧妙遮掩，對地方上很有震懾力，所以方圓百里無人敢惹。

像修鞋匠這種小角色不配其它死法，一般是冬天穿水耗子，夏天落飛機。

穿水耗子就是在冰面上鑿兩個相距四五十米的大冰窟窿，把人倒栽蔥用猛力穿到一個冰窟窿里，只要被穿的人耐力好，水性佳，就能從另一頭的冰窟窿游上來，何可鳴美其名曰“生門”，便放生。

其實那個冰窟窿就是虛置的生門，都是何可鳴弄得名堂。一般的人猛然被穿下去，心理都崩潰了；再說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氣，下去用不了一時半會兒便被凍僵，就算龍王爺可憐他，在前邊帶路也休想從生門出來。

落飛機便是在一片周圍雜草茂盛，中央荒蕪的爛泥灘中立根木桿子，把人脫得一絲不掛綁上去，這比穿水耗子更叫人心驚膽寒。

被穿水耗子的人連灌幾口冰水后，用不了二分鐘便會在模糊的意識中糊里糊涂的死去；落飛機則不然，它是被綁人在經歷一系列的心理變化下，最終無奈的，眼睜睜看著一批又一批的蚊子落在自己皮膚上劇烈的叮咬，一只只吃成透明的血泡。

最終，蚊子越聚越多，身上連個空隙都沒有，直到連鼻孔和耳孔里都塞滿了，這種處罰實是另一個版本的凌遲酷刑！

修鞋匠自然也逃不脫此中的處罰，他倒不必擔心被穿水耗子：因為這個節令正值春夏易節，天不算太熱，蚊子也不算太多，但頭茬蚊子個頭碩大，稍叮一下便會起個大紅包，叫人奇癢難忍。

人被綁在桿上，就算不被蚊子咬死也得餓死，餓死了，但在人們的印象中也是被蚊子咬死的，反正都一樣，總歸是死。

修鞋匠注定是逃不脫了，更何況何可鳴曾連自己偷腥吃的姨太太也是采取了這種落飛機的懲罰方式。

他這個臭修鞋匠在這位摧花狂魔的眼中只不過是一只可惡的螞蟻！捏死了正好扔進魚塘里喂魚，或埋到貧瘠的田里做磷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