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浮游與塵埃
- 異志異哉
- 艾葉滿
- 3448字
- 2018-04-01 21:08:58
看著天空漸漸泛白,藍色慢慢加深,我就知道今天又是一個陽光朗照的日子,在這個時常灰蒙的城市上空少見的好天氣。果然過了一會,就有一大片陽光照射到我身上,暖洋洋的。
“陽光來了,快點躲起來——”
“再往邊上擠一擠。”
一小股風從落地窗的縫隙里吹來,周圍一陣細微的喧忙,一些灰塵一邊嚷著一邊借著空氣里小小的震動飛起來,在光里起伏著找最好的角落。
恐怕這些都是新來的一批。一般我都選擇習慣性地無視,任由陽光照滿全身,窗戶外面的藍天狠好看,可是有點遺憾,看不到我最喜歡的白云。
我最喜歡白云,可能是因為她們和我有著本質的區別。我是一粒只能在灰暗角落里的塵埃,而她們一朵朵飄在天上,純潔又美好,在藍天下,白得空靈飄逸,像仙女的衣裙;在傍晚時,又有太陽給他們鑲金銀寶石,像公主的皇冠,誰看到都會從心底發出贊嘆。我時常想象她們的生活,那里有最柔軟的風,最適宜的溫度,被萬物的贊歌環繞。
而塵埃,我看看旁邊焉搭搭和我一樣的老住客——另一粒灰塵,其他的灰塵從他旁邊飛過也好,抓住他抱抱成團也好,他依然是焉搭搭的,和他身上其他的灰塵一樣焉搭搭的。我有四周看了看各個物體上各個角落里的其他灰塵,都是一樣的神情,甚至是光束里的灰塵,除了一些叫嚷著掙扎的,其他的都面無表情。這些無表情的灰塵,怕是風來的時候連抓地都不抓了,風停了,落在哪個角落里也無所謂了吧。
這一小陣風停了,光束里沒有了掙扎的灰塵,只有無所謂者在隨意起伏著,也不知道要在空氣里飄多久。有的落在我旁邊,有好些落在其他灰塵的身上是,我緩緩地移動著找空隙。不想讓其他灰塵落在我身上。
到這里多久了,我不知道。和其他灰塵一樣,我從不記時間也從不交流,只有看到天上的云彩時,我在心里羨慕著。
灰塵越來越多,大家可能也意識到這里和其他人類住地不同,索性也不費力找角落了,保持來的姿勢和位置一動不動。漸漸的,落地窗周圍的灰塵越積越多,我再也找不到能插入的縫隙,看來要離開了。
根據以往的經驗,窗戶不開,我是肯定走不出這個房子的,要么被人類將我們掃出去,要么重新找個開放的出口逃出去。當又一陣風從縫隙里竄進來的時候,我松開抓住的地表飛了起來,我很喜歡飛起的感覺,像離白云又近了一些,只是這次離開落地窗,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再見到她們了。起飛時,與我做了很長時間的鄰居們還是焉搭搭的神情,連一個細微的動作也沒有,我望了最后一眼,轉身隨著風往屋內飛去。
“爸媽,我很好,你們不要擔心。現在有多少人沒有工作呀,好多人和我一樣待業……這個年代還著急找什么真實的另一半呀……你們放心好了,我自有打算……”原來這屋子里是有人類的。風停了,我借助著自己輕輕的重量掙扎著往更前面飛過去。屋內就比落地窗那里的灰塵少很多,我根據經驗找了一個高處,這樣人類若是要打掃至少找不到我,我可不想和其他塵埃一起裝進垃圾袋里,也不想被沖進下水道里。我只有隱藏自己等待時機,當掃完了我就會再次去落地窗那里找個位置,實在不行就找個出口逃出去。
我就在這樣在高地從天亮等到天黑,當燈光充斥這個房間的時候,我看到了人類。之后的每天我都看見過這個人類,但怎樣都沒有看出打掃的意思。在高處的優勢就是看得很多,我發現這個屋子除了他之外沒有其他的動物。以前遇到人類基本就想著逃跑,而這個人類除了他經常活動的區域會掃抹之外,完全無視屋子里其他地方的塵埃堆積,這對灰塵來說是最喜歡的一類人,我不知道是喜歡還是失望,斟酌了一番,決定先觀察——我還從未仔細觀察過人類。
大著膽子落到他旁邊的茶幾上,看他躺在沙發上要么盯著眼前閃光的方塊看,要么坐在椅子上看更大的閃光方塊。我始終不敢過去瞧瞧,也不知道他為什么對著這些東西這么癡迷,以至于會在臉上做一些明顯不同的有趣表情。
誰也想不到我就躲在一個角落里靜靜觀察一個人,就算離得最近的灰塵也對我的行為漠不關心,我漸漸熟悉也他的一些規律,比如說,要在天色大亮,甚至有時陽光從屋子的這頭轉到那頭他才會從另一個房間出來,天黑開燈到很晚很晚再走回去;比如說他每天會不定時地吃一到兩餐飯;比如說他隔幾天就會收到一紙箱的物品……相對于以前看到過的人,他很安靜。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和我一樣在心里說話,但他應該和我一樣愛觀察,不然為何只對著那些不會動的黑色方塊看那么長時間呢?有時看著他鼻梁上的鏡片反射著閃動的光,我就覺得那些方塊里面應該有一個不同的世界,絢麗且有趣。
我將自己的所有精力與最大的興趣都放在了觀察這個人身上。人類多高大呀,那么多不同的器官肢體,他們每行動一下,周圍都會有一陣風,甚至連呼吸一下都能將我們改到另一個方位去,他們比那高高掛在天上的云又不一樣。但他們與白云又有相同處,那就是看不見小小的灰塵,也不知道小小的灰塵在仰望與觀察他。
這天夜里的燈光依然將房間照得很敞亮,我開始了自己的計劃,借助他拿放杯子這動作產生的氣流靠近他。我大著膽子,借助氣流,松開抓住的地表,附著在他衣服紋路的縫隙里,隨著他進入那個每天都要進出的房間。
這個房間比外面的那個房間小,有床有衣柜,不過和外面一樣凌亂。關燈后窗簾把最后的光亮都擋住了,這時的黑暗我很熟悉,就像我常常躲避的最最偏僻的角落,倒是很適應。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他的眼睛,卻不是盯著方塊時的專注,好像散開了,又好像是有什么東西重聚了。人類的表情我解讀不了,我之前以為臉上肌肉牽動才能表達情感,卻到此才知眼睛里表達的東西才是最深刻的。我看著他的眼睛,像漩渦一樣可以將任何東西吸入不見底的黑洞,空洞得就像我在夢里誕生,在濕冷陰暗的下水道里第一次知道不受歡迎的命運,夢想破滅像亙古不能焚毀的孤寂詛咒……
我驚異地看他眼角有晶瑩的東西滑落,像是巨大的悲哀暗潮的源頭,將他湮滅,將我湮滅,將整間屋子都湮滅了。從喉嚨里發出的低沉的聲音,像將全身抱住蜷曲在深淵里的孤峰上,進退維谷,上下不得。這是所謂的哭泣嗎?
原來人也要找個黑暗的角落躲一躲嗎?
這天之后,我好像對這個人類又進了一步,也許我不理解他的悲哀,但卻能感同身受。他像被全世界拋棄的小孩,我像整個塵埃世界的叛逆者,我們都只能同心底對話。那些個方塊里面也許放著解救的良藥,因為他一看,情緒就會平息。我想了解更多,于是落在了他眼鏡的橫梁上,我觀察過,他有時會不自覺推眼鏡,我找了個不會被推走的角落里待著認真查看。
這個方塊確實是個世界!當我看一眼的時候就愣住了,鮮活的人在面前嬉笑怒罵,但這些東西我理解不了,也不感興趣,我驚訝的是又看到藍天白云了!通過這方塊形的窗口,外面的景物變得更快也更豐富,原來有這么多地方我沒去過,原來在人類的視線里,世界是這樣的嗎?這真是有趣,怪不得他隨時隨地都帶著它。
黑夜和白晝來來回回轉換了許多次,我習慣性地和他一起看這個黑色的方塊,再沒有出走的念頭。直到有一天我在這上面看到了一片沙漠,金燦燦地在藍天下連綿到天的盡頭。這一瞬間,我感到周圍其他灰塵好像也有所震動,我激動地淚流滿面——如果我會流淚的話。我好像看到了自己的起源和盡頭,這些塵埃肆無忌憚地在藍天下,在陽光下,熱鬧地翻滾著,堆積著,像是被鍍了一層金!原來塵埃也可以如此瑰麗磅礴!白云在他們面前多么渺小!而人類,這些厭棄我們的人類,也在用鏡頭虔誠而敬畏地展現他們的美!
這天晚上,他還是頂著疲倦的黑眼圈在深夜睡去,而我一直保持著看到沙漠之后的亢奮狀態。我有了一個偉大的計劃,我有了一個無論如何都要實現的目標,那就是去沙漠,去找我最后的棲身之所。
“喂喂,們都過來。”
周圍的鄰居連話都懶得講,只是眼珠子看著我。
“你們今天也看見了,那個黑色方塊里顯示著沙漠。那應該是我們的圣地,我們一起行動起來,去沙漠吧。”
周圍的灰塵眨了眨眼睛,又焉搭搭閉上,連一絲絲多余的細微動作都沒有。
塵埃是不用睡覺的,或者說永遠是沉在睡夢中的,所以根本叫不醒,也不用叫醒。算了,就我一個我也要去。
第二天,我實施著自己的計劃,我粘在他的手臂上,等著每天都要送來的箱子。“叮咚!”這鈴聲響起了,他果然起身去開了門。
“您好,您的外賣。”
“謝謝。”
在他伸手這個動作引起的氣流里,我飛到了門外那個人類的外套上,牢牢陷在纖維里。
在關門的一瞬間,我盯著這個我觀察了許久的人類,這個我住了許久的屋子的主人,這個讓我燃起找尋歸宿的人。時間對我們塵埃而言,時間就像一個固體,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覺察到時間的流動,就在這瞬間,我發現我能理解時間的流動,也能理解“老”這個字了。從黑色到花白,從光澤到黯淡,從平滑到皺紋,相對于我那些亙古不變的同類,人類的變化真是在轉瞬間。
最后一眼,我想起了和他一起看的紀錄片,朝生夕死的浮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