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是一個人去的中國。下了飛機,他推著自己的行李箱,在偌大的機場,踏上中國的未知旅程。對他來說,大學的課程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終于來到了中國——這個古老又現代的國家。
來中國上大學,對他來說,是一個突然的決定,就像靈感在腦子里閃了一下,在他十七歲的腦子里。幸好自己選修的課程里有中文,當他下了這個決定后,每一節中文課都沒有落下,認認真真從一個發音開始學起。但中文實在太難學,與世界上其他語言相距甚遠,因為是象形文字演變而來,所以開始幾個簡單的文字,比如“日”,“月”,“人”都挺簡單,然而后面學一些結構復雜,筆畫較多的文字就難倒他了,要將讀音和文字聯系起來,全靠死記硬背。中文常用的文字大概2000個,這兩千個文字組合起來又有不同的含義,在不同的語境中又有不同的含義,在他看來就像要記2000多個基本字母,然后再去學詞組甚至是成語。而且中文有四個語調,還有艱難的兒化音,表達的語法順序也不一樣,因此在出國前,他的中文水平很一般,一般到僅僅能說幾個詞,聽一句較長的話全靠猜。
之前聽說過中國的種種不方便,那里的網絡世界有個“墻”,將外面的種種信息都堵住了,墻里面有中國自己的一套體系,那里不能看YouTube,不能上Facebook,甚至連Twitter都不能更新,這就說,以前的社交網站都被屏蔽了,只能在陌生的國度里用全新的社交軟件,一切都要重新開始。
之后詢問過一些中國的朋友,其實偶爾還是可以“翻墻”出去的。除去這些之外,中國是十分便利的,很多地方都領先國外。比如說移動支付,世界大多數國家只能使用信用卡的時候,中國已經是全民掃支付寶二維碼了,實在方便極了。這讓他更加堅信自己選擇的正確性,中國的發展腳步驚人,到處都是機遇。
出國前,他是做足了攻略的,可真正到了才知道自己面對的困難不能自己想象的多許多。
剛到中國,他就發現一個巨大的難題,那就是語言,雖然在出國前自己請過中文老師教授中文,可自己真正到了中國后,卻發現當地人不是說正宗的普通話的,變調之后,他更加聽不懂了,中文是世界上最難學的語言書寫,發音都自成一派,而且,大部分人都不懂英語,根本沒辦法交流。這也是他中國之后才知道,“Mandarin Chinese”只是官方語言而已,幾乎很多地方都說方言,比如粵語和普通話就像兩個國家的語言,還別說其他少數民族都有自己的語言,每個省也有自己的語言,他當時就覺得,他是真的到了這個世界上人口最多,國土面積世界第三的超級大國了。這讓他在抓狂之余,感到新奇興奮。因為語言等問題,自己遇到了許多問題,比如迷路這樣的事他就經常遇見——他可能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第一天從機場到學校費了多大周折。
至于飲食,他覺得還能接受,因為在自己的國家,也時常吃中餐,但到了中國之后發現,真正的中餐還是和自己曾經吃的有些差別,比如沒有幸運餅,沒有左宗棠雞,但他覺得吃了幾次也能適應了。
他是2013年到的中國,剛入中國,剛好趕上互聯網發展最快的時候,對那些于雨后春筍冒出來的各種APP新奇不已。但那時他因為種種原因,不能很快適應環境,連朋友都很少,更別說中國的朋友,所以他到了中國一段時間后,中文還是很爛。這里的人很友好,只是幾乎都不會說英語,因此他的交際圈并沒有很廣。
學校開學開學幾個月之后,他習慣了不少,認識了一些朋友,用著微信微博,喜歡中國城市里安全又豐富的夜生活,也將學校周圍的環境都了解了很多。他入學的大學很大很漂亮,有三個個校區,新校區位于大學城,他所在的是位于城市繁華中心的老校區,周圍就一個大學,但配套很完善。但中國的校園實在太大了,他甚至只能下載一個地圖的APP才不至于迷路。校園里有幾個食堂,幾條商業街,餐廳網吧健身房酒吧咖啡館全都在校園里面,還有就是中國的外面效率實在太高,物流也非常發達,他覺得中國的校園實在太人性化,一學期不出校門都可以。但這樣很容易滋生惰性,而且幾個人一起住宿舍還是少了些隱私,許多人都去外面租房子,他也準備去校外租房子。
他想的是,在中國待一段時間,對周圍度熟悉后,可以去一些英語教育機構兼職一個英文老師。他來中國時,父母已經將四年的學費生活費都打在卡上了,但他還是想自己賺錢,余下來的一筆資金說不定可以是創業的成本。
租的房子離學校很近的一個老小區,房東是一個退休的老太太,寡居多年,女兒也已經嫁到鄰省,所以除了住的自己的主臥,其他兩個空著的房間就全部出租。當時房東老太太已經有一位房客了,也是同一個大學的中國學生,一個大三的學長,英文很好,人也熱情,喬治中文不好,想著有一個中國室友,正好可以請教一下。可是他搬來一個星期后,那學長就因為要去其他地方實習,就將房子退了。
一天晚上回來后,喬治回到出租房,看見那個空出來的房間住進了一個中國女孩,。房門開著,那女孩正在整理行李。他當時就驚訝了,整個套房只有一個廚房,一個公用衛生間,,廚房倒沒什么,他自己不會做飯,而且中式廚房,與他而言沒什么,房東阿姨自己的主臥里有衛生間,但其他兩個房間都沒有衛生間,也就是說,他要和一個女孩共同使用一個衛生間和浴室。當然,如果女孩不介意,他自己也沒什么好說的,只是這樣很尷尬,他最近新學的一個中文詞組,現在正好就用上了。
那個女孩看上去很靦腆,和文靜的類型,很瘦弱。是典型的亞洲女孩,瘦弱單薄,皮膚細白,她不是喬治喜歡的類型,他覺得她再胖點再曬黑一些會更好看,他這樣想著。來中國后他覺得,中國人的體質都偏瘦,中國女孩就更瘦了,但她們似乎還不滿足,每天還嚷嚷著減肥,就他自己而言,并不怎么欣賞那種瘦得只剩骨頭的女孩。
他聽說中國女生都比較矜持和內向,他覺得現在的處境有些微妙,如果他先打招呼的話,有些搭訕的嫌疑。正在躊躇間,女孩已經將房間門關上了,他只有作罷。
就這樣,他們兩人開始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起來。
喬治,房東阿姨,還有那個新搬來的神秘女孩,三人的時間幾乎都是錯開的,甚至一個星期過去了,他們都沒有因為同在一個屋檐下碰面。不過想想也是,大家一回來,都到自己的房間里活動,那些公共區域,比如說客廳,廚房,幾乎都是閑置的。他入住的時候,一次性繳了一年的房租,然后談到每月的其他費用時,那阿姨說,她自己幾乎不用廚房,因此每個月的各種費用大家都是平攤的,將前一年的繳費單拿出來給他看,并且一項一項給他講清楚,說她自己不會胡亂收費的。喬治嫌每個月要繳費太麻煩,干脆又付了一年的電費水費燃氣費網費。
退休的房東阿姨每天生活得很有規律,每天早早就出門,和她的退休同事們一起運動。比如打羽毛球,打麻將,偶爾也會跳一跳廣場舞,晚上早早就回去睡了。她人很好,喬治要租房子時,許多人知道他是個外國人都不愿意租給他,只有這個和藹的房東阿姨愿意租給他。房東阿姨不會說英文,剛搬進來時,交流用的翻譯軟件,比如阿姨說了許多規則,不準帶外人來過夜之類的。之后因為各自的時間時間是錯開的,因此幾乎再沒有交流過。有一次他晚上回來時忘了帶鑰匙,才給房東太太打電話,讓她幫自己開門,當然,這次溝通十分不順暢,最后是他使勁在外面敲門,阿姨才弄懂他的意思。那時已經是深夜了,雖然房東阿姨幫他開門后沒說什么,但他自己覺得很過意不去。出了這個小插曲后,他與房東阿姨的交流就更少了。喬治自從來了中國之后,就愛上了這里的夜生活,除了晚上的學習,他和許多朋友都有自己的活動,所以幾乎很晚才會回來睡覺,周末可以去其他城市旅游,甚至都不用回來,也不需要向誰報備,因此他覺得租房子還是要比學校方便自由得多。反正對喬治而言,這里只是一個晚上睡覺休息的地方。
喬治來中國后,曾和一個中國女孩有一段短暫的戀愛,他覺得中國的女孩都挺神秘。歐美的女孩,只要一說話,就知道她們在想什么,可中國女孩并不如此,因為你根本不知道她們想什么,甚至她明確的說出來后,也并不是表面那么簡單。比如他的前女友,再比如那個新搬來的女孩,喬治沒有再見過她的面,因此更加加深了他對于她的神秘認識。
幾天后,喬治在上課的時候收到了房東太太的微信,他用軟件翻譯后,才知道房東阿姨會到鄰市的女兒家中住一兩個月,讓他自己注意打掃的衛生,再次囑咐他不能留其他人到房間過夜。喬治回了個好,于是那個套房里就只剩下他和新來的女孩了。
開始喬治還擔心一些不便,但之后幾天喬治覺得自己的擔心完全沒有必要,他依然按照自己以前的習慣作息,也許是他早出晚歸,神奇的是除了第一天見過她以后,他就沒再見過那個女孩。對面的房間的門總是關著,只有一些時候會聽到女孩打電話的聲音,晚上可能有些光從門縫里溢出來。彼此相安無事,即使兩人用著一個衛生間都沒有什么影響。
這個周末,喬治沒有和朋友約著去沒有去其他城市游玩,而是在房間里補覺,睡到了大中午,他才起床洗漱。才拉開房門,就聽到門口有開門的聲音,喬治以為是房東阿姨提前回來了,就走過去準備打聲招呼,然而走了兩步,就看到正在關門的苗條身影,不是房東阿姨,而是對門的那個女孩。
女孩提著幾個塑料袋,里面是一些食材,看著突然冒出來的喬治愣了一愣。
“你好,我叫喬治,是這里的另一個房客?!眴讨坞m然覺得尷尬,但還是上前進行了一下自我介紹。也許是他有些緊張,又也許他覺得年輕女孩可以用英語交流,他就說的英語。
那女孩有些臉紅,用不大的聲音回到到,“你好,不好意思我聽不懂英語?!?
“我叫喬治,是C大留學生?!彼钟米约旱牟惶炀毜闹形闹匦伦晕医榻B了一番。
“你好,喬治?!迸⒄f到,“別人都說外國人覺得中國人的名字復雜難記,這樣吧,你幫我取一個英文名字吧。”
女孩說的話喬治沒有全部聽明白,但因為女孩說的普通話,有些詞字他能聽懂,大概也就猜到了她的意思。他稍微沉吟了一下,說到,“Lili,美麗,美麗的意思,Lili?!?
“Lili?”女孩念了一遍,對他笑了笑,說到,“謝謝,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不客氣。”喬治回答到。
女孩對他點了點頭,就轉到廚房做飯去了。這是兩人的第一次對話,還是很順利很友好的,喬治覺得喜歡笑的女孩都挺好相處的。其實,有個異性的室友也挺不錯的,于是,他心情舒暢的去洗漱。
在喬治整理好一切,準備出門和朋友一起吃飯時,就聽到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中餐好像都是熱油炒菜,在將食材倒進去的時候,就有“滋啦”的一聲脆響,接著就有一陣勾人的香味彌漫開來。喬治連早飯都沒吃,這時聞著這誘人的香味,他咽了咽口水,急忙出了門。
這天過后,喬治忽然覺得自己還是應該多學一些中文,這樣不管與誰交流都要方便一些,特別是有一個只會中文的室友,如果室友是男生,那湊合著也就過了,可偏偏是個柔弱纖細的女生,雖然不是他喜歡的類型,但碰著了總是要禮貌的說兩句話,于是他開始更用功學起中文來。
其實學語言,在一個語境中去聽去說,那學習的效率就很高。比如喬治現在,在一個周圍人全說中文的語境里,他的中文水平較以前在國內提高了許多。除了學習中文,他又開始注意起自己的細節來,比如回到自己的房間時,連打電話時,聲音都會注意壓低一些,不要打擾到對面的女孩,比如開始更勤地收拾自己的房間,讓它看起來不那么亂。因為喬治覺得,這應該是對一個女性室友的尊重。甚至之后晚上和朋友一起玩,都會注意時間,怕如果自己太晚回去,那女孩會對自己產生偏見。雖然他們還是和以前一樣,各自呆在各自的房間,互不干涉,互不打擾。
在一個沒課又沒活動的下午,喬治吃完午飯回來,就看到對面房間的半掩著,女孩正站在梯子上貼著墻紙。長長的黑頭發扎起來,穿著寬松的衣服,就像一個未發育的小孩子。這女孩確實不是自己喜歡的類型,喬治心想著,他對她絕對沒有一絲其他的想法,就覺得那女孩站在架子上,瘦弱的手臂舉著貼紙,搖搖晃晃像個易碎的瓷娃娃,也不知道那個大梯子她是怎么搬進去的。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進去幫她做點什么。
“Lili.”他看到女孩下了梯子拿工具,就敲了敲門打招呼。
“喬治,你不是在學校上課嗎?”女孩見了他有些驚訝。
“我今天下午沒有課?!彼卮鸬?,推開門進去。這個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柜和寫字臺,陽臺上放著一盆不知道名字的花,也沒有什么多余的裝飾,作為一個女孩子的房間確實是太單調了些。女孩將一面墻夠得著的地方都貼得差不多了,只有高一點的地方沒貼。房間里放著他沒聽過的中文歌,他又問到,“需要我幫忙嗎?”
“我買了一些墻紙,準備把這個房間裝飾一下,但有的地方太高貼不到,如果你幫我,那實在感激不盡。”女孩笑著說到,舉起手里拿著的一大卷粉紅色的墻紙比劃給他看。
“不用客氣?!彼f著,就拿著那卷有著粉紅碎花的墻紙爬上了梯子。
“小心點啊。”女孩在下面扶著梯子,一臉擔心地看著他。這種高度對他來說沒什么危險,他唰啦一下扯開一大截,開始對準墻壁貼了起來。
就這樣,兩人配合著,一人在梯子上貼墻紙,一人在下面遞剪刀,很快就將四面墻壁都貼完了。
貼完之后,看著煥然一新的房間,兩人都很有成就感。
好不容易幫著將梯子起來,搬到雜物間,喬治在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休息,女孩遞給他一杯水,說到,“今天謝謝你,喬治。”
“沒關系。”他接過水,一口灌進去,下一秒差點噴出來,他漲紅著臉問到:“是熱水?”
“不熱呀,都已經晾涼了。”女孩伸手拖了拖杯底,看著他真誠的說到。
“我發現中國人都喜歡喝熱水。”他十分不喜歡喝熱的白開水,特別是這種和體溫差不多的熱水,應該是溫水,喝在嘴里簡直太難受了。
“是呀,我們一年四季都喝熱水,冬天更要喝熱水?!迸⒁桓崩硭斎坏臉幼涌粗?
這應該是喬治第一次在客廳里坐這么久,也是第一次放那個閑置的,充當擺設一般的電視機。接下來,兩人在電視的背景聲中,連比帶猜的聊了許久。Lili告訴他,她是另外一個省份的人,獨自一人到了這座城市,在附近一所私人培訓學校里教舞蹈,于是在附近租了間房子。
“酷~你是舞蹈老師?”喬治有些驚訝,她身材纖細修長,有的動作是挺優雅的,但他從沒將她往舞蹈老師那方面想。
“半路出家的舞蹈老師?!彼χ卮?。
“???”他沒聽懂。
“我忘了,你的中文水平有限?!庇谑怯纸忉屃艘魂?。
他也告訴她自己國家的一些事。
“其實,我比你大,我今年都已經25歲了,你該叫我姐姐的?!盠ili笑著比劃著說。喬治就更驚訝了,因為女孩的年齡是禁忌,女孩從來不愛提年齡這個話題的,更別說讓異性叫她們姐姐。沒想到中國的女孩子竟然不介意?這樣看來,中國的女孩還是很坦率的。
與Lili聊天,喬治忽然發現,中文有的俗語挺有意思的。放棄用手機軟件翻譯,他突然發現這種連猜帶蒙的交流,對學習中文更加有幫助。
“Lili,你教我說中文吧?!眴讨握f到。也許是因為她是老師,她特別有耐心,比如有些發音會一遍一遍糾正。喬治覺得,有這樣的人當自己的老師,那他的中文水平一定會進步飛速的。
“好呀,不過你要繳學費的?!盠ili笑道。
“好,你說,一個課時多少錢?”喬治和認真的問到。
看著喬治一臉認真,Lili又大笑起來,說到,“你當真了?我是開玩笑的,我可以每天無償教你一小時?!?
喬治有些愣神,這就是為什么他覺得中國女孩捉摸不透的原因,根本讓人分辨不出她們真正的意思。玩笑話說得像實話,實話又說得像開玩笑。不過這點不同,在Lili身上,又是個加分項。
兩人當即約定好,除了喬治晚上有課外,每天晚上8點的時候Lili就輔導他一個小時的中文。
喬治對亞洲人的長相,特別是東亞人的長相有些分辨不清,就是臉盲。比如已經見了Lili兩次,他還是有些記不住她的長相。與她聊了這半天后,他就能從五官的分布中,找到一些不同了。 Lili不急不緩的說著話,她的笑很柔和,很友善,很謙遜,她會很認真的聆聽喬治說的內容,這讓她顯得很有魅力。這種魅力與她瓷娃娃一般的長相結合在一起,很獨特,優雅又可愛。
這天的晚飯是女孩做的一桌菜,桌子上擺著一盆酸菜魚,一碟西紅柿炒蛋,一碟不知名的青菜,還有他最愛的青椒土豆絲。他坐下來,女孩給他盛了一碗米飯,“都是很家常的菜,你不要嫌棄。”他嘗了一口,覺得和外面餐廳比起來,Lili做的飯更符合他的胃口。
“很好吃。”喬治不住的夸贊。
中餐很美味,但這頓晚飯,是喬治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餐。
就這樣過了兩個星期后,學校放假了,是三天的元旦假。這一個星期來,喬治和Lili熟悉了很多,每晚放學后,喬治都推拒了好朋友的邀約,回到出租屋里,讓Lili教他中文。他們一起看電視,看電影,聽音樂。這段時間,和Lili在一起,喬治的中文進步的非???,雖然寫還不行,但聽和說已經沒什么大問題了。年2013到2014年的跨年夜都是兩人一起過的,中國講究諧音,這13年到14年的跨年是諧音“一生一世”,幾乎都是一對情侶在一起過的。這一切都讓人有種在約會的錯覺。
這天,兩人相約一起到全市地標式最繁華的步行街一起跨年,中國的節日氛圍很濃厚,到處張燈結彩,許多彩燈燈籠將街道裝點得分外美麗。冬季的戶外很冷,兩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手里拿著小吃,漫步在人潮洶涌的街頭。Lili給喬治科普了很多中國傳統的知識和習俗,比如說他看到那些漂亮的彩燈都是馬的形象,Lili就告訴他因為馬年要來了,然后說了一堆關于馬的成語。以前,對成語的學習喬治是無比頭痛的,可從Lili口中說出來,喬治又覺得很有趣。
喬治自己覺得他的長相還不錯,因為許多女孩子看見他會臉紅,會興奮討論,會找他合影,從他剛來中國時,這種事情就時常發生。而這天晚上,他也已經被請求合影好幾次了。這樣看來,他的吸引力還是有的。Lili是單身,而且應該也對他有好感,喬治覺得,兩人只差一句表白。
這是他在中國過的第一個跨年,還是和自己心儀的女孩一起過的。
在喬治的心目中,Lili已經是繆斯一般的存在,他已經準備在跨年的時候和Lili表白。為此,他上網查了許多,還請教了自己的中國朋友,最后決定買一枚戒指,在鐘聲敲響的時候對她表白。他想在那一刻,將Lili抱住,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她他愛她,告訴她他無比的認真,愿意同她一生一世的走下去。
快到12點了,所有人都聚集在燈塔下面,期待著跨年鐘聲的敲響。人潮慢慢聚集了,喬治旁邊,是拿著氣球的Lili,她今天看起來十分開心,頭上甚至戴了有兩只發光耳朵的發箍。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新年快樂??!”
當鐘聲敲到最后一下,所有人喊到最后一個數字時,他激動得轉身張開手臂擁抱Lili,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的旁邊卻不是Lili。手里也拿著氣球,但頭上沒有戴著發箍,仔細一看,也不是Lili黑長的直發,衣服也不是,體型也不是,長相更不是。
“Lili?!”那一刻所有人都在擁抱,歡呼,慶祝,喬治卻拿出手機四處尋找Lili。人太多了,是Lili教給他的第一個成語——人山人海,他焦急地四處張望,看那些手拿氣球的女孩,不是。看那些頭戴有兩只發光耳朵的發箍的女孩,不是。看那些穿著差不多衣服的女孩,不是。看那些有披著黑長直發的女孩,看那些身材纖細修長的女孩,看那些背影相似的的女孩,不是,不是,全都不是!
聚攏的人群在慢慢散開,他的兜里揣著首飾盒,心里裝著大堆告白的情話,手里拿著怎樣也撥打不通的電話。他才發現,存在手機里的Lili的電話號碼從來沒打過,他甚至沒有她的微信號——他沒辦法聯系到她!
失魂落魄又懷著僥幸心理,他回到了出租屋。拿鑰匙開門的手都隨著自己的心跳加速在顫抖。他記得自己和人群數到“五”的時候,自己還轉頭看了她一眼,那時候,她也在開心的跟著一起數,為什么,為什么前一刻還站在他身旁的人卻不見了?門開了,喬治深吸一口氣,拉開了房門,然而周圍黑暗暗的,一看就是沒有人在里面。
他開了燈,沖到Lili的房門前,平日里從門縫透出來的光今天也沒有了。他敲了敲門,里面沒有反應,他扭扭房把手,是鎖著的,開不了。
一切美夢的打碎,就是在鐘聲敲響的那一刻。
Lili去了哪?是被綁架了嗎?可當時那么多人,他們就在稠密的人群里,怎么可能被綁架呢?怎么想都覺得此事不可思議,喬治想要報警,但他知道這么短的時間不能報失蹤,而且他沒有關于Lili的更多信息,聯系方式沒有,連一張照片都沒有。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連她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這如何報警?
他干脆打了個電話到房東阿姨那。已經凌晨2點了,房東阿姨帶著濃濃睡意接了電話,喬治將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Lili?Lili是誰?”阿姨聽了半天,才困惑地問到。
“哦,她的中文名我還不知道,就是新搬進來,住我隔壁房間的那個女孩?!眴讨握f到。
“什么?你帶人住進我房子了?我走之前和你說過,不要帶一些陌生人到家來住,你還帶了一個女孩?”電話那頭的阿姨很生氣。
“不是我帶的,她……她是新房客呀,你走之前她才搬進來的。”喬治趕緊解釋到。如今他十分感激自己的中文口語變好了,不然還不得急死?
“你在說什么呀?隔壁的房間一直空著的,沒有租給任何人。你想想,要是真有人住進來,那也應該是個男同學,而不會是個年輕的中國女孩?!狈繓|阿姨冷靜的說到。
房東阿姨的話像一拳打在他腦袋上,喬治一陣暈眩,他愣了愣,確定自己米有在夢里,房東阿姨的聲音清清楚楚從電話那頭傳來,“之前是有個年輕的女孩想要租房子,還來看過,但是知道這里已經住了一個異性外國留學生后,就沒有了下文?!?
這么說,隔壁根本就沒有住進過人來,這一個月的時間,他與Lili的接觸全是他的錯覺嗎?
“我說喬治呀,你沒喝醉酒吧?還是說,你來到新的國度不適應,壓力過大,導致,導致你心理出現了什么問題?”阿姨在那邊斟酌的說到,“你們學校應該放假了,但你別擔心,阿姨后天,不,明天就回來了,到時候陪你去醫院看看,或者去找一些心理醫生咨詢一下。你今天晚上,什么都不要想,就睡覺知道嗎?”阿姨似乎被他嚇到了,連說著安慰的話都是小心翼翼的。
接完電話后,喬治有些精神恍惚,這本來是他最高興的一天,卻在零點時,給了他一個悶棍??粗蔷o閉的房門,他還是不能相信,與她一起這么多天,她確實是個活生生的人啊。
“這應該是夢,對,就是個夢?!眴讨我贿呥赌钪?,一邊走回自己的房間,沒洗漱,沒脫衣,就那樣直挺挺躺在了床上,連燈都沒有關?!皩?,這就是個夢,噩夢,夢醒了之后,所有事情都會恢復如初的。”頭頂的燈光明晃晃的,他過了許久才進入夢鄉。
第二天,房東阿姨帶著她女兒女婿一起趕回來的時候,喬治還是那個姿勢躺在床上。房東阿姨叫醒他后,他第一句話就是問的Lili,但阿姨臉上擔憂又同情的表情告訴他昨晚的一切,他半夜打電話求證的事實在他睡醒后依然沒有改變。
喬治坐在客廳里,對他們說了很多他和Lili的事情,從第一次見面,到他幫Lili貼墻紙,到央求Lili教他說中文,到最后Lili的失蹤,他盡了自己的全部中文水平,將事情從頭到尾都講了一遍。
最后,大家為了他死心,打開了隔壁那道緊鎖的房門。房門打開了,但在場的所有人都從心里冒出了一絲徹骨的寒氣。房間內除了一些基本打家具,都空蕩蕩的,確實是幾個月沒人住的樣子,但四面墻壁,竟然全都貼滿了帶著粉色碎花的墻紙。
“媽,你說之前房間住的是個男學生,他沒有貼過墻紙吧?”房東阿姨的女兒帶著顫音問著,臉色煞白煞白的,難看得不似常人。
房東阿姨也腿軟了一下,扶著門框才沒滑下去,臉色比之她女兒好不到哪去。她看著自己手里的鑰匙,用破碎到嚇人的聲音說到,“這真是見鬼了……”
喬治也好不到哪去,除了那些新帖的墻紙,房間積了一層薄灰,還有一股沉悶的味道,明顯已經許久沒人住了,只有陽臺上放著的那盆花長得綠油油的十分茂盛,這空蕩蕩的一切與那盆鮮活的花產生了一種十分詭異的對比,讓他一陣一陣的心寒。
三天后,房東阿姨請了一群做法師的人來驅邪。那天天空下著細雨,整個城市都陷入了一種暗灰里。喬治下課回來后,看到一群人亂糟糟鬧哄哄的聚集在房子里,他轉身又出去了。他沒撐傘,只將外套里的衛衣帽子戴在了頭上,就這樣走出了那個老舊的小區,穿過了小巷,走到了大街上,走到了地鐵口。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在濕冷的雨水里,整個城市都在濕冷里浸泡著。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亮了,路上往來車輛也亮起了燈,喬治就站在地鐵口,不知去哪兒,不知等誰。
他的兜里揣著還沒送出去的戒指,他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時一個窈窕的身影撐著透明的傘從他面前經過,黑長的頭發隨著冷風飄蕩,她走路的姿勢很好看,腳尖點地,不急不緩,那么熟悉。
“Lili!”喬治像是瞬間蘇醒過來,跑過去抓住那女孩的手臂。
“你誰?你干嘛?”面前的女孩是一張陌生的臉,現在正因為突然沖出來的人驚慌失措,一臉驚恐。
“對不起,我認錯人了?!眴讨嗡砷_了自己的手,愣了一愣,又從兜里掏出了一個首飾盒。
“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啊?”對面的女孩一臉的不解和驚訝。
他打開了那個首飾盒,在燈光的照耀下,一枚戒指在閃著耀眼的光。“我想用這枚戒指換你的名字。”喬治用深邃的眼睛看著女孩說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