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異志異哉
- 艾葉滿
- 2358字
- 2018-06-23 21:38:22
晚上要就寢時,少年還站在昨日站的那處。要站就站吧,她自關了燈睡了。睡了一覺醒來,見天色還是暗的,房里只有掛鐘吭哧吭哧地聲音,夢芝有點口渴,穿上鞋襪起來倒水喝。不知道外面的人還在不在,夢芝打開窗看到那人果然還在那站著。太倔了,倔得夢芝都沒了脾氣。
這貼身護衛就不睡覺嗎?她提著一盞小油燈,開門對那個佇立的身影說到,“你去休息吧,外面已經多了一隊警衛了,我在屋子里不會有什么危險的。”帶睡意的聲音有的嗡嗡的,她又清了兩聲嗓子,“你要怕失職,可以明日一大早再過來。”
沒有回答。
夢芝對于這人的倔強很是沒轍,自己現在瞌睡全無,一點也不想再繼續睡下去。“你不走,那我們說說話吧。”夢芝提著這小煤油燈走了出來,夜風一吹,她更覺得自己現在比白日還要清醒幾分。今日槡姐兒也回去了,這個院里就他們兩個人,竟然已經睡不著了,索性和他聊會天,這人雖然是啞巴,但聽得見,和和一個人說話,總比對空氣說話好吧。如此想著,夢芝的心里倒是松了一松。
緊了緊身上披著的衣服,她也和他并排站在陽臺上,兩手搭在木質欄桿上,望著星空出神。今天夜空的星辰格外多也格外亮,月色溶溶,將所有的建筑都蒙上一層清霜,夢芝干脆將小燈滅了,更好地欣賞這月色和星空。
“他們那些人‘三小姐’‘柳小姐’的叫,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罷?我叫柳夢芝——如夢芝蘭。你叫什么名字呢?我不能總是叫你喂吧?”夢芝看著立在她右側的人,他現在劉海已經密密地將他的額頭蓋住,看不到那可怖的疤,其實看到了也沒什么,夢芝也不在意這些。
站在她旁邊的人看到她出來的時候已經很震驚了,像是沒想到夢芝會和他站在一起說話,他有點愣神地朝夢芝看過來。
“我覺得你的眼睛還挺好看的,在只有月光的情況下還這么亮。按照現在最流行的詩歌寫法,那就是,就像。”她說著又頗有架勢地晃了晃腦袋,“你——月光下的眸子,將漫天星河倒映在眼底。”說完之后夢芝“噗呲”一聲笑了出來,自己這還是第一次為一個男子寫詩。
“也許是從小同時接觸中西文化,我和現在那些一味追求摩登和全盤否認中國文化推崇西洋文化的人不同,覺得很多地方中華思想還是走在前面的。我之前寫過一篇評論東西方美學的文章,不過被人批判了,說這就是亂世的靡靡之音,這樣的時代不應該深究這些風花雪月的東西,在他們看來就是在秦淮河唱著后庭花的歌女。我在里面說中國的對于美的看法是很獨到的,就繪畫而言,幾千年前就提出不求形似,而求神似了,西方的油畫寫實,像現在在西方國家很受歡迎的印象派,才出現多少年,發展多少年?比之中國追求的寧靜致遠,天人合一差了多少境界呀。有一個我之前在省城上學堂時的同學,他就學的繪畫,立志成為一個畫家,現在在法國一所很有名氣的美術學校學古典油畫。我當時就和他說,他這行為只是拾人牙慧罷了,現在都去照相館拍照片了,寫實油畫又能有多大突破?在混亂的大時代里,只有跳出來才能理得清思路,才能看得見方向,我和他說這些,他卻將我看成是頑固不化的守舊派,說我是迂腐的老夫子。我卻不不覺得自己如何迂腐,可能算是中庸吧,并沒有覺得中庸有什么不好,只是當下這個時代不推崇罷了。爸爸在走的時候叫我多寫文章,我告訴你,我還向報社投過稿呢,只可惜都沒能發表。”
也不管旁邊的人聽沒聽懂,夢芝自顧自地講了一大段話,“中國現在需要大刀闊斧的改進,需要些激進一點的人革新。推陳才能出新,這道理我還是懂的,只是為一些將要犧牲掉的東西感到惋惜。”
“哎呀,我和你探究這些吳門四家呀,青藤白陽呀,野獸派印象派你可能也聽不懂。哎,我不知道你上過學堂沒有。”她換了一種語氣接著說到,“不說見仁見智的美學了。告訴你,那些漫天的星子上面根本就沒有光,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人走上去會輕飄飄的。這是我在《科學》雜志上看的,真的好有意思。西方人崇山科學,我們老祖先卻相信龍呀,鳳呀這些不存在的東西。但是西方人肯定沒有中國人爛漫,比如月亮,他們只有一個月亮女神,但我們的月亮上有嫦娥,有桂花樹,有玉兔,還會在中秋吃月餅,你說是不是有趣得多?”夢芝的心情很好,就像在跟一個認識了許久的人聊天一樣,想說什么就說什么,沒有隔閡,沒有顧忌。
“呃哇哦……”旁邊的少年好像覺得聽她說話該回答,于是喉嚨里發出了一些不連貫的音節,指著天邊咿咿呀呀不知在說什么,那天邊掛著的月亮旁,有些云彩浮動,倒是好看。
夢芝聽到這個回答的聲音笑了起來,“這聲音聽起來像什么獸語,還真是可愛,我知道你說不出話來,可以不用回答的。”
于是旁邊的少年又轉過頭去,和她一樣將目光投向遠方。
“既然你沒有名字,我給你起個名字罷,叫什么好呢?”夢芝低著頭很認真地想起來。“這男子的名字,不能太傷春悲秋,得有男子氣概在里面,一個少年武士的名字。”
“你剛剛是指給我看月亮旁邊的云彩嗎?有了,我知道很多平民男子的名字起的都很隨意,什么水生秋生的,你那么喜歡云彩,你就叫云生吧。”想來他應該是個漂泊無依的人。
“你看呀,其實冠以我們柳氏的姓,怎樣都好聽。你看啊,柳云生,云夢書生,真是個頂文雅的名字。”給他取了名字之后,夢芝看他的眼神又不同了,像在看一個弟弟。
“記住呀,你以后就叫云生了。”云生望著她似乎很訝異,夢芝可沒管他的驚訝。
有的東西不吐不快,她覺得自己的想法既不能見諸于報,那也像找個人傾訴傾訴。她是養在深閨之中,但有自己的見解,有自己的思想。
“云生,知道嗎,我真想自己是個男子,要么在戰場上殺敵報國,要么舉旗反抗,救國救民去了。可我偏生是一個生長在深閨之中的女子,柔弱,很多事情也由不得自己。你看夜晚多么安詳,可祖國母親卻傷痕累累被賊寇覬覦。”
“我總愛從報刊里面看一些時事,國際局勢,戰況政局,現在的我,卻做不了什么,雖然現在已經是民國二十三年了,但全國上下依然戰爭不斷勝負未定。不知道中國有多少人和我一樣,空有報國志,卻無報國門。”
夢芝就這樣說著,自己好久不曾這樣和人談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