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安寺
- 嘆人間
- 野草化石
- 3844字
- 2017-10-25 20:13:22
冬日里的太陽升起的總是要晚一些,和煦的陽光透過墻上高高的窗口,斜斜地打在窩在角落里榻上的人的臉上。刺眼的光亮很快叫醒了凈覺,凈覺揉了揉眼,知道不能再睡下去了,打了個哈欠,迅速起身穿好了衣物,整理好床榻,出門拐角上了二樓。此樓乃是鐘鼓樓,顧名思義,是寺里報時之所。
凈覺拿起鐘杵,一面敲一面念道:“聞鐘聲,煩惱去;智慧長,菩提生;離地獄,出火坑;愿成佛,度眾生。”緊十八下,慢十八下,不緊不慢十八下,復又敲之,共計一百零八下。而后又拿起鼓槌,一面捶,一面道:“聽鼓音,塵障清,爾來我,現世明。”兩項都做完后,凈覺呼出一口氣,這才拐下了鐘鼓樓。
冬日里的井水還是帶著些溫意,醒過來的小沙彌們排著隊用水撲了撲臉,便都清醒了一些。個別沙彌用手掬一捧清水,往嘴里塞去,漱了漱口,將水噴出來,院子里起了一大片的水霧,有不小心將水噴在正在呼著白霧玩的同伴身上,同伴便效仿著還擊,好不熱鬧。凈覺稍大些,帶著笑意看著他們,直到最后一個沙彌洗完,凈覺才湊過去洗漱。
小沙彌們一個一個地在法盎護法的注視下進了講堂,慧明長老早在里面坐著了,便開始蒙學早課。
法盎護法笑嘻嘻地看著凈覺,道:“馬上就到佛祖成道日了,寺里的肉食就交由汝。”凈覺將水含在嘴里發出咕咕的聲音,旋即吐出,道:“護法可別小器,這回給我多少錢?每回從奶媼那里拿些好肉回來,總覺得虧欠的慌,還是要付些的。”
法盎護法伸出兩個手指,“給汝二十文。”說罷,從內袖中取出一個錢袋,數了二十枚,凈覺接過放到自己的錢袋中。對著墻頭縱身一躍,扒在了墻上,腳上復一使勁,便翻過墻。
法盎在后面叫道:“小子,這功夫還是淺了,回來得勤加練習。”凈覺剛落地,聞言一個踉蹌,想起以前吃的苦頭,隔著墻應道:“爾時可是汝對師父言我過關了的。”法盎道:“那就去再帶兩壇藥酒回來,今兒的寒冬可不好過。”凈覺驚呼一聲:“最多只有一壇!”法盎笑著高聲應道:“一壇足夠了。”凈覺長嘆一口氣,還是被算計了。二十文?藥鋪孫掌柜的藥酒一壇可要三十文!
當下垂頭喪氣地下了山,徑往縣城。
縣城東二條街的第十三個院子門口擺著一個肉攤,幾條狗在肉攤下逡巡不去,肉攤后面有一個健碩的中年人,發髻用藍色布巾扎著,坐在矮凳上,和旁邊的鄰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凈覺到的時候,他們正在聊娘們兒。
“張屠子,汝家是怎么祛的毛,大冬天的這些禽獸身上絨毛多著哩,汝攤上的好肉怎么這么干凈哩?”張百歲得意地道:“都是我家婆娘能干,算不得什么本事。”
趙爪子喝了些酒悠悠地從街另一頭走來,聽得這句話,不由得笑一聲,“能干能干,汝家婆娘確實是能干,昨夜都不得歇。”左鄰右舍爆發出一陣大家都懂的笑聲。
趙爪子喝了些酒,嗓門兒也就大些,屋里的王二娘聞得聲響,手里提著一塊剃好毛的好肉往屋前走來,砸在桌案上,啐了一口罵道:“端得個腌臜無賴兒,吃著酒也堵不上那張臭嘴。”
趙爪子也不惱,站在自家門前道:“非是我要去聽墻根,實是動靜太大,半夜都睡不好覺哩!張屠子,下回折騰小點。”張百歲只顧著笑,才答一聲:“一定一定,是我太歡了。”王二娘羞紅了臉,對著張百歲腰間軟肉一陣猛掐,也不見張百歲有反應,趙爪子笑著進了屋。
王二娘遠遠看見凈覺來了,松開手迎了上去:“幺果兒來了?可曾食?來,進屋說,外邊冷。”幺果兒是凈覺的乳名,凈覺施了一禮,道:“奶媼可曾食?”王二娘一面迎凈覺進屋,一面道,“不曾,尚未烹煮哩。”
走到門前,又掐了張百歲一把,說道:“幺果兒來了,留兩塊好肉,待交與幺果兒。”
左鄰趙安笑道:“我游仕時,曾到揚州去,那兒的和上沙彌早已不食葷了,怎地往安寺仍在食肉?”凈覺合十施了一禮:“長者恐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是時世尊曾言出家僧眾亦可食三凈肉,傳入中原時,或言五凈肉,或言九凈肉,或言十凈肉均乃背義也。而后梁武帝研習佛法,大興佛寺,立不食肉之言。故此南朝眾寺皆不食肉。而往安寺延初經原義,因不忌三凈肉也。”
趙安還了一禮:“謹受教。”王二娘笑道:“我家幺果兒可是受佛祖管教成才哩,往安寺所有經文,皆熟識通順而無錯漏。”言語間驕傲之意畢顯,凈覺連忙擺手道:“只是能記住而已,不敢說精通。”趙安哈哈笑道:“那也是大本事。再過個三五載的,必也是一位和上。”凈覺不由得有些羞赧,只好連連道過譽了,趕忙進了院,
王二娘跟著也進了院,寒暄了幾句。凈覺言道:“須臾還要去孫掌柜的藥鋪買藥酒,寺里長老還等著用,就不留下就食了。”王二娘交代了幾句,帶著出了門,從張百歲攤上割了好幾斤肉,交由凈覺,凈覺摸出十文錢,張百歲夫婦固辭不受,又是好一番勸說,才收了。這才提著肉,往藥鋪去了。
北邊是明公府衙所在地,隔街的商鋪通常都是豪門大戶家。陳氏就是其中之一。太原陳氏雖比不得王氏,卻也是一等一的大戶,雖說有了好幾個分支,但在常山這種小地方,依舊是響當當的,天子近鄰的豪門,豈是浪得虛名?
陳家的藥鋪雖然不大,藥的稀珍程度和療效絕對是甲等,每年秋冬兩季都會看到孫鶴齡領著十幾個雜役趕著馬車進太行山收購山藥,孫鶴齡還有著泡好藥酒的秘方,因此寺里長老雖也會歧黃之術,需要藥酒的時候還是會上此處購買。
凈覺登門的時候,孫鶴齡正在訓徒弟,見著凈覺來了,才揮手讓那個可憐的小學徒退下。凈覺笑道:“孫伯的要求還是這么的高,小山不過才十歲,手腳不穩是正常的。”
孫鶴齡嘆了一口氣,道:“大郎汝十歲的時候,可較他穩妥多了。”凈覺一面幫著收拾小山打碎的藥酒壇子,一面道:“那是從小練功夫練出來的,小山沒有熬煉筋骨,怎能和我一樣要求。”
孫鶴齡笑著應和,“那倒也是,怎的,長老又要藥酒了?”凈覺將碎片收攏放妥,道:“嗯,這回要一壇祛內寒的藥酒,寺里過冬之用。”孫鶴齡應承下來,去了后院,不多時,捧出一個酒壇出來,用竹篾籃裝了,交與凈覺。凈覺摸出僅剩的十文錢道:“孫伯,按老規矩來可行?”孫鶴齡撫須笑道:“大郎,此處產業本就是汝家的,就是不給銅子也是行的。”
凈覺擺擺手:“既入空門,與俗世瓜葛便寥寥無幾,更遑論未曾見過大人一面,不敢稱陳氏弟子。”孫鶴齡只道是凈覺心中尚有怨氣,也就作罷。收了十文錢,轉身入賬,凈覺自告別。
原來這凈覺小時被人呼作野種,自是惱怒,廝打一番之后,去問王二娘身世,才知王二娘只是奶媼,然身世卻不敢多言。稍長時,師父才告知,凈覺本是太原陳氏子弟,父陳牧,陳牧入贅于許氏,故為妻所掣肘,私與婢生一子,主母逼迫甚甚,婢難產而亡,陳牧恐小兒為妻所不容,乃令人外送,恰逢法曇自西而來化緣,聞聽此事,便說服了陳牧,將凈覺帶到了常山,陳牧也派了兩個人照顧,也就是張百歲夫婦。后來陳牧將生意漸漸做大,于是他的心腹孫鶴齡便來到了常山,一開始藥材還需從太原郡運來,后來漸漸熟悉了,便從太行山里直接收購。
凈覺左手提著酒,右手提著肉,到往安寺前,見一個灰袍僧人牽著馬往寺里去,不由有些奇怪,腳下加快了速度,錯身時側望去,只覺的熟悉的很,灰袍僧人有些訝異,望向凈覺,凈覺仔細辨認了眉眼,大笑著肘擊了灰袍僧人一下:“大兄!”
凈念聞言愣住,細細打量了一番,不確定地道:“凈覺?”凈覺猛的點頭,:“自然是我!”凈念抬手摸了摸凈覺的光頭,笑著道:“五年未見,竟是變了這么多了。”凈覺笑道:“寺里的變化更大呢,且不說別的,就這個匾額,就是去年明府輸給師父的。”凈念抬頭看去,鐵畫銀鉤的往安寺三字印入眼簾。
凈覺先引著凈念將馬和行李安置妥當,而后將手上的東西放置在伙房。這才將凈念帶到師父經常在的亭子處,五年過去,寺里的很多地方都已修葺一新,很多地方也都改建。
一路問著凈念五年來的所見所聞,一路向凈念介紹寺里的變化,拐過靜室,穿過一片樹林,路的盡頭處就是凈心亭。尚未穿過樹林,視線受阻,凈覺的聲音便已到達亭子,“師父,大兄回來了!”等看到了亭子,凈覺后悔也有些晚了。
一身靛色錦衣,頭戴花色羅帽,留著山羊須面容清矍的老頭兒正盯著棋坪苦思,驟聞此聲,心自暗喜,面卻作怒容,呵斥到:“佛門向來清凈之地,汝這小沙彌好生不懂規矩,亂人心境!”
又對著對面安坐如山的老僧說道:“老禿子,是不是你要輸了,故意叫汝徒弟來擾老夫?這局不算不算!重來!!”
凈覺低頭不敢多言。法曇笑道:“老賴皮,又耍賴,分明自己要輸了,卻來怪罪我徒兒,這又是何道理?也罷也罷,重來便重來,老僧的大龍,就再破汝的屠龍手,讓汝心服口服。”
顏杲卿咧著嘴笑了笑,帶著耍賴成功的得意,撿起了黑子。凈覺領著凈念到棋坪前,躬身行禮:“明府。”凈念亦跟著行禮:“明府。”顏杲卿一面撿子一面揮手道:“去,去,汝小子莫再擾我!”凈覺摸了摸鼻子,只好帶著凈念告辭。
轉了一圈,凈覺拉著凈念去了寺后的山里,講述著寺戶的成果,這一片是藥田,那一片是剛開墾的,還有自己的功勞呢,結夏安居的時候,凈覺已經能默寫藏經樓所有經書了。
凈念則講述著五年來的見聞,塞外大漠的浩瀚,江南的秀麗,蜀中的繁華。聞言天山之上有神獸,南海之郊有鮫人,西域之地有佛陀,有蜀望帝系家國之恨,化身子規,日日啼血;有女子送君出海,盼君早歸,化為巨石;有友人夢五柳先生筆下桃源,作畫一觀,栩栩如生。各種奇聞怪談,凈覺聽著如癡如醉。
如癡如醉的不止凈覺一人,還有不知什么時候聞聲而來的四人。一個穿著麻色布衣,留三撇短須的精煉中年人;一個穿著明黃色衣裳的豆蔻女子;一個面色發白的,衣著也是白色的瘦弱書生,以及一個丫鬟。
凈念的一個故事剛完,凈覺便看到了四人,行禮道:“參軍。”抬頭卻目帶笑意地望著黃衣女子。
這女子雙眼如杏炯炯有神,瓊鼻高挺添著幾分傲意,眉如弱柳細葉淡淡一撇,唇如榴紅齒如齊貝,臉頰帶著幾點雀斑,卻更覺得俏麗。卻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