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章一百七十:女王(其一)
- 瑰冠
- 唯氏明空
- 3587字
- 2019-04-16 09:46:19
阿方索·迪利瑪·科洛杜拉跪在軟墊上祈禱。然而,這只是毫無意義的自我安慰,不是因為他不相信神明,相反,他相當虔誠。然而圣迪歐斯·索羅斯永遠不會原諒他今天要做的事,而他也不會原諒自己。他握住素銀十字架的雙手在顫抖,他在拷問自己的內心,他是即將行罪的罪人。他不是修士,更不是貴族,但是這個屠夫的孫子卻比任何修士都樸素,比任何貴族都穩重。
巴勃羅·洛薩諾·貝納菲瑟歐則不同于他同形的同伴,或者說,不同于他保守的歐利瓦同胞們。無論是一身翠綠色的緞子衣服還是刮得一根胡子也看不到的光潔下巴,都顯示出他是接受嶄新價值觀沖擊的一代。不過如果你跟他提起他私生子的身份,那他一定放下所有的偽裝,把你的門牙打進肚子里。現在這位“偽”貴族抱著雙臂,把阿方索的掙扎當笑話看。
“書記官閣下,用周國的話來說你這叫既要當流鶯(1),又要立牌坊。”巴勃羅·洛薩諾還不忘出言嘲諷,給阿方索·迪利瑪心上再插幾把利刃。
“我無法原諒我自己,近衛團長閣下。”阿方索·迪利瑪沒有被激怒,他聲音里透露出的掙扎不是因為巴勃羅,而是因為他做下的事。
“我們已經是叛徒了。”巴勃羅給二人的定義企圖再度刺傷阿方索,“我們先沒有能曼努埃爾三世陛下輔佐萊蒂薺亞公主成為女王的遺命,輔助不力以至于女王陛下兵敗。然后投靠篡位者,現在又要來逼曼努埃爾陛下僅剩的女兒,萊蒂薺亞陛下唯一的妹妹交出王位證明的戒指。我們是徹頭徹尾的惡人,既然如此,又何必惺惺作態?”
阿方索無言以對,他不住的在胸前畫十字,告訴自己要位國家考慮,要理性行事,這場王位繼承戰爭已經打了七年了,歐利瓦已經耗不起了,王位必須穩定下來。為此,他不惜成為人人唾罵的叛徒。但是,當他聽見遠處接近的腳步聲時,還是埋首于掌間,氣力全無。
這腳步聲屬于胡安娜·歐利瓦·諾布勒扎,歐羅巴半大陸歐利瓦王國公主,自稱女王,現在正面臨一個讓她為難的選擇。她收到了來自自己現在避難所在地的克里斯頓卸任輔政官亨利葉特·布朗的茶會邀請。日子定在公爵一家前往大教堂做王家彌撒的時間,根據圣迪歐斯·索羅斯教義,王家彌撒只允許該國正統王室成員參加。
在王家彌撒的三天里,公爵一家不在克里斯頓宮,那么,雖然卸任但是頗具政治影響力的布朗成了這三天宮廷的實際主持者,甚至高過現在克里斯頓走馬觀花一般上任卸任的每一人輔政官。就結論而言,拒絕她的邀請,對于自己這樣一個落魄避難者而言,不是什么明智之舉。只是胡安娜真的不想一遍遍對布朗重申,她不能答應布朗的要求。
然而不管多不情愿,理智還是讓胡安娜接受了邀請。她喚來侍女,整理儀容,身為正統的王室,無論何時都要一絲不茍。胡安娜對放在普通十五歲女孩身上絕對無法承受的禮服重量適應良好,花季少女的氣息也沒比深沉的顏色所掩蓋。她任由仕女為自己帶上橄欖紋的蕾絲拉夫領(2),她握緊十字架,接近自己的目的地。
胡安娜每走一步就憂愁一分,她的處境艱險。作為歐利瓦王國曼努埃爾三世的幼女,國家有姐姐萊蒂薺亞公主繼承,胡安娜則自幼經常行走于克里斯頓,就像克里斯汀和路易一樣,她被大家默認為理查的未婚妻。
曼努埃爾三世的前任們站在時代的浪潮上,卻沒能跟著走,導致歐利瓦的近代化落后于亞歷山大和克里斯頓。曼努埃爾繼位后娶了里恩國王的侄女,有這么一位先進制度國家出身的妻子,在曼努埃爾的領導下,歐利瓦的近代化車輛算是開上了高速公路。除舊布新總是伴隨著新舊沖突,而曼努埃爾不太懂什么叫穩扎穩打,他作為注定無法消除貴族制度的最大貴族,卻幾乎把國內的舊勢力壓的毫無喘息之機,雙方一度開戰。直到王后過世,他迎娶了一位老牌貴族的女兒續弦,又用自己的強勢強壓下了叛亂。
這等局面自然有一天要崩潰,曼努埃爾七年前暴斃,死因不明。他的堂弟,保守派的首領胡安王子立刻篡位,而合法的王位繼承人萊蒂薺亞公主也興兵主張自己的權利,自稱女王。這場史稱歐利瓦王位繼承戰爭的沖突,一打就是六年。
去年胡安和堂哥的遺孀達成協議,兩人成婚,保守派兩大勢力結合,一部分效忠公主的人也因為王太后和胡安的結合而背叛萊蒂薺亞。今年年初,逐漸式微的萊蒂薺亞被包圍,兵敗后離奇死于一場大火。而她提前將獨屬于歐利瓦國王的橄欖石戒指寄放在妹妹這里,胡安娜也就繼承姐姐的遺志,自稱女王了。
自稱,沒錯,她堂叔有繼母的支持,又戰勝了姐姐,再加上曼努埃爾的政策長遠來看是有利于歐利瓦的,但是他是以壓榨包括貴族在內的全體人民為代價來進行科研和公共建設的,所以他并不是平民的朋友。也就是說,只有胡安娜和她的少數支持者認可她的女王身份,半年來,因自稱女王,她幾乎受盡奚落。
這樣的情況,要求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可以心無旁騖的參加茶會,是一種苛求。她一直期盼著有歐利瓦姐姐的殘黨能來接她,擁護她,然而她送出的消息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她離崩潰,就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了。
如今,這棵稻草悄然而至。
“公主殿下。”阿方索·迪利瑪向胡安娜行禮。
“是女王。”胡安娜在熟悉的人面前終于能顯露一點疲態,卻也不忘提醒這位姐姐身邊的得力干將自己已經是女王了。
“......”阿方索·迪利瑪不知道如何回應。
“我終于等到你們了,我就知道,姐姐不會全軍覆沒的,阿方索,巴勃羅,謝謝你們告訴我我的等待不是沒有意義的......”胡安娜話音未落,就察覺到了阿方索態度有異。
“阿方索?巴勃羅?等等,不是顧問閣下的茶會么?你們怎么會......”胡安娜剛放松的精神復又緊張起來。
“公主殿下,我們是奉胡安六世陛下的命令,來您這里討回屬于他的橄欖石王戒。”巴勃羅看不慣阿方索半天進入不了主題的態度,單刀直入。
“......”胡安娜被巴勃羅一席話打懵了。
“公主殿下,我們......”阿方索上前,擔憂的扶住女孩。
“行了,書記官閣下,你都被任命為胡安陛下的書記官了,解釋什么不都沒有意義了嗎?”巴勃羅不理解阿方索的行為,“簡單來說,公主殿下,我們......”
“原來如此,你們背叛了啊。”胡安娜吐出殘酷冰冷的事實。
“是,沒錯。”巴勃羅直接用手勢擋下阿方索,用最簡單的句子給予最肯定的回答,“請您將橄欖石王戒交給我們。”
“不可能。”胡安娜答道,“我不會向篡位者屈服,我是法統上無可置疑的女王,我的人民知道這件事。”
“哼~”巴勃羅冷笑。
“公主殿下,全歐利瓦在萊蒂薺亞陛下兵敗后幾乎都宣誓效忠胡安陛下了。”阿方索說到。
“如果是戰爭剛開始,或許人民還會在意所謂的‘正統’,當他們意識到王座上坐的誰跟自己并無多大關系的時候,熱情就會消退。”巴勃羅不忘補刀。
“只要還有一個人承認我的女王身份,我就將繼續保持這個頭銜。”胡安娜如同落入蛛網的飛蛾,無力的震動雙翅,“阿方索,我注意到你還稱呼我姐姐為女王,這代表你還認同她,不是么?”
“那是書記官閣下善良,公主殿下,對于兵敗自殺的罪人,我們本不需同情。”巴勃羅今天說了很多冒犯胡安娜的話,卻沒有哪句比這句更戳中她的要害。
“這是污蔑!圣迪歐斯訓誡,自殺是要下地獄的大罪,人無論如何都不能自己了結自己的生命?我的姐姐已經不在了,你們還要給她安上這樣的污名么?”胡安娜三步并作兩步掠到巴勃羅身前,氣勢沒有因為她矮上兩個頭而示弱。
“她是失敗者。”巴勃羅的言下之意是失敗者只能任人擺布,壓榨剩余價值,死亡也不能解脫,“當然,如果您把橄欖石王戒交給我們,萊蒂薺亞的污名還是有操縱空間的。”
“而且胡安陛下也會給您一個妥善安置。”阿方索補充道,“您可以繼續以歐利瓦正統公主的身份和理查王子成婚。”
“難怪你們會出現在布朗的茶會上,你們不僅背叛了我姐姐,還把我也當成籌碼交易了嗎?”胡安娜如今徹底看透了這個連環榨汁機,把她像最后一季甘蔗一樣在機床上連過三遍,也不肯放過甘蔗渣里零星的水分。
“以您的智慧,該知道這是您最體面的結局了。”巴勃羅說,“事到如今,您不可能被允許回到歐利瓦,回去了也是終身監禁或者修道院等著您,如此又何苦為難自己呢?”
“我還是那句話,只要有一個......”胡安娜用鋼筋水泥澆筑的防線被撬開了一個口子,“我有公爵的特別許可,路易·米蘭也是,我可以逗留克里斯頓,這里不是布朗一個人說了算的。
“如果支持您的人也會因此受到懲罰呢?”巴勃羅乘勝追擊,“我直白的告訴您,如果您繼續一意孤行,我們確實不能罔顧您的意志和小公爵的許可帶走您。所以我們將要帶走阿狄麗娜郡主,她的父親已經投降胡安陛下,作為監護人他有權要求女兒回到自己身邊。”
這才是真正的最后一根稻草,每個人都知道,對于胡安娜而言最重要的人是她的遠房堂妹阿狄麗娜·歐利瓦·普爾扎,這位號稱“水精靈”的天真爛漫的小郡主在克里斯頓這幾年一直支撐著胡安娜,帶走她,就等于帶走胡安娜的半條命。
“看來您還是需要刺激。”巴勃羅走到墻角,一掌拍下一個隱藏的按鍵,他們所在房間的一面墻立刻轉變成透視模式。
墻的那邊,清晰可見的是胡安娜的靈魂寄托,意志的歸屬,那靈動的純潔天使。哪怕只看側面背影,胡安娜也能從那垂落膝頭的水藍色大波浪卷中分辨出阿狄麗娜掛著淚痕的臉。
只是一顆淚珠落地而已,在胡安娜心頭,卻是泰山壓頂的重量,她,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