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章一百六十九:芳甸
- 瑰冠
- 唯氏明空
- 3811字
- 2019-04-11 11:27:26
徐似霰是沒想到這次晉王世子會橫插一杠子的,如果沒有李明玠,宮雪姬子怕是只能老實吃掉這個啞巴虧了。可是如今不得不吃掉這個啞巴虧的人是她,她不僅被通知要向宮雪姬子道歉,還被革除了執設之位,永遠禁止入宮。她其實是有奮力一搏的機會的,正如豐琢岳所擔心的,她在宮學出身的內官中頗具影響力,如果發動這種影響力,鬧到朝陽公主那里,炎天宸大約還是會看在這些她資助的窮苦出身的內官們的份上對她從輕發落。
可是徐似霰放棄了這么做,一是襲香確實給她妹妹了一個貼身服侍炎天宸的機會,這個位置之要緊,哪怕讓她拿執設之位來換她也是愿意的。二來也如豐琢岳評價的那樣,她雖然私下搞小動作,甚至在元曦宮的陳設不要緊的地方上也刮過些油水,但確實對炎天宸忠心耿耿,可能更甚于襲香也說不定,公開給炎天宸找麻煩的事情她不會做。三是她在執設任上結識了淮坻商氏的堂公子,一來二去兩人“遺帕惹相思”(1),已經是談婚論嫁的時候了。她若是嫁進士族,再進學,即便不在宮里,也有的是似錦前程,甚至可以用別的方式回報炎天宸。
徐似霰有小毛病,卻不是不識大體之人。哪怕依舊不服氣襲香,還是用“這是大尚宮的意思”這樣的理由麻痹自己,宮宴結束后當面跟宮雪姬子道了歉,也表示對懲罰沒有異議。至此,這次事件算是徹底平息......
或者說,本應該平息才對。
徐似霰年方二十,是家中長女。她的母親徐婉是死在雙偽之禍中的一名尉官,父親江敘在那之后再婚,招呼都不打就丟下年幼的三個子女,跟新婚妻子移民國外。也就是說,徐似霰和妹妹徐芳甸以及弟弟江歇是雙偽之禍的遺孤。可是后來周國皇室為了平息戰火,安撫藩王,將雙偽之禍中為衛、韋兩家定義圖謀不軌者,韋瑋死后還被剝奪名位,衛遠朝則被流放,奮戰的將士自然也成了“從逆”。
“從逆”的孩子當然拿不到豐厚的撫恤,所以徐家三姐弟一度靠微薄的社會補助過日子。炎傾在雙偽之禍后一度非常消沉,自責自己冤枉忠臣,草率行事,逼反藩王,致使失去股肱之臣,生靈涂炭。很長一段時間,她根本無法振作,甚至想要退位。兒子天賜也因母親所作所為對她多有埋怨,堅持陪父親前往流放地,隨后兩人先后因為當地的流行病而死更是給了她致命一擊。
如果不是當時接任左相的東方無雙拼命穩定局勢,秦禮又從國外趕回日夜關注女皇的精神狀況,再加上懷了炎天宸,炎傾真的可能挺不過去。以上種種,炎傾也就沒了余力關注徐家三姊弟這般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戰爭孤兒們。
之后炎天宸跟秦禮游歷皇畿,親眼見識到了這些因為母親的錯誤決定和疏忽境遇凄慘的戰爭孤兒,她本能的覺得不合道理。秦禮對當時只有六歲的朝陽公主一點兒也沒有隱瞞她母親犯下的錯誤。炎天宸問有沒有辦法彌補這些戰爭孤兒,還他們公道。秦禮告訴她,只有成功削藩,才能不顧及藩王,給這些戰爭孤兒們的父母平反昭雪,給予精神上的安寧。而物質上,秦禮表示她目前最好不要明目張膽的打著撫恤雙偽之禍的遺孤的旗號,并且建議她從皇室資產中掏腰包建立宮學,以培養內官的名義將這些戰爭孤兒招進去,這樣不僅解決他們的生活問題,也可以解決學業甚至就業問題。
徐家年長的兩位姑娘就是這樣成為宮學的學生的,弟弟江歇則是入讀了一般學校。徐似霰順利畢業成為執設,小她兩歲的妹妹徐芳甸還在宮學就讀,這次算是特別提拔。徐似霰雖然為自己丟掉職位而惋惜,確實真心為妹妹高興而告訴她這個消息的。
“我沒法去宮里當差,讓你失望了,阿姊,抱歉。”徐芳甸的回答卻是當頭給徐似霰澆了一盆冷水。
“為什么?”徐似霰連忙追問。
“我被開除了。”徐芳甸“啪”的一聲合上自己手上的書,是徐似霰一看就覺得頭疼的那種大部頭,而且還是看不懂的字母文字,徐似霰只能辨認出不是亞歷山大語。
“被......開除了?”徐似霰難以置信的重復。
“對,被宮學開除了。”徐芳甸態度坦然,全然不在意自己失學的事。
“理由呢?總有個理由吧。”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吧。”徐芳甸在姐姐眼前晃了晃自己手里的書,“如果非要問有什么罪名的話,大概是因為我在看這個。”
“這是什么書?”徐似霰隨即反應過來,你又在看那些離經叛道的東西?”
“《里恩錄》。”徐芳甸大聲念出書名,“內容是里恩王國從專制到限制王權的全過程,不在禁書之列。”
“那也不是宮學學生該看的書!”徐似霰老早知道這個妹妹不安分,沒想到竟然不安分至此,“你食天家之祿,怎么能看這種主張剝奪天家權利的書?”
“法無禁止即可為,我尋思著既然不在禁書之列,我又為什么不能看?不如說是宮學奇怪才對吧,因為‘約定俗成’的宮學學生布不能看這書而把我開除。”徐芳甸相比大為光火的姐姐,顯得冷靜和理智。
“你什么都別說了,把那書給我,以后禁止看這些東西。”徐似霰心臟病都快氣出來了。
“喏~”徐芳甸把書遞給姐姐,“總歸我也看完了,說句實話,雖然天子一言堂荒唐,這口中說著人人平等,限制王權,卻由財團老爺們掌控國家命脈的里恩王國也好不到哪里去。”
“下午我陪你去跟宮學領事道歉,你要是沒有宮學生的身份,進宮供職就是不可能的事!”徐似霰補充。
“我不去。”徐芳甸回答的干脆,“我拿到了里恩王國佛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要去留學,我要親眼看看那里是什么樣子的。”
“不可能,我不允許你去。”徐似霰斬釘截鐵的回絕。
“哦,我知道了。”徐芳甸當沒聽到,她的選擇不是姐姐可以撼動的。
“聽著,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家呆著,直到你愿意去宮學道歉為止不許出這個門一步。”徐似霰也是了解妹妹的秉性,這樣的沖突從小到大兩人不知有過多少次,所以她熟練的采取行動。把妹妹鎖在房間里,當然,根據以前的“斗爭”經驗,她早就在門上裝了遞送口。
徐芳甸也采取老方法對待姐姐,絕食絕水,以往兩人各有勝負。然而這次徐似霰仿佛鐵了心不肯屈服,徐芳甸把送進去的食物和原封不動留在遞送口,徐似霰只是每一餐來更換新飯菜,姐妹兩人就這么僵持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徐芳甸已經虛弱的起不來床了,她舉起左手,適應了黑暗的瞳孔渙散的努力聚焦,因為水分缺失無力的手指上裂紋清晰可見。口中過于干澀,以至于唾液的分泌都受到影響,舌苔密布著一層粘稠的物質,她要保持水分,所以連痰都不能吐,并且在盡力減少活動的頻率。
徐芳甸長得隨父親,那個人渣如果要數優點,大概第一條是會說情話,第二條是長得好看。徐似霰常說她頭腦、容貌都不如妹妹,但是卻憂慮的盯著芳甸隨父親的淺薄嘴唇,念叨著薄嘴唇的人無情。而現在,那xinggan的嘴唇也因為主人的處境,失去了傾倒眾生的魅力。
突然,徐芳甸在黑暗中捕捉到了細微的腳步聲,那是棉拖鞋和傳送帶(2)摩擦的動靜。片刻之后,鎖孔轉動了幾下,緊接著,傳遞口中傳來了聲音。
“二姊姊,是我。”那是一個發出蚊蠅之聲都掩飾不住漫溢的熱情的少年音。
“小歇?”聽到弟弟的聲音,徐芳甸掙扎起來,驅動身體,結果摔下床來。
“二姊姊,你沒事吧,你別亂動,稍微等我一下。”然后又是一陣鎖孔里不正常的聲音,以“咔嗒”和從被撬開鎖的門縫擠進來的江歇為止。
“小歇......”徐芳甸有氣無力的喚到。
“我的天。”江歇上錢扶起芳甸,讓她坐會床上,“大姊姊這次也太狠了。”
“不怪大姊,我們各持己見......,只是看法不同,不代表......,呵——。”芳甸差點兒喘不上氣,“不代表我們感情有傷。”
“你可快別說話了,吃點東西吧。”江歇遞上飯盒,“全是我自己做的,我做的你總能吃了吧,跟大姊姊沒有關系,不算打破你們賭氣!來,我喂你!”
“我們可不是賭氣。”芳甸答道。
江歇可不管姐姐說什么,兀自打開飯盒,用小勺子盛了湯,送到芳甸面前:“你不吃我就這么端著。”
芳甸看了江歇端在半空中的手臂幾眼,少年的架勢穩當,紋絲不動。她在心里嘆氣,他們一家子都是韌性不足,一個比一個倔。似霰看似平凡,卻在執著的事上一點也不馬虎;芳甸看似是最強勢的一個,實際上卻怕跟姐姐或者弟弟沖突,可謂外剛內柔,但是原則性問題硬著頭皮也不放松;江歇面上帶笑,內心卻是最強硬的一個。
最后,芳甸湊近勺子,喝下了那勺湯,到底不是原則性問題,沒必要糾纏。他們就這樣讓芳甸的胃部先適應熱量,然后用很慢的速度進食,一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防止三天沒吃飯的芳甸突然進食而產生不良反應。
“二姊姊,你走吧。”芳甸終于結束進食,正在擦嘴時江歇開口。
“什么?”
“大姊姊還在睡,你現在出門,兩條街以外有車,你的證件和行李我收拾好放在后備箱了,司機是我同學的爸爸,可以信任。”江歇說出他的計劃。
“你......”
“二姊姊,你跟大姊姊都不會讓步的,但是啊,違抗皇命也不是辦法。所以你走吧,我替你進宮當差。”江歇說到“進宮”的時候,臉上笑意盈盈。
“可以么?”芳甸心動了。
“那怎么行,讓你替我什么的......”
“二姊姊,先聲明我不是為了替你,我是自己想進宮當差,你也知道吧,我最崇拜朝陽公主了,我做夢都想幫她。”
“這個我知道,但是......”
“二姊姊有想做的事吧。”
“嗯,我覺得不管是現在周國的制度,還是里恩王國那種情況,或者亞歷山大的現狀......,都不是我們,人民真真正正在左右國家的走向,皇帝和財團老爺們的區別不過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都是支配我們。所以我要去親眼見識一下,看看我想的對不對!”徐芳甸握拳放在胸口,她的心臟炙熱而激烈的跳動。
“那就去啊!我想進宮當差,二姊姊你想出國留學,索性我也考不上好大學。”江歇聳肩,“等明天大姊姊看你人跑了,木已成舟,只能動用全力幫我頂你的缺了。”
徐芳甸被說服了,她是一個不缺理想,不缺行動力,不缺韌性,不缺才華,不缺知識的人。所以,她不可能被姐姐束縛。
徐似霰在二樓窗邊看著絕塵而去的汽車,那上面坐著她的妹妹,在她心軟默認之下被放走的妹妹。此后,她們的道路不可能在重合,也再沒有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