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3章 章十三:未甘

  • 瑰冠
  • 唯氏明空
  • 4093字
  • 2017-07-15 20:26:45

狄奧多拉和克里斯汀直到來年三月才回宮,她們的歸來也未能緩解亞歷山大宮廷的緊張氣氛。因為皇后與公主回宮并非是因為帝后冷戰結束,而是因為太上皇的重病。亨利患上了傳染性極強的流感,剛開始的時候并未引起太多注意,直到麗塔發現倒在浴室里的太上皇時,人們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花園行宮被緊急隔離,人員疏散,大范圍消毒,最終留在那里的除了“全副武裝”的醫生之外就只剩下了麗塔·塔明別特。麗塔早知道會有這么一天,帝王的壽命大多長久,他們或耽于女色,醉死在繁華富貴鄉;或者能力有限,被部下乃至親人無情推翻;或殘忍暴虐,被人民施以正義的制裁;或勤于國政,生生把身體拖垮。五十六歲,能活到亨利這個年紀的帝王并不多見。因此,這位在全盛時期堪稱亞歷山大最為風光的女性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守在戀人的身邊,衣不解帶地照顧。

長達三十年的帝王生涯透支了亨利的生命,他不是和亞歷山大大帝、伊莎貝爾女帝或克里斯蒂娜大帝一樣的人,他沒有游刃有余地分配工作并安排生活的能力。他的伯母(克里斯蒂娜一世)能如狂風掃落葉般將堆積在桌子上一周的公務用一天處理干凈,然后再用一周里剩下的六天和情夫們新斬獲的土地上游山玩水。因此亨利曾以為做皇帝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然而當他自己坐上那個位置,當他看到妻子可以“狂風掃落葉”而自己不能,兒子(威廉)可以但自己不能,甚至女兒(弗蕾姬亞)也可以但唯有他不能時才意識到自己缺少的東西是什么。才能和智慧,不論是治國理政,還是領兵打仗,亦或是駕馭群臣,他的才能和智慧都僅僅是剛好夠用而已。他并非無心承接克里斯蒂娜大帝的事業,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對他來說成為守業之君已是極限,這還是在有阿爾伯特·金與弗蘭克·佩恩這一文一武兩位大才作為左膀右臂盡力輔佐的情況下。

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阿爾費雷德,這個亨利曾經認為和他一樣平庸的兒子靠努力一步一步靠近強大兄長曾經的境界。自阿費雷德繼位以來,他的聲名與威望水漲船高,他甚至已經學會了將剪刀伸向父親的羽翼,而不因那是他的妻子的娘家有所猶豫。那個帶給亨利痛苦和折磨,使他不能與心愛的女性在陽光下牽手的至尊之位,阿爾費雷德坐在上面如魚得水。亨利因此更加確認了一件事,如果他比長子欠缺在才能,那次子強過他的地方就是心志。阿爾費雷德所擁有的堅定、冷酷之意志彌補了他的才能缺陷,使他能以理智而冷靜的姿態君臨亞歷山大。亨利不適合當皇帝,幾十年下來積勞成疾,退位休養也有這方面的原因。長子死后,他不確定自己大限何時將至,所以必須促進帝國的權柄平穩迅速過渡,這使他更加不能容忍當時還沒出生的孫子登上帝位,并執意傳位次子。然而當長達三十年的帝王生涯落下帷幕,不過六年他又病入膏肓。

亨利在病榻上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向那個伏在床頭小憩、滿面疲憊的女子。她早已不是當初初見時的小姑娘,她不高貴,離自己恍若天人的皇后相去甚遠;她沒有才華,與早些年一手包辦政務軍務的皇后相去甚遠;她沒有生育,與懷孕五次,養活了三個子女的皇后相去甚遠。但是這個不完美的女人是真正走到自己心里的人,用她的溫柔和善解人意陪伴他一路至今的人。克勞狄亞皇后至死都不明白自己輸在哪里,雖然她那樣超凡脫俗的女子也不屑在男女之情上與誰爭個高下。亨利生在皇室,背負了超出能力范圍的責任,過了太久并不向往的生活,一次次妥協于權貴、子女,卻從未對麗塔·塔明別特放手。他五十六年來頭一次這么渴望活下去,渴望和這個女人一起活下去。太上皇艱難地抬手伸向女子,想要觸碰她,卻未能如愿,因為他的意識墜入了黑暗。

麗塔陡然驚醒,她方才夢見自己在昏暗的斗室中瑟瑟發抖,不論如何呼喚亨利都沒有回音,天地間唯有寒冷與黑暗,不見一絲生命跡象。緊接著場景變換,她錦衣華服卻滿頭白發,坐在玫瑰頂大教堂的最前排,一個與她八分相似尚在妙齡的少女正在圣壇前許下終身的誓言。那個少女轉過身來面向她,嘴唇開合之間吐出兩個音節,她依稀辨認出那個單詞的發音口型是“Mother”。

麗塔平復心情,隨之起身走向花園行宮的祈禱室,太上皇的教士、前任教宗在那里為他的君王祈福。年邁的修士與過時的情婦相對無言,舊王朝的遺留者最終都會退出歷史舞臺,不過是他們早些,佩恩和金晚些罷了。

“夫人,您心存疑問。”約翰·艾伯特老修士對麗塔非常禮貌。

“主給我一個啟示,一道選擇題。”麗塔說道,“我的君主與愛人的生命也許掌握在我手中,我往左走他會渡過這次劫難,我往右走他一定會……”

“夫人,這是公平的,在得失上主他計算得很清楚。”

“神父(father),你覺得菲爾奇亞這個名字怎么樣?”麗塔問道,她的聲音帶有微微的顫抖。

“未來(Future),這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名字。”約翰·艾伯特從容回答,沒有因為這個問題的突兀發表任何意見。

“Father,克里斯汀殿下如果有妹妹,就叫菲爾奇亞吧。”麗塔在得到艾伯特的點頭首肯之后去圣像前跪下,“偉大的主,我愿意承擔一切的后果,只愿我的君王與愛人可以渡過這次劫難,請將他的痛苦轉移到我的身上。”

麗塔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期盼奇跡的降臨。

奇跡真的降臨了。

克里斯汀的生日到來前夕,在麗塔不斷地祈禱和悉心照料之下,亨利奇跡般地開始好轉。在纏綿病榻的兩個月間,亞歷山大的太上皇滿心滿眼只有那個相伴自己近三十年的溫婉女子以及她對自己的付出,他胸腔中涌現一股想要報答她的沖動。因此,在草長鶯飛的融融五月,花園行宮的人好容易接觸到久違的新鮮空氣時,太上皇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和麗塔·塔明別特結婚。這樣的婚姻無疑不符合他的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他趁著晚餐向情人求婚時甚至遭到了麗塔本人的反對,但他就是想做。

“陛下,這樣的事是行不通的,您當初反對威廉殿下娶卡蘿拉殿下,現在卻……”

“麗塔,太上皇和皇儲是不同的,儲君這個稱呼意味著他尚未盡到一個統治者應盡的責任,他屬于國民,那么他必須要娶一位公主,生下血統高貴的男性繼承人,治理國家,保護自己的子民。而太上皇已經完成了以上的使命,換言之,朕的人生現在屬于自己,而朕想把它剩下不多的部分全交給你。你是要當亨利·彭德拉根的妻子,而不是亨利二世的皇后,朕的這樁婚姻不會受到指責,因為我們只舉行婚禮,朕不會加冕你為皇后。”亨利早想到她可能的顧慮。

“陛下……”麗塔搖頭,欲言又止。

“你不想成為朕的妻子么?麗塔。”亨利不解。

“我想,我當然想,陛下,但是我有罪,不配成為您的皇后。”

“你有什么罪?”亨利顯然沒想到麗塔拒婚的理由會這么讓人摸不到頭腦。

“在您生病期間,我得到了主的啟示,他給了我兩個選擇,分別指向兩條道路,您的生存與離去。我選擇向主祈禱,由我來承擔您的痛苦和命運,不出所料的話,我會非常凄慘地死去。而若我選擇另一條路,我會很長壽,并且……我們會有一個女兒,她叫菲爾奇亞,我夢到了她的婚禮。但是,現在這一切都已經……”麗塔剛開始還能仿佛與己無關的敘述,后來卻只能泣不成聲,“所以,我有罪,我選擇了讓您留下,放棄了我們的孩子,我不配成為彭德拉根家族的主母。”

“麗塔,你很虔誠,這是朕最欣賞你的地方之一。”亨利嘆了口氣,上前擁住啜泣的女性,“克勞狄亞不尊敬神明,她只信仰科學,冷冰冰且讓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既然你虔誠那就該清楚我們的主絕不是什么苛刻的存在,如果你夢到的是真的,那么這就是主給你的考驗,而你通過了他的考驗,朕的康復就是最好的證明,所以,菲爾奇亞是么?她一定會來到我們身邊的,作為主的恩賜,獎勵你的堅強與虔誠。”

“這么說,我沒有罪,并且可以成為你的妻子,是么?”麗塔抬頭時眼中充滿了期許。

“對。”亨利重重地點頭,只用一個單詞作出最堅定的回應。

亨利如此堅定的態度,終是給了麗塔力量,她開始相信自己值得這份幸運。阿爾費雷德對此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可以視之為默許,他與亨利雖稱不上父子陌路,但也從未特別親近過,對于這樁婚事,他無意阻止也不想參與。狄奧多拉則贊同并一手包辦了婚禮,畢竟這樣浪漫的愛情對于正處在冷戰中的她而言,是充滿傳奇色彩并令人神往的,更何況她和麗塔還有亦親亦友的關系,向來投緣。這次婚禮從簡,到場的人只有弗蘭克·佩恩,阿爾伯特·金,狄奧多拉以及克里斯汀,主持婚禮的神父不是托馬斯·費斯教宗而是前任教宗約翰·艾伯特。

麗塔·塔明別特今年三十九歲,卻是首次披上嫁衣。亞歷山大的風俗不同于歐羅巴,女子結婚是不穿純白婚紗的,比如狄奧多拉當初是靛藍色的禮服,克勞狄亞婚禮當天身著亞歷山大有史以來最尊貴華麗的金色。麗塔則采用了狄奧多拉的建議,選中了墨綠色。二十六年以來,藤蔓玫瑰這一亞歷山大的國徽、皇室紋章首次綻放在麗塔的周身。她可能是有史以來最為低調的情婦,從不僭越使用皇室的紋章,即使現在她也只是以彭德拉根家族的主母身份使用它,而非亞歷山大皇后。狄奧多拉遞過“威廉明娜之淚”,這是亞歷山大皇室珠寶收藏中最為名貴的藍寶石,經加工打磨后安靜地棲身于銀色戒指上,質樸卻不顯寒酸,每一個彭德拉根男主人的妻子都會戴著它舉行婚禮,區別于亞歷山大每位皇后加冕禮上戴的那枚珠寶。麗塔·塔明別特的頭發已經不足以稱之為“秀發了”,她發質不好,色彩是少有的灰色,源于雙親一黑一銀的發色遺傳,拜嫁人所賜這一頭披發終于得以一改垂落的姿態高束縛起來,象征著她嫁作人婦的身份轉變。

麗塔款款走向宮廷小教堂,她拒絕使用圣玫瑰頂大教堂,因為克勞狄亞在那里舉行了婚禮,麗塔認為自己不配和先皇后在同一個地方舉行婚禮,那是對先皇后不能容忍的冒犯。在她的人生中,低調和安靜一直是主旋律,她如同幽蘭或是睡蓮在暗中散發清香,使他人在潛移默化中受到感染。麗塔沒有年長的長輩,當初她進入宮廷之時被約翰·艾伯特監護,這關系在她成年之時解除,但不妨現在由他來充當婚禮上挽住新娘臂膀的父輩角色。麗塔邁出左腳走出踏上紅毯的第一步,她整個人散發著幸福的氣息,滿面紅光且熠熠生輝。亨利就站在她前面不遠處,這短短的幾十步她走得端莊嚴肅,卻又恨不得以足下生風之勢飛奔到愛人身邊。

約翰如同他人生中參與過的無數婚禮那樣高聲詢問:“是否有人反對他們的結合。”這不過只是一個形式而已,在麗塔眼中,那架紡車已經在向自己招手了。

還有什么能夠阻止他們?沒有,麗塔默念著,她已經觸到了幸福大門的把手,馬上就要推開它。她接近了,然后……

“我反對!”

主站蜘蛛池模板: 奎屯市| 南丰县| 新闻| 五指山市| 星座| 房山区| 永定县| 永寿县| 安岳县| 罗城| 来凤县| 滁州市| 阜新市| 翁牛特旗| 彭州市| 乌恰县| 大新县| 永仁县| 宜黄县| 桦甸市| 武川县| 扬中市| 顺平县| 普兰县| 江山市| 迁西县| 衢州市| 民丰县| 清新县| 江阴市| 从江县| 邹城市| 南康市| 东乌珠穆沁旗| 德安县| 绥德县| 宜兴市| 扶沟县| 禄丰县| 清涧县| 黄大仙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