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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五言詩的產生 (1)

  • 中國文學史
  • 鄭振鐸
  • 3577字
  • 2013-08-03 03:15:43

五言詩的重要——五言詩不會產生于蘇李的時代——更不會產生在枚乘的時代——最早的五言詩——民歌與民謠——《古詩十九首》等——兩篇偉大的五言敘事詩:《悲憤詩》與《孔雀東南飛》——蔡邕、酈炎、孔融等——樂府古辭——相和歌辭——《漢鐃歌》

五言詩的產生,是中國詩歌史上的一個大事件,一個大進步。《詩經》中的詩歌,大體是四言的。《楚辭》及楚歌,則為不規則的詞句。楚歌往往陷于粗率。而四言為句,又過于短促,也未能盡韻律的抑揚。又其末流乃成了韋孟《諷諫詩》,傅毅《迪志詩》等等的道德訓言。五言詩乘了這個時機,脫穎而出,立刻便征服了一切,代替了四言詩,代替了楚歌,而成為詩壇上的正宗歌體。自屈原、宋玉之后,大詩人久不產生。五言詩體一出現,便造成建安、正始、太康諸大時代。曹操、曹植、陶潛諸大詩人便也陸續地產生了。詩思消歇的“漢賦時代”遂告終止。

五言詩產生在什么時候呢?鐘嶸《詩品》托始于李陵。蕭統的《文選》也以“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幾篇為李陵之作。徐陵選《玉臺新詠》則以“西北有高樓”、“青青河畔草”諸作為枚乘之詩。如果枚乘、李陵之時,五言詩的體格已經是那么完美了,則他們的起源自當更遠在其前了。至少五言詩是當與漢初的《楚辭》及楚歌同時并存的。然而,在漢初,我們卻只見有“大風起兮云飛揚”、“諸呂用事兮劉氏微”、“力拔山兮氣蓋世”,卻絕不見有五言詩的蹤影。即在武帝之時,也只有“陸沉于俗,避世金馬門”(東方朔歌),“鳳兮鳳兮歸故鄉”(司馬相如歌),“秋風起兮白云飛”(武帝《秋風辭》);卻絕不見有五言詩的蹤影。那么,枚乘、李陵的“良時不再至”、“西北有高樓”等的至完至美的五言詩,難道竟是如摩西的《十誡》、穆罕默德的《可蘭經》似的從天上落下,由上帝給予的嗎?像這樣的奇跡,是文學史上所不許有的。

我們且看,主持著李陵、枚乘為五言之祖的人,到底有提出什么重要證據來沒有。

鐘嶸、蕭統皆以李陵為五言之祖。然鐘嶸他自己已是游移其詞:“古詩眇邈,人世難詳,推其文體,固炎漢之制,非衰周之倡也?!薄墩衙魑倪x》,先錄《古詩十九首》,題曰古詩,并不著作者姓氏,其次乃及李陵之作。然鐘嶸嘗說:“其外‘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雖多哀怨,頗為總雜。舊疑是建安中曹、王所制?!薄叭フ呷找允琛闭凇豆旁娛攀住分?。鐘氏既疑其為“建安中曹、王所制”。而蕭統卻反列于李陵之上??梢娺@兩位文藝批評家對于這些古作的時代與作者,也是彼此矛盾,且滿肚子抱了疑問的。劉勰說:“成帝品錄三百余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于后代?!贝苏Z最可注意。《漢書·藝文志》選錄歌詩,最為詳盡,自高祖歌詩二篇,以至李夫人及幸貴人歌詩三篇,南郡歌詩五篇等,凡二十八家,三百一十四篇,無不畢錄。

假如李陵有如許的佳作,《藝文志》的編者是決不會不記錄下來的。又《漢書》傳記中,所錄詩賦散文,至為繁富。李陵傳中,亦自有其歌:“徑萬里兮度沙漠,為君將兮奮匈奴。路窮絕兮矢刃摧,士眾滅兮名已。老母已死,雖欲報恩將安歸!”這是蘇武還漢時,李陵置酒賀武,與武訣別之詩。所謂李陵別蘇武詩,蓋即此詩而已。別無所謂“良時不再至”諸作也。這詩乃是當時流行的楚歌的格式,也恰合李陵當時的情緒與氣概?!傲紩r不再至,離別在須臾,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躕”,“攜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徘徊蹊路側,悢悢不能辭”,“嘉會難再遇,三載為千秋。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這三首“別詩”,誠極纏綿悱惻之至,然豈是李陵別蘇武之詩!又豈是“置酒賀武曰:‘異域之人,一別長絕’,因起舞而歌,泣下數行,遂與武決”的李陵所得措手的!《古文苑》及《藝文類聚》中,又有李陵的《錄別詩》八首,“有鳥西南飛”、“爍爍三星列”等,則更為不足信了。

蘇武亦傳有“結發為夫妻”、“黃鵠一遠別”諸詩,其不足信,更在李陵詩之上。像“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歡娛在今夕,燕婉及良時。征夫懷往路,起視夜何其。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誠是一篇悲婉至極的名作,卻奈不能和蘇武這一個人名聯合在一處何!又有武《答李陵詩》一道,見《古文苑》及《藝文類聚》;《別李陵詩》一首,見《初學記》。則更為顯然的偽托。

為什么鐘、蕭諸人定要將這些絕妙好詞抬高了三個多世紀而與李陵、蘇武發生了關系呢?可能的解釋是:自“五胡亂華”之后,中原淪沒,衣冠之冢不東遷則必做了胡族的臣民,蘇、李的境況,常是他們所親歷的。所以他們對于蘇、李便格外寄予同情?;谶@樣的同情,六朝人士便于有意無意之中,為蘇、李制造了,附加了許多著作。有名的《李陵答蘇武書》便是這樣動機偽作出來的。將許多無主名的古詩黏上了蘇、李的名字,其動機當也是這樣的。

至于五言詩始于枚乘之說,則連鐘嶸、蕭統他們也還不知道。這一說,較之始于蘇、李的一說為更無根據,更無理由。第一次披露的,是徐陵編輯的《玉臺新詠》。他以《古詩十九首》中的《西北有高樓》、《東城高且長》、《行行重行行》、《青青河畔草》、《庭中有奇樹》、《迢迢牽牛星》、《明月何皎皎》、《涉江采芙蓉》八首,定為枚乘作,更加了《蘭若生春陽》一首。大約硬派這九首“古詩”于枚乘名下的,當是相沿的流說,未必始于徐陵。劉勰在他的《文心雕龍》中已說起:“古詩佳麗,或稱枚叔?!毙炝旰闷孢^甚,以此“或稱”,徑見之著錄了。

總之,五言詩發生于景、武之世(公元前156—前87年)的一說,是絕無根據的。在六朝以前沒有人以五言詩為始自景、武之世,也沒有一首五言詩是可以確證其為景、武之世之所作。虞美人答項羽“力拔山兮氣蓋世”一歌的:“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見《史記正義》)以及卓文君給司馬相如與之決絕的《白頭吟》:“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見《西京雜記》)固與蘇、李、枚乘同為不可靠的。即班婕妤的《怨歌行》:“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裁成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智锕澲粒瑳鲲j斂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作于成帝(公元前32—前7年)之時者,劉勰且以為疑,《文選》李善注也以為“古詞”。則西漢之時,有否如此完美的五言詩,實是不可知的。顏延之《庭誥》說:“李陵眾什,總雜不類。元是假托,非盡陵制。至其善篇,有足悲者。”蘇東坡答劉沔書說:“李陵、蘇武贈別長安詩,有‘江漢’之語,而蕭統不悟?!保ā锻肌芬┖檫~《容齋隨筆》說:“《文選》李陵、蘇武詩,東坡云后人所擬。余觀李詩云:‘獨有盈觴酒?!莸壑M。漢法觸諱有罪,不應陵敢用。

東坡之言可信也?!鳖櫻孜洹度罩洝氛f:“李陵詩,‘獨有盈觴酒’,枚乘詩,‘盈盈一水間’。二人皆在武、昭之世而不避諱,又可知其為后人之擬作,而不出于西京矣?!庇帧段倪x旁證》引翁方綱說:“今即以此三詩論之,皆與蘇李當日情事不切。史載陵與武別,陵起舞作歌‘徑萬里兮’五句,此當日真詩也。何嘗有攜手河梁之事。所以‘河梁’一首言之,其曰:‘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酥^離別之后,或尚可冀其會合耳。不思武既南歸,即無再北之理。而陵云:‘大丈夫不能再辱!’亦自知決無還漢之期。則此日月弦望為虛辭矣?!蔽淌嫌终f:“‘嘉會難再遇,三載為千秋?!K、李二子之留匈奴,皆在天漢初年。其相別則在始元五年。是二子同居者十八九年之久矣。安得僅云三載嘉會乎?……若準本傳歲月證之,皆有所不合。”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也說:“七言至漢,而《大風》、《瓠子》,見于帝制;《柏梁》聯句,一時稱盛。而五言靡聞。其載于班史者,唯‘邪徑敗良田’童謠,見于成帝之世耳?!?,此體之興,必不在景、武之世?!庇纱丝芍浴豆旁娛攀住返葻o主名的五言詩為枚乘、蘇、李所作,是有了種種的實證,知其為無稽的;固不僅僅以其違背于文學發展的規律而已。

那么五言詩,應該始于何時呢?五言詩的發生,是有了什么樣的來歷呢?我們所知道的,最早的最可靠的五言詩,是《漢書·五行志》所載的漢成帝時代的童謠:

邪徑敗良田,讒口亂善人。

桂樹華不實,黃雀巢其顛。

昔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

及班固的《詠史詩》:“三王德彌薄,惟后用肉刑。太倉令有罪,就逮長安城?!边@些五言詩,都是很幼稚的??梢娖潆x草創的時代還未遠。又《漢書》載永始、元延間(公元前16—前9年)《尹賞歌》:“安所求子死?桓東少年場。生時諒不謹,枯骨后何葬?!薄逗鬂h書》載光武時(公元25—55年)《涼州歌》:“游子??嘭殻ψ犹焖弧幰娙榛⒀ǎ蝗爰礁??!薄逗鬂h書》又載童謠歌云:“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薄洞奘霞覀鳌份d崔瑗為汲令,開溝造稻田,蒲鹵之地,更為沃壤,民賴其利。長老歌之道:“上天降神明,錫我仁慈父。臨民布德澤,恩惠施以序。穿溝廣溉灌,決渠作甘雨?!背h场度A陽國志》載太山吳資,孝順帝永建中(公元126—131年)為巴郡太守,屢獲豐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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