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四歲少年的政治手腕
明后迭次建國于南方,適與世祖一朝,相為起訖。明雖數盡,清所假以驅除者,不能專恃八旗,旗軍人數固不足,且盡用旗人敵漢,亦于招徠之道隔膜。故除用故明文臣任招撫外,亦用明舊帥舊軍與旅距未服者,以聲氣相呼召,此吳三桂等諸藩之所以擁眾難散也。清所倚以平定南方常為先驅者,蓋有四藩。吳三桂獨專亡明之功,由其手逼取永歷帝于緬甸以歸,有代沐氏世鎮云南之意,封之為平西王,為最強之藩。耿仲明之孫精忠,襲封靖南王,及平南王尚可喜之子之信,更有定南王孔有德,雖已于順治間為明所攻,城陷而死,然部曲猶與三藩相呼應,此為開國以來不易消之巨患。世祖未壯而崩,親政以后,不過十年,既于明代厲民之政痛與革除,復能以籠絡士大夫洗刷關外傖荒,適成一除舊布新氣象。既遭短折,圣祖以八歲嗣位,又落于輔政諸臣之手。以開創大業成于兩代沖齡之主,當時柄國之親貴,唯以定國為務,不知覬覦天位,是亦孟子所謂“社稷之臣,以安社稷為悅”。明初兩世有親藩之禍,清初兩世得親貴之力,新開化之種族,淳樸有甚于漢人,此亦其不可輕量者。
世祖以順治十八年正月初七日丁巳夜子刻崩,《史稿》誤會夜子時,系于丙辰(此亦《史稿》應改正之一點)。初八戊午頒遺詔,初九己未即位,改元康熙。此遺詔頗由世祖太后主持,以輔政大臣同意發布,于世祖之過舉臚列無遺,引為己罪者十四事。其中以子道未終,永違太后膝下為兩款,此名分之引罪。而首列漸習漢俗,于祖宗淳樸舊制日有更張為一款。又宗室諸王友愛未周為一款。滿洲世臣不能專任,部院印信亦令漢宮掌管為一款。求不得罪于實力所在之滿臣,用意甚切。而輔政亦滿臣。其以入關以來,接近漢臣為憾,蓋非一日,此可見在廷之有意見。而其實世祖為己過之事而引罪,圣祖亦并未因遺詔之故而疏遠漢臣。是敷衍滿臣自有不得已,而宥密之地自有權衡,亦不至真為滿臣所把持。
此亦英明之見端,與清末之反為親貴所挾而致亡,正有天淵之別。至見賢未能盡舉,見不善未能盡退兩款,雖系門面語,中有事實,亦見誠懇。厚己薄人,糜費不節兩款;御朝絕少,上下否塞一款;自恃聰明,不能納諫一款;知過未改一款,亦非政治有甘苦者不能言。而于端敬皇后即董鄂妃之喪逾濫不經一款,為世祖生時所不肯言。設立內十三衙門,與明同弊,亦不似生時愛幸吳良輔情狀。《東華錄》言遺詔由王熙、麻勒吉二學士所草,世祖諭令奏知皇太后宣示。而王熙自著《年譜》,敘此時又深明其有秘密不敢直言。則遺詔直由太后所改定,未必世祖臨崩前所見之原草也。說詳余《世祖出家考實》,不重錄。兩事中端敬喪之逾制,不過認已往之過,而廢止十三衙門,為清一代突過往古歷朝之善制。生時立此衙門,未為獨有之失德,遺詔廢此衙門,則真能以明為鑒,在歷史為非常之舉也。
廢內十三衙門,處斬內監吳良輔,《清史稿》《世祖》《圣祖》兩紀互相矛盾。《世祖紀》:順治十五年三月甲辰,書:“良輔受賄伏誅。”《圣祖紀》:順治十八年二月乙未,書:“誅有罪內監吳良輔。”其實兩俱有誤。《東華錄》于前一月日,書良輔賄案發覺,結之云:“良輔尋伏誅。”《史稿》忽其“尋”字,于后一月日,書諭旨廢十三衙門。中有“良輔已經處斬”一語,亦未必斬于是日。唯世祖崩前五日,已書不豫,而尚親幸法源寺為良輔祝發。知斬良輔決非世祖崩前之事,已見前。史文之待訂者往往類是,幸而史料具在,可以考確,否則又成疑竇,此不獨《清史稿》為然也。
圣祖初年之輔政,為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四人,皆非宗室。受命后以非從來成例,跪請諸王、貝勒共任,諸王、貝勒以遺命不敢違,乃奏知皇太后,誓告于皇天上帝及大行靈前,中有“不私往來諸王貝勒等府,受其饋遺”之語。是亦以太后為中心,遺詔為根據,懲于前次攝政之太專,以異姓舊臣當大任,而親王貝勒監之,其用意可見也。然事權所在,必有積重。輔政四人中,忠梗者居其二,有一專橫之鰲拜,即有一緘口不語之遏必隆。康熙初仍有輔政跋扈之事。至八年五月,圣祖親政。輔政時于國家本計,民生要務,亦無大影響。其資望最高之索尼,于康熙六年六月先卒。卒之前,因鰲拜專擅,于三月內請圣祖早親政,而未即行。至七月己酉。始行親政禮,然鰲拜橫暴猶昔。自索尼卒,鰲拜不循遺詔中原次,自居輔臣之首。
先是,鰲拜以己隸鑲黃旗,國初圈地,鑲黃旗屯莊在保定、河間、涿州之地,嫌其瘠薄,令以正白旗所圈之薊、遵化、遷安諸州縣分地相易,正白旗地不足,別圈民地補之。令下,所涉州縣旗民俱大擾,耕耨盡廢。大學士兼管戶部尚書蘇納海、直隸總督朱昌祚、巡撫王登聯俱力爭之。輔臣中唯蘇克薩哈隸正白旗,不贊圈換之議,余均徇鰲拜議。尚書、督撫坐遲誤阻撓論死,蘇克薩哈不對,鰲拜卒矯詔并予棄市,事在五年十二月。明年圣祖親政,蘇克薩哈請守先帝陵,罷輔臣任。鰲拜與其黨大學士班布爾善等謂蘇克薩哈不欲歸政,論以大逆,與其長子俱磔死,余子孫俱斬決,籍其家,并斬及其族人白爾赫圖等。奏入,圣祖不許,鱉拜攘臂上前。強爭累日,卒坐蘇克薩哈后,余悉如議。又前后殺大臣不附己者。與弟侄及同黨相比,至請申禁言官,不得上書陳奏。八年五月,乃詔逮鰲拜廷鞫,褫職籍沒,與其子那摩佛俱禁錮之,弟侄及同黨多坐死。及鰲拜死于禁所,乃釋那摩佛。后圣祖晚年,念鰲拜戰功多,賜一等男爵,以其后襲。世宗朝并復其一等公爵,世襲罔替,加封號曰超武。乾隆間,復降為一等男世襲。
圣祖初年輔政四臣事實及鰲拜罪狀,據官書,鰲拜罪亦終不掩功。而世傳圣祖逮鰲拜時,恐其不勝,至譎以取之,具見滿人紀載。《史稿》亦錄入《本紀》云:“八年五月戊申,詔逮輔臣鰲拜交廷鞫。上久悉鰲拜專橫,特慮其多力難制,乃選侍衛拜唐阿年少有力者,為撲擊之戲。是日鰲拜入見,即令侍衛等掊而縶之。于是有善撲營之制,以近臣領之。”云云。觀上雖親政,鰲拜攘臂上前,必行其意,竟無如之何,則帝之威令有不行,至以術取乃定。是亦見圣祖童年,早能不動聲息,以銷肘腋之患。而輔政之始末,亦清初一重事,不可不稍詳也。
四輔臣時,有復行明季加派之失,數月即罷,未為永害,要亦輔政時之闕失。《史稿·四輔臣傳》論云:“四輔臣當國時,改世祖之政,必舉太祖、太宗以為辭。然世祖罷明季三餉,四輔臣時復征練餉,并令并入地丁考成。此非太祖、太宗舊制然也,則又將何辭?”考此事紀傳志皆不見,獨見此于傳論,意謂事非經久,可不特書,附著一語,亦文省事增例也。然清以不加賦為特長,非明著此變,恐成疑議。考《東華錄》:順治十八年八月甲寅,戶部遵旨議覆:“查明季加增練餉,并無舊案,止有遺單一紙,每畝派征一分,直隸等十三省,共計五百七十七萬一千余頃,每畝一分派征,計征銀五百余萬兩。請敕該撫于十八年為始,限三月征完解部。至云貴系新辟地方,無舊案可查,敕該撫于見征田地內,照數征派,匯冊到部。”得旨如議速行。是年十二月己未,左都御史魏裔介奏請停止。辛酉諭戶部:“除順治十八年已派外,康熙元年通行停止,爾部作速刊示,遍行曉諭,使小民咸知。”
鰲拜既逮治,圈地事停,諸被誣者皆復,或予謚恤。于是舉經筵,置日講官,改內三院大學士銜為殿閣大學土,復翰林院,用儒臣編纂經義,凡輔政時所不足于世祖朝之漸染漢俗者,次第復舊。十二年五月,待臣請以夏至輟講,圣祖特諭:“學問之道,宜無間斷,其勿輟。”視朝講學,納諫求言,悉用前代盛明故事。接見士大夫之日多,士大夫浸浸向治,而撤藩之議起。
第二、三藩之亂
南明既亡,天下絕望,謂清業可定矣。實則必危必亂之癥結,其不易拔除,較之取勝于末運之朝,伸威于稔惡之寇,其難不啻倍蓰。天下初定,驕悍之武夫,反側之兇盜,以擊斗為專業,不樂歸農者,屯結不散,戴一渠魁,為延其生命之計,此渠魁即今所謂軍閥。清初武力,自有根柢,但用漢人號召漢族,招降納叛,事半功倍。大勢既定,則解散編制,必有一番擾亂。其所以毅然措手,不稍遲回者,亦正恃有有根柢之武力在也。其時屯結之眾,統名三藩。三藩之實力,以吳三桂為首。三桂既以兵通緬甸,縛獻明永歷帝以自效,朝廷先撤旗兵北歸,亦所以示放牛歸馬,將與天下更始。雖其報功之典,不能不用前明沐氏鎮滇之體制相待,然逐漸裁兵,則與爵位并非一事。三桂為延長兵事計,一攻廣西之隴納山蠻,再平貴州之水西、烏撒兩土司,以武功震耀于朝廷,而實厚自封殖。朝廷議裁綠營,三桂亦聽命,于康熙四年奏裁云南綠旗兵五千有奇。則以綠旗為明之經制舊軍,而其先所挾藩屬甚眾,又廣收逋寇以益之,蓋裁老弱而實已增精銳也。
隴納山蠻與水西土司,用兵一在二年,一在三年,非一地,非一事。《史稿》未明清修《貳臣傳》文義。水西設治,以比喇為平遠,蓋平遠治在水西之比喇壩也。史館不考事實,遽改比喇為隴納。此需訂正。又《三桂傳》所增事實,有不盡可信者,別見下。至如稱三桂為江南高郵人,籍遼東。當有所據,俟再考證。
三桂藩屬,于順治十七年三月癸亥,定平西、靖南二藩兵制時,已有佐領五十三。一佐領計有甲士二百,而丁數五倍之,計五丁出一甲,是有壯丁五萬余也。分左右兩都統,雖用清制,然統將皆所部署,皆其死黨。是年七月戊午,又有旨如三桂請,以投誠兵分忠勇、義勇各五營,營各千二百人,統以由自成軍投明,由明復投三桂之劇盜馬寶等十將,皆為總兵。十月復請設云南援剿四鎮總兵官,以四川、湖廣本任之統兵大員為之。更樹死黨于云、貴兩省之外,貴州自由三桂兼轄,兩省督撫咸受節制,用人則吏、兵二部不得掣肘,用財則戶部不得稽遲,所除授號曰西選。三桂之爵,進為親王。據五華山永歷帝故宮為藩府,增華崇麗。
籍沐天波莊田七百頃為藩莊。廣征關市,榷鹽井、金礦、銅山諸利,一切自擅。通使達賴喇嘛,互市北勝州,遼東之參,四川之黃連、附子,遣官就運轉鬻收其直,富賈領其財為權子母,謂之藩本。厚餌士大夫之無籍者,擇諸將子弟四方賓客肄武事,材技幅輳,朝臣一指摘,抗辭辯詰,朝廷輒為譴言者以慰之。尚、耿二藩始并封粵,耿藩旋移閩。三藩鼎踞南服,糜餉歲需二千余萬,近省挽輸不給,仰諸江南,絀則連章入告,既贏不復請稽核,耗天下之半。三桂專制滇中十余年,日練士馬,利器械,水陸沖要,遍置私人,各省提鎮,多其心腹。子應熊,尚世祖妹和碩長公主,朝政纖悉,旦夕飛報。此未撤藩前所有不可終日之勢也。
西選之說,相傳吳三桂所除授之官,各省皆有,每出一缺,部選者到任,往往遇西選者先到,則折回。魏源《圣武記》亦言:“西選之宮遍天下。”此恐傳之太過。在云貴兩省則必有是事,遍天下之說或非也。當時敢于論三桂者,不過三人,多得罪去。御史楊素蘊所論,專指三桂用人授官一事,疏言:“三桂以分巡上湖南道胡允等十員題補云南各道,并奉差部員亦在其內,深足駭異。”又言:“三桂疏稱:‘求于滇省,既苦索駿之無良;求于遠方,又恐叱馭之不速。’則湖南、四川,去滇猶近,若京師、山東、江南,距滇不下萬里,不知其所謂遠者將更在何方?皇上特假便宜,不過許其就近調補耳,若盡天下之官,不分內外,不論遠近,皆可擇而取之,則何如歸其權于吏部銓授,為名正而言順?縱或云貴新經開辟,料理乏人,諸臣才品,為藩臣所素知,亦宜請旨令吏部簽補,乃徑行擬用,不亦輕朝廷而褻國體平?”據此則當時所論三桂任官之不法,亦不過謂所轄云貴省內缺官,任意指調他省及京朝之員充補,非他省缺官,三桂輒以遣員來補也。楊《疏》在順治十七年,雖其后三桂跋扈尚久,然天下之官有缺,何由報知滇省,而得據為選授之柄,終覺于理不近也。
康熙十二年三月,平南王尚可喜首請歸老遼東,以子之信留鎮粵,自率兩佐領之眾,及藩屬孤寡老幼自隨。時尚、耿二藩各有十五佐領,及綠旗兵六七千,丁口二萬。部議:盡移所部隨可喜歸遼東。將行,而三桂、精忠以七月間先后請撤藩,以探朝旨。朝議不敢決允,唯尚書莫洛等數人獨言宜撤,命議政王貝勒大臣會核,仍不敢決。圣祖特旨允二藩請,悉移遼東。分遣部院大臣入滇、粵、閩獎諭,并經理撤藩事。侍郎折爾肯、學士傅達禮至滇,三桂遂以十一月二十一日殺云南巡撫朱國治反。折爾肯等被留,貴州巡撫、總兵以下皆降,云貴總督甘文焜駐貴陽,聞變出走,為所屬叛將圍之,自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