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來到最高統帥身邊 (2)
- 紅墻警衛
- 何建明
- 4514字
- 2013-08-02 13:16:13
李銀橋不知所措地悶著頭跟著毛澤東在院子里轉。一個是指揮幾百萬大軍的中國共產黨、人民解放軍的最高統帥,一個是個頭稍比步槍高一點的小戰士。誰也無法想象,此時此刻,顯然這兩個人的心頭都悶著一股勁在賭氣。
“千真萬確?!绷臍q的李銀橋今天依然十分開心地這樣證實當時的這件軼事,“毛澤東是非常有趣的人,有時像孩子一樣逗人?!?
雨已停。毛澤東做了個深呼吸后,清清嗓子,然后在院子里散起步來,散步是毛澤東一生最喜歡的運動之一,也是他最好的休息方式,同時又是他最佳的工作時間——中國革命史上幾次最偉大的戰略決策就是在他散步時醞釀的結晶。
此刻,毛澤東也許正在想如何徹底擺脫胡宗南部隊的糾纏,以實現西北戰場的戰略大轉折。他的步子慢得每分鐘僅走上六七步,每一步都仿佛給地球烙上個深深的印子。
跟在身后的李銀橋可苦了,他琢磨著毛澤東是否有意把他甩在屁股后面晾著他。一分鐘走六七步,此刻,李銀橋盡管踩著碎步,但依然覺得如同走鋼絲一般艱難……終于,他那不安的腳步聲驚動了毛澤東,并且從此消除了這位巨人與一個小人物之間的一段“怨氣”,領袖與衛士之間永久的深厚情誼就這樣開始了。
后來,李銀橋在他所著的《在毛澤東身邊十五年》一書中這樣回憶他被毛澤東“接納”的過程——
“你叫什么名字呀?”
主席終于同我說話了。我迅速立正回答:“報告主席,我叫李銀橋。”
“李、銀、橋。嗯,哪幾個字啊?”毛澤東依然不緊不慢地問道。
“木子李,金銀的銀,過河的橋?!?
“銀——橋,為什么不叫金橋?。俊?
“金子太貴重了,我叫不起。”
“哈哈,你很有自知之明嘛?!泵珴蓶|的口氣轉熱烈,望著我問,“你是哪里人呢?”
“河北安平縣?!?
“父母干什么呢?”
“我父親種地拉腳,農閑時倒騰點糧食買賣;母親操持家務,農忙時也下地干活?!?
“我們的家庭很相像么,你喜歡父親還是喜歡母親?”
“喜歡母親。我父親腦子好,多少賬也算不糊涂??墒瞧獯螅瑦酆染?。吃飯他單獨吃,他吃饅頭我們啃窩頭,稍不稱心就打人。我母親心善,對人好,我喜歡母親?!?
“越說越一致了么。你母親一定信佛。”
“主席怎么知道?”
“你說她心善么。出家人慈悲為懷啊?!?
“您、您母親也信佛嗎?”我問。
“我也喜歡母親。”毛澤東說,“她也信佛,心地善良,小時候我還跟她一起去廟里燒過香呢。后來我不信了。你磕多少頭,窮人還是照樣受苦?!?
“磕頭不如造反?!?
“好,講得好?!泵珴蓶|點點頭,繼續散步,走過一圈,又停下腳問:“怎么樣,愿意到我這里工作嗎?”
我低下頭。怎么回答呢?唉,與其說假話落個虛假,不如閉上眼睛說真話,做個老實人。
“不愿意。”我小聲喃喃著。
一陣難熬的沉默。
毛澤東終于輕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你能講真話,這很好。我喜歡你講真話。那么,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么不愿意在我這里工作?”
“我干太久了。從三八年參軍,我一直當特務員、通訊員。我想到部隊去?!?
“噢,三八式,當衛士,進步是慢了些。就這一個原因嗎?還有沒有別的原因?比如說,在周恩來那里當衛士就愿意,來我這里就……”毛澤東把聲調拉得很長。
“沒有,絕沒有那個意思!”我叫起來,“我一直想到部隊去。我在周副主席那里也說過這個意思。我在他那里干過一段,他了解我的情況,形勢緩和后提出走的要求也容易。如果到主席這里來,怎么好剛來就提出走?”
“你怎么知道我會不放你走?”
“主席——戀舊?!?
“什么?戀舊!你聽誰說我戀舊?”
“反正我知道?!蔽艺f,“聽人說你騎過的老馬,有好馬也不換,穿過的衣物,用過的筆硯茶缸,一用就有了感情,再有了多好的也不換。就比如你那根柳木棍,不過是孫振國背行李的木棍子,有了好拐棍兒你肯換嗎?我們要是有了感情,主席還肯放我走嗎?”
“哈哈哈,”毛澤東笑了,“小鬼,什么時候把我研究了一番?嗯,可是我喜歡你呢,想要你來呢,怎么辦?總得有一個人妥協吧。”
“那就只好我妥協了?!?
“不能太委屈你,我們雙方都作一些妥協?!泵珴蓶|認真地望著我說,“大道理不講不行。你到我這里來,我們只是分工不同,都是為人民服務??墒?,光講大道理也不行。三八式,當我的衛士,地位夠高,職務太低。我給你安個‘長’,做我衛士組的組長。”毛澤東略一沉吟,做了個手勢,說:“半年,你幫我半年忙,算是借用,你看行不行?”
“行!”我用力點頭。
“好吧,你去找葉子龍談談,他對我更了解?!泵珴蓶|將手輕輕一揮,我便輕松地退下。他獨自回窯洞辦公去了……
李銀橋后來聽說,毛澤東在與他談話前,確實已經知道李銀橋不愿來,但他還是對葉子龍和汪東興說:“你們不要再考慮別人了,我就要他!”
這就是毛澤東的性格。
在毛澤東身邊當衛士,主要是負責毛澤東的起居生活和吃穿住行等日常事務,這是最貼近領袖的人了,用“形影不離”四個字來形容一點不夸張。解放以后,特別是毛澤東被奉為“神”的晚年的一二十年生活中,黨的副主席、國家政府總理等領導同志要見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就是毛澤東的“聯絡員”、他的親侄子毛遠新要見他,也必須經過幾道關卡。衛士卻不同,毛澤東吃飯時,是衛士端去飯菜,并陪在一旁靜候他吃完;他辦公時,衛士一般在門外值班,同時又不時地進去為毛澤東準備些煙、筆墨和干倒茶之類的活;睡覺前,衛士要為毛澤東擦澡、按摩,起床后,得為毛澤東準備洗漱用具和水;外出活動與開會時,衛士更是寸步不離。
毛澤東的衛士不像人們在電影里看到的列寧的衛士瓦西里式的彪形大漢,他的衛士一般都是十六七歲的小伙子。
“太大了,有些事情就不好意思再讓他們干了。”毛澤東不止一次地這樣說。因為毛澤東在個人生活上是非?!氨J亍钡?。他每天要人擦澡、按摩,才能睡得著覺,又時常因為便秘要人灌腸。這些事用年齡大的人毛澤東就不那么自在了,而十六七歲的小伙子,基本上還是孩子一般,毛澤東愛用這些大孩子,用起來也自在得多。
“是這樣,我剛到毛澤東身邊時也就是這個年齡,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懂,心里想的全是組織上交給我的任務,就是照顧和保護好毛澤東,毛澤東所要我做的一切都是崇高而神圣的戰斗使命?!毙l士長李銀橋這樣說。“不過,”他又說,“時間長了,我們這些當衛士的便發現毛澤東雖然是主席,是領袖,但又是一個極普通的人。每個人所有的吃喝拉撒,他也完全一樣。譬如,不愿在外人面前暴露一些個人生活習慣上的小隱私,不愿生人在他身上東摸西瞅的。他身上也有癢癢肉,有時我們在擦澡時,不小心碰到了他的癢癢肉,毛澤東不是極其敏感地阻止你的進一步行動,就是像孩子一般地嚷著:‘哎喲,別動了,別動了,哈、哈、哈……’地逗笑起來?!?
毛澤東的特殊性格,決定了他使用貼身衛士的特殊標準。
“你千萬別認為毛澤東的標準高得不可攀?!贝驈?947年起,幾乎參與了毛澤東所有衛士的選拔工作的李銀橋說,“話得說回來,中央警衛部門在挑選毛澤東的警衛和衛士時,確實是百里挑一、萬里挑一啊,可到了毛澤東那里便只剩下了一條標準,用毛澤東自己的話說,就是‘與我合得來’便行?!?
毛澤東這個“合得來”僅為三個字,內容可是豐富無比。在毛澤東的一生中,真正被毛澤東確認與他“合得來”的人可是不多。他政治上最得力的助手、接班人,像劉少奇、林彪,還有曾經是“與我很合得來”的彭德懷,后來都被毛澤東認為是“合不來”的人。后夫人江青是毛澤東認為“最合不來”的人,雖然她是毛澤東的妻子。妻子是“最合不來”的人,注定了毛澤東一生在個人生活上的悲劇。江青這個“合不來”又是一個輕易無法甩掉的包袱,我們可以想象毛澤東自同江青結婚后的那幾十年間,他在家庭與個人精神生活問題上是多么的痛苦。衛士是他日常生活中可依靠和可作些調整精神生活的人。自然,毛澤東十分注意要求能夠與自己“合得來”。
怎樣才算“合得來”,連長期專門負責毛澤東警衛、安全工作的羅瑞卿、汪東興、葉子龍也是很難把握得準的。如此結果,便是毛澤東自己是挑選自己衛士的惟一,也是最后的裁決人。
因此,說同毛澤東“合得來”,這既是極為簡單的內容,又是萬分復雜的事情。汪東興、葉子龍大概為此不知白了多少頭發。但當我們問起那些曾當過毛澤東衛士的同志,他們卻說:“非常簡單?!?
“毛澤東說的‘合得來’有時是政治感情上的一致,有時是性格秉性上的相同,有時是言行舉止上的默契,有時是‘老頭子’對機靈可愛的小伙子的一種特殊寵愛。一句話,完全憑毛澤東的感覺。”李銀橋用這句話,概括了一位偉人所說的“合得來”的全部涵義。
后來,我們走訪了毛澤東的其他幾個衛士,他們暢談自己被選為毛澤東衛士的過程,都證實了這一點。
封耀松,浙江人,他在當毛澤東衛士之前,是經過有關部門嚴格考察的。但無論誰打保票,最后拍板還得由毛澤東本人來決定。
這一天,封耀松被人領進毛澤東的衛士值班室,他被告知去毛澤東身邊工作。這對一個窮人家的苦孩子,一個參加革命不久的小戰士來說,簡直是無法想象的事。過去,封耀松只是從書本上、畫像上和領導的報告中,見到和聽到毛澤東。如今,要真的見到毛澤東了,而且從今以后開始每天在這位全中國獨一無二的大人物身邊,封耀松自然激動得從前一天心律就加快了許多。此時,他趁衛士長到毛澤東那里去報告之時,已把放在胸口上的一份早已寫好的決心書拿了出來。
衛士長回來了,小封便把決心書交給了他,并保證道:“衛士長,我一定按決心書上說的去做。”
“哈哈,瞧你,一句話錯了兩個字?!毙l士長李銀橋看了一眼,便大笑起來。他拿著小封寫的決心書念叨:“我西生自己也要保護好主席?!比缓?,他像逗小弟弟似的拍拍小封的肩膀,說:“等一會兒我教你怎樣寫‘犧牲’兩個字,現在跟我去見毛主席?!?
毛澤東此時正在書房。封耀松隨衛士長一起進了門,不知是錯覺還是幻覺,小封只感覺在書山中坐著的毛澤東全身閃耀著一縷縷耀眼的光芒,使他的眼睛都睜不開。他趕忙用手揉了一下眼睛,發現自己的睫毛上早已被淚水浸濕了,那熱流順面頰淌在了胸襟上。
“主席,他來了?!毙l士長輕聲地報告道。
“噢,你叫什么名字啊?”毛澤東坐在藤椅里仍在看書,沒抬頭,“過來告訴我,叫什么名字?”
封耀松哪經過這種場面,他今天不僅見到了毛澤東主席,而且聽到了毛澤東主席的聲音,并且是親自在與自己說話呢!他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竟然連話都不會說了。
毛澤東連問兩遍,見沒有回音,便扭過頭來??戳丝葱》饽莻€樣,然后緩緩站起身,走到封耀松跟前。那只揮師百萬大軍,消滅八百萬國民黨軍隊,推翻蔣家王朝的大手輕輕地落在了小封的頭上?!昂伲艺f么,還是個娃娃呢!”最高統帥慈祥地說。
封耀松這下總算是被大手的“電流”觸醒了,趕快叫了一聲:“毛主席!”
毛澤東答應了一聲,又問:“你叫什么名字?”
“封耀松?!?
“封——耀——松,是不是那個河南開封的封啊?”
“不是,是信封的封。”小封一本正經地“糾正”毛澤東的話。
“哈哈……”毛澤東開心地大笑起來,像慈父似的用那雙大手幫小封整了整紐扣,說:“小鬼呀,不管你有幾封信,不開封是看不見信的喲。知道嗎?那是一個字,懂嗎?”
封耀松瞥了一眼站在一旁也在笑著看著自己的衛士長,似懂非懂地向毛澤東點點頭。
“今年多大了?”
“十六?!?
“爸爸媽媽都是干什么的?”
“爸爸給人拉黃包車,媽媽在家做家務?!?
“噢,標準的勞動人民呢!你呢?你以前都干過些什么呀?”毛澤東問道。
“當過點心鋪的學徒。”小封回答道,“去年到省公安廳警衛處學習。再后來,就上毛主席待的地方北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