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難發現,行政權越大,誘惑力也就越大;覬覦者的野心越強烈,就越是不斷地有二流的野心家來支持他,因為這些二流野心家希望能夠在他們的候選人獲得勝利后分享權力。
所以,選舉制度的危險性將會隨著行政權對國家事務的影響的加強而同樣增強。
發生在波蘭的歷次革命不僅應當歸因于一般的選舉制度,而且還應當歸因于當選的官員成了一個大君主國的首領。
由此可見,我們在討論選舉制度的絕對好處之前,先需要解決一個問題,即了解一下有意采用選舉制度的國家的地理位置、國家的法律、國家的習慣、國家的國情和民意是否允許在這個國家建立這樣一種軟弱而又受到制約的行政權。在我看來,既然想讓國家的代表人具有強大的權力,卻又想用選舉的方法來產生這個代表人,這就是在表達兩種互相對立的意愿。據我所知,要讓世襲的王權過渡到民選政體,可用的辦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先對王權的活動范圍進行限制,再逐漸取消它的特權,最后使人民一步一步地習慣于即便沒有王權的幫助也能生活。但是,這樣的想法在歐洲的共和主義者身上卻從來沒有過。他們之中的許多人之所以憎恨暴政,是因為他們受到暴政的欺辱。廣大的行政權并未使他們受到損害,他們只是攻擊暴政的起因,而并沒有察覺到將這兩者聯系起來的密切關系。
至今我還沒有看見過一個人愿意冒著榮譽和生命的風險去爭當美國總統。由于美國總統的職位是短暫的,而且還要受到限制和制約。這就好比賭場上必須有大注的吸引,才能讓那些絕望的賭徒孤注一擲。至今,也沒有一個候選人可以激起人民的熱烈同情和過激情感,進而去支持他。其中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他當上政府首腦后,也只能使他的朋友們分享到很少的一點權力、財富榮譽,而且,他在國內的影響不大,沒有能力在他當權時左右本派人的事業成敗。
世襲君主政體有一個很大的好處:一個家族的個體利益跟國家利益永遠緊密相關,所以它在任何時刻都不會置國家利益于不顧。我不討論這種君主國的事務是不是要比共和國主持得好,但是不管是好還是壞,它總有一個人在盡力主持著。
而在選舉首腦的國家中要臨近選舉,甚至在選舉的前一段時間內,政府的車輪就好像自行停止轉動了。不錯,這個時候,能夠制定適當的法律,使選舉加速進行和立即進行完畢,可以不讓行政權出現空位;但是,即使這樣做了,立法者的苦心人們也不會理解,他們仍然會覺得行政權處于空位。
只要臨近選舉,行政權的首腦唯一考慮的事情便是即將開始的斗爭。他不再前進,也不會提出什么新的企劃,只會懶洋洋地處理那些或許將要由另一個人來完成的工作。1809年1月21日杰斐遜總統(選舉前六個星期)寫道:“我現在已經這樣接近我的退職期限,所以我可以不再參加實際工作,而只是提出我的意見。我覺得,讓我的后任自行采取他將實行和要負責的措施,是合理的。”(這段話出自杰斐遜致詹姆斯·門羅的一封信,見《杰斐遜文集》第9卷第243頁,紐約,1898年)
而在全國,人們的所有目光都集中于一點:瞪眼看著即將開始的分娩的陣痛。
行政權管理國務的范圍越大,它的經常性活動也就越多,越有必要,那么由此產生的危險也就越嚴重。在一個已經習慣于受到行政權統治或者好聽點說是治理的國家中,選舉必定會形成一次激烈的震動。
在美國,行使行政權時可以慢慢騰騰的而不受指責,因為這種行為本身就是軟弱無力,受到多重限制的。
當選舉產生新的政府首腦時,國家的內外政策方面幾乎總是會出現一段動蕩時期。這就是這種制度的主要弊端之一。
而且,這一弊端的嚴重程度,會與授予當選首腦的權力的大小成正比。在古代羅馬,盡管執政官每年一換,但政府的工作原則卻始終沒有變化,因為元老院掌握著指導權,而且它是個世襲機構。在歐洲大多數的君主國中,若國王是選舉產生的,那么在每次進行新選舉時,王國都要改頭換面。
在美國,雖然總統對國務有很大的影響,但是他并不主持國務,壓倒所有的權力都掌握在代表全國人民的議員手中。所以,能夠改變政治準則的只有全國人民,而不是總統個人。因此,在美國選舉行政權首腦的制度,就不會對政府的穩定性產生不利的影響。
但是,缺少穩定性畢竟是選舉制度一個固有的缺點,以至于在總統本來就已經很小的活動范圍之內,這個缺點仍然表現得十分明顯。
美國人想得很對,行政權的首腦為了更好地履行職務,承擔所有責任的重擔,就應當有充分的自由去親自挑揀下屬和隨意罷免他們,而立法機構則應該主要是監督而不是指導總統。但是,由此就會產生下列結果:進行新的選舉,所有聯邦官員的命運就好像處于懸而不決之中。
在歐洲的立憲君主國中,人們總是抱怨行政機關的小職員的命運時常決定于大臣們的命運。其實在選舉政府首腦的國家,這種情況就更為嚴重了。其中的原因很簡單:在立憲君主國,接任的大臣過不了多久就能上任,而行政權的主要代表并沒有改變,改革活動也限制在一定范圍內。所以,這種國家的行政權的變化就主要表現在末節方面,而不是表現在原則方面。在這里,因為不是用一種制度去馬上代替另一種制度,所以不至于引起一場革命。而在美國,卻是每隔四年就會依法進行這樣的革命。
至于說這種立法會不會給個人造成不幸,我們應該承認,在美國,官員命運的不固定性還沒有產生曾經在別處出現的災難。在美國,自食其力地尋找生活出路就容易得像丟掉官職一樣。雖然丟官后有時會過不上舒適的生活,但是絕對不會因此而失去謀生之道。
在本節開頭我就說過,以選舉這一方式產生行政權首腦的危險性的大小,因采用這一制度的國家所處的環境不同而有所不同。
雖然行政權的范圍受到限制,它在法律上的地位也不夠強大,但是它對國家的對外政策的影響卻是極大的,因為除非由一個人經手,否則談判就不能開始并順利進行。
當一個國家的形勢越是不定和艱難時,它就越是需要有一項首尾一貫的堅定的對外政策。這種情況下,采用選舉制度確定國家首腦,也會更加危險。
美國人對全世界的政策是很簡單的,可以說別人不需要他們,那么他們也不需要別人。他們的獨立從來沒有受到過威脅。
所以,在他們那里,行政權的職能既要受到環境的限制,又要受到法律的限制。總統可以經常改變他的觀點,但是國家不會因此遭殃或毀滅。
不管行政權首腦怎樣選舉,選舉之前和選舉的時候,就是全國的驟變時期。
如果一個國家的內憂越大,那么它的外患也就越大,而這個時候的危機對國家而言更有危險。歐洲的國家每當產生新首腦的時候,總是在為被人征服和陷入無政府狀態而擔憂。
在美國,社會已經被組織得不需要幫助就可以自立。美國從來沒有遇到過外患。美國的總統選舉是件鼓舞人心的大事,而并不是導致毀滅的舉動。
選舉方式
美國的立法者在選擇選舉方式時所表現的才能——建立一種特別的選舉團——這些特別的選舉團分別投票——眾議院在什么情況下應該被召去選舉總統——自現行憲法生效以來12次選舉的概要
除了固有的危險以外,還有很多來自選舉方式,但這些是經過立法者留意就可以預防的危險。
當全國人民帶著武裝到公共場所去選舉他們的首腦時,除了會有選舉制度本身存在的危險以外,還有可能會特別地有這種選舉方式產生的內戰的危險。
當波蘭的法律允許國王的選舉被一個獨夫否決時,就等于這項法律在唆使人們去殺掉這個獨夫,或是預先規定了無政府狀態。
隨著深入研究美國的制度和仔細考察它的政治與經濟狀況,我們發現,人們在那里的發跡跟他們的能力是非常類同的。美國是一個新興的國家,但是它的人民卻在很早以前就已經習慣于自由:這是美國內部秩序得以維持的兩個重要原因。而且,美國肯定不擔心會有人來征服它。美國的立法者們得益于這些有利條件,因此很容易創立一種軟弱而有依附性的行政權,使他們在創立行政權時既可以采用選舉制度,又可以不帶來什么危險。
剩下的需要他們做的,就只是從不一樣的選舉制度中選擇出危險性最小的制度,并且使它在這方面規定的準則正好符合本國的自然條件和政治制度所提供的保障。
這期間,最先需要解決的問題,是找到一種可以充分表達人民的真正意志,并且不至于激發人民的情感,能夠讓他們盡量減少政權空位感的選舉方式。起先,他們采用簡單的多數通過法律的辦法。但是這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因為人們為了獲取這個多數,對拖延時間就并不擔心,而拖延時間也恰恰是立法者們想要避免的。
事實上,當選舉在一個大國中進行時,很少有人能夠在第一輪投票的過程中就獲得多數。在由地方勢力比較強大、發達的數州聯合而成的共和國中,這種困難就顯得更大。
為了排除第二種阻礙而提出的辦法,就是將全國人民的選舉權都委托給一個能夠代表全國人民的機構。
這樣的選舉方式,就為多數的形成增加了機會,因為選舉的人越少,意見就越容易趨于一致。這種辦法也有利于人們作出良好的選擇。
然而,是應該把選舉權委托給本身就代表了全國人民的立法機構呢,還是要再建立一個以選舉總統為唯一目的的選舉團呢?
美國人就選擇了后一種辦法。他們覺得,要讓那些被推選去制定普通法律的人再負責選舉全國的首席行政官,就不能全面地代表民意;另外,他們當選為議員早就已經超過了一年,而他們代表的選民此時極有可能已經改變了主意。美國人斷定,如果委托立法機構來選舉行政權的首腦,議員們便會在選舉前很長一段時間內受賄和參加各類陰謀活動;而這些特別選舉人也會像大陪審團的成員一般,在群眾之中默默無聞,并不為人所知,甚至他們在應該行動的時候才正式出面,只用上短短幾分鐘時間投投票而已。
所以,決定每州提出一定名額的選舉人[20],然后委托他們去選舉總統。但是,就如我前面所述,實施選舉制的國家的這種負責選舉政府首腦的團體,要成為爭吵和陰謀的中心。有時它會篡奪不屬于它自己的權力;而它的議而不決與隨之而來的爭吵不休,有時又會把國家拖到破產的邊緣。所以美國人便決定,在同一天讓選舉人投票,而不必非要把他們召集在一起開會[21]。
這種兩階段的選舉方式就有助于產生多數,但也不能保證就一定會產生多數,因為正像這些選舉人的委托人可能會有觀點的分歧一樣,這些選舉人也可能會有觀點的分歧。
在這種情況下,就要從下列三種辦法中任選其一:重新指定選舉人,由原來的選舉人再行協商,或者交給另一個權力當局去選舉。
前兩種辦法除了不夠可靠外,還會拖延時間,帶來無休止的可怕爭吵。
所以,第三種辦法就被他們采用了,他們規定要將選票密封送交參議院議長,并且指定一個特定的日子,當著參議員和眾議員的面開封計票。如果開封計票后,發現沒有一個候選人獲得多數票,那么就由眾議院直接選舉總統,但是也為眾議院規定了權力范圍。眾議院只能從原來得票最多的三個候選人當中選出一個人當總統。
就像大家已經看到的,只是在極少數和不容易預見的情況下,才會將選舉總統的工作交給眾議員去實行,而且他們也只能從已經作為特別選舉人的強有力多數指定的人當中選出一人當總統。這是一種較好的權宜辦法,它把人民的意志應該要受到尊敬,與迅速進行選舉和國家利益不受到破壞這三者結合起來了。此外,讓眾議員分享權力去解決問題,也不一定能夠解決所有難題,因為在眾議院能不能獲得多數仍存在疑問,而且憲法對此也并沒有提供補救方法。不過,由于規定了必備的候選人資格,把候選人只限定為三人,再讓一個擺脫偏見的立法機構從中去選定,這種方法就基本排除了它本來只有某種可能克服的所有障礙[22]。至于其他一些障礙,就是選舉制度本身所固有的了。
自聯邦憲法生效的44年以來,美國已經選過12次總統。
有10次是由每個州的特別選舉人在本州投票后選出的。
眾議院只執行過兩次它能夠分享的這種特殊權力:第一次是1801年選舉杰斐遜先生,第二次是1825年選舉昆西·亞當斯先生。
選舉是緊急時期
可以把選舉總統的時期看成全國的緊急時期——為什么——人民的激情——總統的憂慮——選舉熱潮以后的平靜
我已經講過有哪些有利的環境會促使美國采用選舉首腦的制度,而且也指出立法機構為消除這種制度的危機而采取的預防措施。美國人已經習慣于進行各種各樣的選舉。經驗讓他們學會允許熱潮發展到什么程度或者在什么地步應該阻止熱潮的發展。美國幅員遼闊和居民分散的特點,使得政黨之間的沖突不像在其他國家那樣明顯和具有破壞性。即使是在全國選舉時形成的政治環境,至今也沒有引起過任何真正的危險。
但是,我們仍然可以把美國選舉總統的時期看成是全國的緊急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