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是別人設下去的。
但踏入陷阱的卻是自己。
自己不知不覺中就會走入陷阱里去。
一種魔力,一種誘惑,就會讓你掉進去。
江月樓端坐在絲綢包裹的長榻上,衣著修飾的整潔合體。兩鬢微白,面如傅粉。臉上看上去竟沒有絲毫皺紋,誰也不會想到他會有五十多歲。江月樓天生就是有官威的,他的臉上極具一種威嚴,就連微笑好像也夾帶著嚴肅。
他現在好像在微笑。因為他聽到值得他高興的事情。只聽一人道:長街長八百一十八步,長街兩旁共有房間一百四十五間。五十名殺手都隱藏偽裝進去。那人又補充道:隱藏處絕對的隱秘!
江月樓問道:“你確定他們都隱藏好了?”
“是”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
“絕對沒有!”
江月樓又問:“真的沒有人知道?”
“是的!”
“你呢?你知道嗎?”
“屬下知道!”話音未落,一柄刀已在手,手腕一抖,刀尖直抵咽喉,這么鋒利的刀一刀就能割斷咽喉,他怎能不知?可他必須死,這是一個關鍵時刻事關重大,只有他知道殺手的藏身處,這五十名殺手藏身處絕對不能讓人知道,他怎能不死?只有死人才能真正守住秘密。刀已到他的咽喉,似乎已聽到了血從咽喉崩出發出的“哧哧”聲。
江月樓長袖一卷,
“叮”的一聲刀從虎口脫落,刀已被袖子發出的勁氣打落地上。
那人一怔。
江月樓嘆了口氣,頓了下道:“你起來吧,你本應該死的,你也知道這是規矩。”
那個人點頭:“是的。”
江月樓忽的又笑了道:“你不怕死你就不用死了。”
那人哦了一聲。疑惑。
“不怕死的人,守住秘密也不難,現在正是用人之處,所以你不用死了!”
那個人一怔,跪倒伏地……良久,起身正欲退下。江月樓微睜眼,沉聲道:“桌子上有油漆封信。”
桌子上竹筒用火漆封口。
這件事非常重要!江月樓用非常嚴厲的口氣命令道:古鎮西口沿路北行四十余里快馬趕去,有一百花集,集鎮上有一行十七人,身穿白衣,腰系紅絲帶,帶上墜三枚銅錢,把這封信交與他們,快去快回!
那人點頭拿信退去。
水涼,人靜。池塘邊,高玉成開口道:劍奴兩人身上傷口多達一十九處,傷口既短又淺,看來都是劍傷!
好快的劍。
柳如是長嘆道:“天下竟還有如此高手……”
高玉成道:“傷口深處的大小厚薄度大致看來并無異樣,實則卻有所區別。”
柳如是仔細觀察。
劍有大有小,有短有長,有厚有薄,劍法不同,每個人的招式力度不同,所發揮出的威力便有所不同。柳如是看到劍奴尸體上的十九處傷口確實有五處厚薄度不一樣。
高玉成道:看樣子有五個人同時攻擊他們。
柳如是道:五個人都是用劍高手。
高玉成道:柳兄見多識廣可知這五人來歷。
柳如是道:雖不知其來歷,但也知其源頭。
哦?
柳如是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高玉成頓了一頓道:柳兄意思是這些都是朝廷之人?
柳如是點了點頭。
高玉成道:朝廷之人有這般能耐的倒也不算少。
高玉成沉思了一會,望了望地上的尸體,忽的說道:柳兄,你可知最近江湖上興起一個神秘的組織?
柳如是道:哦?
高玉成道:聽說這個組織叫“網”。
“網”?
他們殺人,殺得都是有名的人。江湖名宿,武林豪客,門派高手,都是他們獵殺的對象。
“他們的首領叫迦樓羅王。”
“迦樓羅王。”
“那他們為什么要殺有名的人?”
“殺有名的人不但可以立威,而且還可以攫取這些名人手中的資源。”
“手中的資源,什么資源,莫非……
高玉成道:據說他們想要控制江南武林七十二門派。”
柳如是不禁一怔,沉聲怒斥道:好大的口氣!
高玉成嘆了口氣道:他們也確實有這樣的一種力量。
柳如是道:你的意思是多情樓的毀滅,劍奴的死亡,有可能是他們做的?
高玉成點頭道:“很有可能,據說他們的首領是被稱作樓迦羅王的神秘人。能有這么大的目標,相信這人的武功也絕對是一位高手,手下也絕對不是廢物。
柳如是聽著這些話,沉思,看了看已成廢墟的多情樓道:“若是如此,也沒有什么,不過……”
“不過,在極短的時間,找到極隱蔽的地方到也是不難,殺這些人只要計劃好也不難,有一點便是說不通。”
高玉成問道:“哪一點不通?”
柳如是道:“如是江湖人,一般便不敢為難海神王的人,就算是“網”組織的人有心想要統領江南武林,但也犯不著冒險惹上財神和海神王這樣的人物。”
高玉成點頭道:“那倒也是。”又笑道:“可能也說不定。”高玉成又道:有沒有一種可能?
柳如是道:“哪種可能?”
海神王擁天下財富,囊括九州奇珍異寶。朝廷有想要奪取海神王財富的可能?
柳如是道:就算如此也不得而知了,現在當下最重要的是找到她們兩個人……
高玉成的心暗了下去。
李香君婉晴兩個人現在在哪呢?
是生是死?
該怎么找呢?
前幾日的雨水已經沖刷了血跡。
兩人終于到了了一絲線索。
答案在兩人穿過的一片香樟樹林里。
濃厚的香樟氣味掩蓋的血腥味,可紅色的血跡留在厚厚的香樟葉上,血跡很顯眼,血液已干,血跡已斑駁。
剛才走的實在太匆忙。
兩人已經順著血跡走到了寺廟前。
寺廟靜無人聲,半點人聲都沒有。
隱霧寺。寺廟沒有頌經聲,不見頌經人。
高玉成道:我們實在太匆忙了。
話音未落,兩人的身形已經落在了寺院內。
院內七八個僧人的尸體散落交替在院內,兩人放緩了腳步,高玉成皺了一下眉道:這些人竟然連僧人都不放過!
柳如是道:他們為什么會這些寺廟的和尚也不放過?
高玉成道:殺人滅口不成?
柳如是道:殺和尚滅口為何事?
高玉成無言。
兩人已來到大雄寶殿,大殿本是僧眾修行的地方,可大殿卻躺著許多僧人的尸體,一樣的劍傷,死的人卻比醉翁山樓的人要多。
蓮花座前的釋迦摩尼像看來依舊的佛身垂光,莊重萬方。迦葉阿難兩位尊者侍于兩旁。迦葉在微笑,迦葉微笑仿佛笑世人忙碌所為何。阿難在嘆息,嘆息世人白發三千丈,黃土葬皮囊。躲不過生死,逃不掉滅亡。
在這樣的環境下,高玉成心里似乎有些黯然神傷。
高玉成柳如是已走過三殿,沒有任何的發現。過了三殿便是后院和偏殿,兩人已分頭尋找。
禪房,廚房,經樓,走廊,除了木魚,磬鐘,蒲團,經書,殘燈,什么都沒有。五月初一。
夜暮終于降臨,大殿的燈已重新燃起。
微風,似有夏意。
佛光普照的地方感覺有一些寒冷。
不是寒冷是寒意。
這寒意是從兩人身體出來的。
斷了線索,李香君顏婉晴兩人生的希望就渺茫了許多。
高玉成道:血跡從醉翁山樓到這里好像斷了。
柳如是道:確實如此,寺院的周圍包括后山的一段小路都已經查探過了,沒有發現任何有用的線索。
高玉成嘆道:我實在想不出為什么要殺這些僧人。
柳如是道:和尚不一定是和尚,這間寺廟臨近醉翁山樓,就算他們不是財神的人也想必脫不了干系。
高玉成道:從這些尸體和這里的破壞程度來看這些人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反抗,他們或許就不會武功。
“掌握生死便是王道”。柳如是道:有時候殺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高玉成嘆了口氣道:沒有理由的殺人,或許就沒有殺人的線索。
柳如是撫劍未語。高玉成頜首無言。
大殿有蒲團,高玉成坐下。柳如是撫劍斜倚佛身。
他們現在需要休息,需要思考。只有保持體力,他們才能思考下去。
這時有風吹來了,吹動了殿上的燃燈。
良久。
高玉成開口道:大殿有佛,不知是否有靈?看了看佛像又嘆道:能不能指引……
柳如是看了看手中的劍說道:求佛不如靠己。佛若真靈,為何會有劍。
高玉成道:佛祖世尊拈花不語,唯迦葉破顏回以微笑。
拈花一笑,一笑成佛。
柳如是好像并沒有聽高玉成說話,柳如是還在拭劍,劍好像他的生命,劍現在是他的信仰。
高玉成停了一會兒,忽的笑了起來,笑的很大聲。
柳如是停止了手中的動作,看了一眼高玉成。高玉成隨即道:柳兄,你且看來!
只聽“喀喀”蒲團一響,迦葉佛像便移動起來。
高玉成坐在蒲團下已發現了異樣。
蒲團下有機括,佛像后有密室。
問題已經迎刃解開,和尚被殺或許就因為這密室。
密室里有一人。密室有一個人令高玉成現在朝思暮想。高玉成心中的那片朦朧隨著時間正在逐漸清晰。
朝思暮想的人,不是婉晴又是誰呢?
她怎么會在密室里?
密室只有她一個人。
李香君呢?
婉晴看起來受了很重的傷,她躺在床上,黃衫上有一大片血跡,她的人已憔悴,密室門開聲響起,她才緩緩的微睜開眼。
她的眼睛似乎已有淚光。
他的人似乎已斷腸。
薄薄的嘴唇輕啟,低聲語。
高大哥你終于來了。這短短的八個字似乎已用盡了她瘦弱身體所蘊藏的全部力量。
世界真的很奇妙,男人通常是最堅強的,但他們往往會被最柔弱最美麗的女子擊倒。
高玉成找到了婉晴,柳如是卻沒有看到李香君,冷傲的劍客仿佛被打敗了。
香君在哪?他沒有問。可他的心早就問了千百遍了。
他在等。婉晴終于可以開口說話了。
婉晴敘述出事情的經過。三天前的雨夜,醉翁山樓忽的來了一行人,他們武功高強下手毒辣,這些人的好像不留下活口,護衛全部都死了。他們打傷我們和那些少女把我們從醉翁山樓的帶了出來,然后我跟香君姐姐趁機逃出,誰知被那些人發現,我們逃到此處,不曾想我傷口血流加重,走動不得,便躲進寺廟,僧人們把我藏到密室里。
那香君呢?柳如是這句話再也忍不住脫口而出。
婉晴咬緊牙,似乎不想讓眼淚流出,可她的眼淚早就如泉涌。
香君姐姐為了保護我不被發現引開了那些人……
是我……沒用……妙齡少女,身受重傷,已深深自責,有誰能忍心責備?
那往哪個方向去了?
后院后山那個方向去了。還沒等高玉成反應,柳如是人已提劍,身形如影躍了出去。
照顧好婉晴,我去找香君!他本是冷傲的劍客不關心別人的生死,現在為何話多了呢?因為他心里不單有劍更有了愛,有了愛心當然學會了關心別人。
后山,柳如是點了一個火把,后山果然有痕跡,很淺的血跡,很淺的踏痕,這已經足夠了。
順著殘留的痕跡,柳如是已到了距離后山三十里外。
后山三十里外。無鎮,無街,更無人,只有一片柳林作陪。仁義莊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好像不屬于這個世界。仁義莊不是莊子。那是停放尸體的房子。這好像一片死域。靜的凄涼,靜的悲哀。柳如是正踏入這個地方。
房子很大,但看起來很破舊。門口的燈籠如新,燈籠如血。
燈籠里的光忽明忽暗像跳動的鬼火,紅燈籠里好像有鮮血流出。
燈籠下映照兩行大的紅字:
孤魂野鬼爾等進來,安享太平活人勿待。
柳如是挽劍而背,左手打著火把,門上灰塵很厚,墻壁已長滿青苔,石階歪歪斜斜,順著石階他輕輕的推開了門……
風乍起,門順勢吱吱而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