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栽電桿紛爭突起
- 躁動的山村
- BBS_0856
- 4485字
- 2011-11-16 15:51:51
富貴仍然沉浸在兒子有根婚事的興奮中,這人逢喜事精神爽,富貴這段時間做起事來也格外的順利,原來開會提議分電線桿的事,村里已經基本分完安插好,大伙都沒什么異議。
富貴今天下午決定要去方坡看看,上午吳金槐剛跑來跟自己匯報,說是電線桿現在換到第三生產隊的方坡了,方城這地方地形狹窄,而且很遠才有一家。大寨子每戶分一到兩根電桿,在這里四戶人家要分到差不多十根都還起不到預想的效果,再說電線長,要拉線也麻煩,生產隊沒人愿意去給單鄰的人家栽電桿、拉電線,而僅靠這幾家分散的坐家戶,那么重的水泥電桿是不能堅起來的,而大寨子的人家又怕吃虧,不肯幫忙,所以這事一時半會也說不下來。
當天中午,第三小隊的村民和村里的干部都不約而同的來到了方坡,工地上男女老少說也來了四五十人。方坡這地方,路來都是劃規第三生產隊的,富貴、富燕也都屬于第三生產隊,又是黨員,所以大伙都想聽聽他倆的意見。
在這些人當中,楊老二的年紀最大,年近七十故來稀,他也應該算是高壽之人了。想想在別的地方,他絕對是坐在家里享福了的,但現在的楊老二不同,兒子富春離了幾次婚,孫女小滿今年還不到五歲,楊老二一直想要一個帶把的來繼承香火,但媳婦元菊不爭氣,自打把小滿生下來后,肚子便再也大不起來,這不得不讓楊老二抱孫子的念頭一度的拖延下來。
楊老二是楊老四的親哥哥,雖然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弟,但兩人的性格卻大有不同,楊老四是火爆性子,遇事直來直去,搞不好他就要揍你一頓出氣;楊老二心機很深,遇事不顯山不露水的,很多東西都放在肚子里不說出來,加之他還是當地小有名氣的道場師傅,識得一些地理知識,村里人遇事自然都禮讓他三分。
楊老二在村里說話是有一定份量的,在第三生產隊說話,那更是一錘定音,今天他照例跟往常一樣,雙手叉著腰,和幾個領導站在大伙中間,像隨時要發表講話似的。
楊國林家也是這四個單家獨戶人家中的一員,因為怕擔擱了政府要栽電桿的任務,楊木匠和他的兒子楊富江也早早的放下了修路和磚瓦廠里的事,跑到了方坡來。
楊木匠是個從來不宣揚的人,雖然前幾天大伙也叫他說一下現在栽電桿的困難,但他就是不說。少說話是保命的本錢,楊木匠更是深知其中道理,所以他今天也不擠進人群里,只是遠遠的站在外圍,靜靜的聽著大伙的談話。
生產隊長老丙簡單地說了一下現在的情況,然后就用訊問的眼光望著富燕,因為富燕也是這個隊的隊員,又是干部,說起話來大家都會聽他的,他希望富燕能幫他解這個圍。
富燕滑跟泥鰍一樣,干脆埋著頭,在一邊吹大煙,誰也不理。整個工地上靜悄悄的,針落地的聲音都可以聽得到,最后還是吳金槐說了一句:“這樣也不是辦法呀,就這樣干耗著啊!?”
“我來說。”人群中終于有人發出了聲音,大家一看,原來是帽子,帽子是村里有名的好事者,凡事都有他的份,又是后備黨員,大伙就直直把目光盯著他看,希望他能拿出一個好的主意來。
“我說呢,先前分電桿的時候就不公平了,這事我們暫時不說,現在這么長的電線也是我們合起來出,他們才四家就占去了大半,你們看,我們沒有幫忙的必要了吧?”
“是哩,是哩。”人群中就有人咐和起來。
“那沒人幫忙,這電桿怎么堅起來呀?”隊長老丙發出了不同的聲音。
“嘿,那好辦,他們自己想辦法不就結了。”楊老二終于發了話:“他們才幾家就分了這么多電桿,這對大伙公平么?”
“是嘞,還有這么長的電線。”富燕總是喜歡接別人的話說:“大家干脆把那電線分了算了。”
“扯卵談,那你們立電桿拉電線的時候,我們不是已經幫了忙嗎?”富海家也是這四家當中的一員,聽了他兄弟富燕這番不講理的話,氣得臉的青筋都蹦了起來。
“說得也是,人家也幫了咱們的,要不我們的電桿能立得起來?”一向很少說話的楊老四終于說了句公道話。
人群中主張幫忙和主張不幫忙的現在幾乎一樣多起來,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你跟這派說話,我幫那邊加油。
富江氣得臉色鐵青,他萬萬沒有想到,立電桿拉電線這些天,他們單鄰的這四戶人家幾乎是每天兩個勞力的出工幫忙,現在別人家的搞好了,想不到落到了自己頭上,卻是這個場面。他走進人群中,把另外三家的人二全、二境、富海拉出來商量。
“怎么辦?人家這是擺明了要把咱往死里整呢。”二全道。
“是啊,你看這么大的水泥電桿,要抬下來沒有十來個男人,肯定是不行的。”富海擔心的說。
“狗娘養的,白幫他們了。”二境恨得咬牙切齒。
“那你們干脆把幫他們栽的全挖了,大家都沒得電,全點蠟燭。”吳大婆邊罵邊向這邊跑過來:“富江,我們不怕,大不了大家都點不成。”
吳大婆是楊木匠的老婆,現在已經不跟楊木匠在一個鍋里吃飯了,吳大婆和楊木匠有三個兒女,富江最大,富坤最小。
在湘黔一帶農村,孩子大了討了好事,那絕對是要分家的。在這里有句話就叫“崽大要分家,女大要出嫁”。
分家其實是件很難辦的事情,要請要家族里或者親戚上最有威望的人來作公證,祖上留下來的壇壇罐罐要分,田土要分,糧食谷子要分,房子要分,柴刀鋤頭要分,等這些都分完,兄弟兩就會點上一把火,各自的拿到屬于自己的火坑里燒起來,這就叫點火分家,又叫分灶。
通常,分家會面臨許許多的問題,比如說田土,你拿大的一塊,那么我就只能拿小的兩塊了,沒有個百分之百公平的;做飯的鼎罐,你拿了做飯的,我就只好拿燒水的,等分了家,再慢慢的把沒有分到的補上。最困難的是夫妻雙方也要分開的,哥哥分得了娘,那么爹就是弟弟的了,這里面又有一個很麻煩的事情,爹力氣大,干的活多,分在家里自然有好處,如果分到了一個不分把持家務的娘,怎么辦,兄弟倆便會坐下來談上十天半個月的,談妥了,這個家才有可能分得成。一般來說,兄弟間多多少少倒也不是那么計較,倒是妯娌之間,就不是那么好說話了,一根針一根錢都是要分得清清楚楚的。
常言,本是同根生,又道骨肉連心,這吳太婆和楊木匠雖然分家已近二十年,但凡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兩家都還是會相互幫忙照應的,逢年過節,你到我家、我去你家也是常有的事情。今天眼見親生骨肉富江無端的被人欺負,吳太婆心里哪咽得下這口惡氣?
吳太婆原先在做姑娘的時候也是大戶人家之女,做事麻利,能說會道,豈是可以讓人胡亂拿捏之人?眼見同輩份的楊老二說出這樣不近情理的話來,吳大婆走了一半,心中越想越氣,又倒了回去,直接就走到楊老二面前,怒氣沖沖的說:“我說楊老二,你說話也要有點良心哩,富江他們為了架電線這事,前面的事情沒少出力,這些大家都是可以看得到的,這事到了后面怎么就變成這個樣子了呢,你們這是要過河拆橋啊!”
楊老二自知剛才說的話有些過份了,也不敢接岔,就把那煙桿在嘴里含著,不出聲,直把眼睛望著剛才鬧得最兇的富燕和帽子,那意思是說:我剛才接了你們的話,現在你們也得站出來幫我說說呀。民兵營長楊青海知道再這樣鬧下去,非但解決不了實際問題,還會把事情進一步鬧大,于是就走到吳大婆面前說:“大媽,你聽我說,其實這件事他們四家幫忙我們大家也都是看見了的,只是……”
“只是什么?這前面的幫了忙,后面的就給忘了,你這個大干部倒是說說看,有這樣做人做事的嗎?”吳大婆正在氣頭上,什么村干部她也不理會了。
“這……這……”楊青海“這”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來。
“我們在這說清楚了,不給架,我們也不會去求人,我們四家都不用電了,燒煤油,總可以吧?那今后,村里誰要再叫我們做什么,我就操他八代祖宗。”富海面色鐵青,落下狠話。
事情鬧到如此地步,這是富貴沒有想到的,他原本以為,這單鄰的這三兩戶人家,無論如何,也會以請大伙吃一頓或講幾句好話為代價,來換取大伙幫忙架接電線。現在看來,這幾戶人家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干脆不架了,這倒讓富貴這個村長為難起來,一是怕上面追查下來不好交代,再就是怕這幾戶人家真的鐵了心,以后村里的公事一概不參加,再說馬路也還沒修完,聽說村里明年還要搞什么植樹造林,要人人都像他們這樣,以后這村民就不好帶了。
富貴不是不懂禮數之人,這四家確有在前面幫過忙,現在后面的就不肯幫了別人,這也實在說不過去,再說,富海還是自己的親弟弟,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點煤油燈過日子吧。事情如何處理,大家東一句西一句,都沒有說到點子上,自己一時半會也拿不不出好的主意。
很多比這大的事情富貴也見過,但像今天這種山旮旯里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富貴覺得特別的辣手,尷尬之極,隔了一袋煙工夫,富貴才表情復雜的走出來對大伙說:“今天這事就算了吧,大后天再安排。”
話沒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什么事嘛。”
“散了、散了!”
人們開始稀稀拉拉的往家里走。
有根和仙月走得比較快,等富貴到家的時候,他們已經把荷花做好的中午飯放在了桌子上。有財和爺爺老召在修路,照例沒有回來。
“唉,現在的人。”富貴端起碗,嘆了一口大氣。
“怎么啦,老頭子?”荷花還不知道內情呢。
“怎么啦!現在啊,人心都散了,沒法管了!”富貴說。
“是這樣的。”有根接過話,把剛才方坡發生的事情跟荷花一遍。
“哈哈,是這樣,我還以為是什么大事呢。”荷花滿不在乎:“他們幾家也真是的,跟大家伙說句好話,這事,大伙也就幫了,為什么就非得要點煤油燈呢!”
“問題是,人家前面的活路也沒少下功夫。”富貴一邊吃飯,一邊直盯著桌上的菜。
“好啦,好啦,省點心吧,就你一個人急。”荷花突然有點興災樂鍋起來:“也是,現在電沒了,我看他楊木匠家那么大的電視還不丟在家里上陽春去。”
楊木匠家的大電視是去年剛買的,21英寸,村里人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電視,寨子上以前最大的電視是富貴和老韓頭家的,也才19英寸。
那個時候村里的電視不多,一個村子也就七八戶人家有,村子里有幾個是要看電視劇的,《西游記》一個晚上三集,那個時候,富貴家場門口一到晚上七八點鐘,準有二三十個鐵桿影迷,自己帶了凳子,早早的等候在電視機前。
這場景,讓富貴和荷花很長一段時間,在村里人面前覺得很有面子起來,如是,也便每天把那電視的音量調到最大,“汪汪”作響,大半個寨子的人家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
自打楊木匠家買了21英寸的大電視,村子里的電視機突然間就多了起來,過完年到現在,村子里五股有一股的家庭已經有了電視。現在,到富貴家看電視的人越來越少,這就讓荷花心里很不舒服起來,近半年時間,心里一直在埋怨楊木匠:都是這老鬼,有了點錢,買了個大電視,大伙跟風似的,也都買上了。
這個擺不上桌面的心里怨氣,荷花自然沒有說出口,今天眼見著風光起來的楊木匠一家就要回到原始社會點煤油燈的日子,她心里當然樂得開了花。
仙月低頭吃飯,沒有說話,她是這個家的新人,當然不便發表意見,但從荷花今天的表情,她知道:這個婆婆絕對不是等閑之輩。
荷花發了一通牢騷,心里痛快了不少,思緒又回到了正常人的軌道上來,她似乎意識到在兒媳婦仙月面前說出這番話來,是有點不太體面,又瞅見仙月并不在意,也就慢慢的放下心來。
吃過中飯,農村人一般在農閑時是沒有什么事情可做的,有根已經出去撈寨子去了,仙月百無聊賴,便回到新屋去睡了一會兒,突然間聽到屋對面大松樹上的老娃似乎比以前叫得哀傷,“嘎嘎”哀嚎讓半個寨子的人聽得不寒而栗。
富貴自然也聽到了這煩人的聲音,便不干不凈的罵了幾聲,樹上的老娃叫得更厲害了,聲音凄慘而又悲哀。
“怕是要出事呢,老娃叫得這般厲害。”富貴自言自語的說道:“怕是天要收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