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買肉只為農活忙
- 躁動的山村
- BBS_0856
- 5204字
- 2011-11-16 15:51:51
雙打谷子的季節,是農村活路最忙的時候,農村有句俗話:大忙忙打谷,小忙忙栽秧。打谷子這種事情,從開始收割到曬好收進倉庫,前前后后最少得忙上十來天,這十多天要老天護人不下雨還好,真要下了雨,收進堂屋的谷子沒法曬,照樣得發霉長芽,所以,打谷子的季節還得要多注意當時的天氣。
稻谷作為當地農村最主要的經濟作物,農民歷來把打谷當成一年的頭等大事來抓,楓木寨這地方更不例外。
打谷子是體力勞動,一天挑個百把斤擔子在高底不平的山路上來回好幾趟,為了能多擠出些時間,大多數人家還得把飯菜都包到地里去吃,當然,飯菜的油水是不能少的,竹子編的飯盒里要沒有個七八塊巴掌大的肥肉,這么強的體力活,你腳抬得起來才怪。
有人消費,就得有人出來做這行買賣,富燕就是村里業余的賣肉者。
富燕是村里的干部,什么時候做起了賣肉的營生,村里人似乎沒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去關心這些。村里人只記得富燕并不是一個專門的屠夫,他賣豬肉通常只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如清明啊,端午啊,七月半啊等,當然雙搶農忙的時候是少不了他的,人們很少看到他去鄉里的集鎮賣肉,這也許跟他現在的身份搭不上邊。
富燕的臨時肉鋪就設在村學堂旁邊的一棟小破屋子里,那是一棟陳舊的二層吊腳老木房,樓上是學校老師的辦公地,樓下便是富燕的肉鋪。
與富燕鄰居的還有一個肉鋪老板,村里人都叫他阿志,阿志做了一輩子的賣肉生意,沒幾天就要六十大壽了,還各個鄉鎮的集市上到處跑,一直都舍不得歇下來。這老鬼,最拿手的活兒不是賣肉,是耍秤桿子,每次少你一二兩秤,不多,但也不少,你去找他,他便大方的割下一小塊丟給你,再陪你一個笑臉,你想罵他的念頭,因為他的這個笑臉也就消了。鄉里鄉親的都是熟人,大多的時候,都懶得去計較,少了就少了,下次要他多割上幾兩,也就罷了。只是這老鬼東糊西弄缺斤少兩的事做了不少,卻也沒見他發財起來,家里的日子照樣過得緊巴巴的。
富貴家的谷子已經打了兩天,家里的燒酒還有滿滿的一大缸,只是放久了的煙肉,不管怎么用月去退,吃起來總覺得還是有著麻麻的口感。富貴決定,今天下午就去學堂邊的肉鋪里割上幾斤豬肉,全家人改善一下伙食。
富貴從箱子底下翻出僅有的五十多塊錢,掂了掂又放進去了三張,小心翼翼的鎖好箱子,便向學堂奔去。學堂邊肉鋪里早擠滿了來砍肉的人,見著富貴,便紛紛的過來打招呼。
這個:“富貴哥,砍肉呢。”
那個:“貴叔,活路忙完了?”
富貴便“嘿嗯”的應著,徑自向肉鋪案板邊擠去。十多個人圍著富燕和阿志的案板,這個叫著要兩斤,那個嚷著要三斤,富燕和阿志忙得不可開交,卻并不手忙腳亂,五六斤重的砍刀上下飛舞,左劈右砍,沒幾個回合就打發走了三四個。
富貴擠進肉鋪,瞅著富燕肉鋪上的肉已賣了大半,便用手翻著僅剩的幾塊五花肉,不甘心的問:“就這點啦?”
富燕就笑:“這點都還是給你留的呢,來得慢點,這點都留不住了。”
富貴又問:“現在這個怎么賣?”
富燕說:“這個三塊,腿子肉三塊三,刨脛兩塊五。”
“又漲了兩毛呢,前段時間上好的五花肉才兩塊八。”富貴失望的轉身向阿志的案板看去,阿志案板上的肉剩下的更少,全是些肚囊皮,五六塊五花肉,還有幾塊刨脛,一堆大腸。
“這塊你看怎么樣。”富燕拿起一塊上好的五花肉掂了掂說:“再不買,等下就沒了。”
富貴還在猶豫,他在心里飛快的計算著,五花肉每斤三塊,我這三十塊可以買十斤,但這谷子還沒打到五分之一呢,打完谷以后還得要砍些,不能把它全部用完了。他決定買個五六斤,一家人吃上兩三頓,再加上還剩余的煙肉,打谷這幾天應該是可以熬得過去了。
主意打定,富貴咬咬牙對富燕說:“就拿你手里的那塊,看有沒有四五斤。”
富燕就把肉勾在秤上,旺旺的讓那秤砣直滑下來。
嘴上就說:“五斤半,旺著呢。”順手又割下四五寸長的大腸,一起丟進托盤里,見富貴滿意了,就把肉鋪上早已搓好的棕葉繩子拿下來,一邊給富貴捆好,一邊道:“我沒騙你的,這肉是上午剛從金槐家殺的,新鮮著呢。”
富貴一邊從口袋里掏錢,一邊說:“哥,你這是要發財呢,不跑路不上稅的,一斤賺一毛,十斤一塊,這一兩百斤的豬,半天功夫硬是讓你賺去了一二十塊呢。”
兄弟倆說得高興,冷不防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富貴回頭一看,卻是肖敏和狗剩。
狗剩邊翻看著富燕鋪上的豬肉,邊和富貴打招乎:“叔,砍肉呢,谷子打得差不多了么?拿了多少啊?”
富貴掂了掂剛稱好的肉,回答說:“不多,才五六斤呢,你家今年種的地多,要多砍點。”
狗剩嘆了口氣:“哪有錢多砍,這不剛開始打谷,又得準備過年的錢呢。”
富貴同情的說:“是嘞,可再難也得砍啊,你家都有三四畝地呢。”
狗剩又轉向富燕,提起案板上的豬腿子問:“燕叔,這個怎么賣?”
富燕道:“這個三塊三,旁邊那個刨脛兩塊五,三股切一股也成。”富燕一直認為,狗剩家是沒錢砍腿子肉和心腰肚舌之類的,去年打谷的時候,他爹吳德勝來過這里,磨蹭了半天,就砍了兩斤刨脛,一籠大腸,總共就七塊錢。想到這里,便用眼睛盯著狗剩,希望他比他爹大方些。
這邊狗剩不動聲色的翻動著案板上的豬肉,那邊富貴、阿志和肖敏幾個也聊開了。
阿志問肖敏:“隨便看看,買點什么?”
肖敏:“我也想要點五花肉。”
阿志:“割多少?”
肖敏:“三四斤,夠了。”
富貴:“砍那么少?”
肖敏:“叔你是笑話我呢,我家才幾個人呢?”
阿志:“媳婦玉玲寄錢來了,還這么小氣!”
肖敏:“寄什么呢,就來過一次電話。”
阿志轉向富貴:“主任你還要點什么?”
富貴:“夠了,家里的煙肉都還沒吃完,只是吃得麻口,換一下口味。”
肖敏接過話:“我們哪能跟富貴叔比,他家每年兩頭大年豬,臘嘎從年頭吃到年尾也吃不完,我們是五六月份就沒了呢。”
富貴心里就暗自的高興起來,嘴上卻連說:“哪里,哪里。”
這時狗剩已經在富燕這邊稱好了一個十多斤的豬腿子,一個豬心,還有一塊手板大的豬肝,用蛇皮口袋提著向阿志這邊走來。
阿志是這方面的老手,隔著口袋自然也能看得出個一二來,當下心里便惱著了狗剩:還姓吳的呢,稱這么多也不在我這砍點,跟富燕那小子割這么多,他那種人,不吃上你半斤才怪呢。肚子里恨著,嘴上卻說了另外的一番話來:“大侄子,你這是要過年呢,這一袋子下來沒有十五斤,也有十二斤吧。”
狗剩沒說話,就嘿嘿的笑著,算是默認了。
肖敏接過阿志的話說:“人家狗剩現在是發財了呢,在磚瓦廠一個月可以拿九十多塊,這點錢算什么呢!”
十二斤?這么多!富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聽錯了。這幾年,吳德勝一家都還是吃了上頓沒下頓呢,去年的這個時候,他老爹吳德勝就稱了兩斤刨脛呢,怎么這么快就變了?富貴死死的盯著狗剩的蛇皮口袋,澀澀的問狗剩:“家里有事,還是要準備娶媳婦?”
狗剩還是嘿嘿的笑:“叔,誰要我們這號人啊,這大農忙的,家里人個個都累,砍點肥肉去熬熬油呢。”
富貴仍不死心:“熬油?熬油要這么多肉?你小子,你叔也敢騙了。”
兩人各懷心事東一句西一句的拉著家常。
這時,阿志已經幫肖敏稱好了他相中的那塊五花肉,速度快得讓人看得眼花繚亂,垛、切、砍、掛、勾、打秤一氣呵成,肖敏還沒看清怎么回事,阿志又把一根約三四寸長的大腸一刀切下來,順手把它跟那五花肉串在一起丟在肖敏面前。嘴上像打了油一般:“大侄子,四斤二兩,總共十二塊六毛錢,叔只收你十二塊五毛。”
肖敏知道這老鬼愛胡來,好在稱的數量不多,也懶得去計較,收好了肉給了錢,便跟著富貴幾個一起退了出來。
案板上的肉漸漸的少去,肉鋪里的人還在你擠我我擠你的,不放過任何一個挑選的好機會,回來的路上,富貴又看到好幾個匆匆走向肉鋪的身影。
從肉鋪回來,已是下午五點多,富貴又跑到凹峒灣的田里挑了一擔谷子,蹣跚著回到家,早已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當下暗想,要在前些年,自己挑個百把斤的擔子走上四五十分鐘的山路,上坡還可以像年輕人一樣打小跑。富貴明顯感到體力已大不如從前,五十多了,不服老不行啊,這兩天,挑著擔子走在路上,望著一個個年輕人從后面追趕著走在自己前面,富貴心里就老大的不舒服起來,他也曾試著想跑起來,但雙腳已經不太聽他的使喚,跑不起來了,跑起來也趕不上前面那幫小伙子們了,想著想著,富貴的心就煩起來。許久,像是突然記起一件事,就走過去問正在場門口歇涼的有根。
“楊木匠家田里的谷子好像還沒動呢?”
有根沒有抬頭:“人家田少,又近,四五天就忙完了。”
富貴又說:“今天,也沒見他家里的人去砍肉。”
這時正好荷花從屋里走出來,接過他的話:“聽楊老二說了,人家早去集市上砍了呢,每斤比咱這還便宜兩毛,鄉里上好的五花肉才兩塊八。”
富貴“哦”了一聲,又自言自語的道:“這小地方的東西比鄉里還貴了呢。”
大伙再沒有說話,仙月便把做好的菜一個一個的從廚房里端到堂屋的方桌上來。老召和有財沖完涼也從房間里走出來,一家人圍坐在方桌邊吃起了晚飯。
像這樣一家人一起吃飯時候,富貴總是最后一個入坐,今天當然也不例外。他從場門拿了把竹椅過來,還沒坐下,話兒又開始了:“三天了,咱家的谷子應該再有四五天就可以收完呢。”
荷花接過話:“四五天,我看可以的,看這天色一時半會也下不了雨,先全部收進來再說吧。”
老召接過話說:“今年的老天護人呢,看來這幾天是沒得雨下了。”
有財見爺爺說了話,也跟道:“我看最多四天可以收完。”年輕人有力氣,說話當然有份量,今天有財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荷花跑了五趟,有根一直在田里忙,仙月割谷子,老召機動部隊,有根沒打的了,他就幫仙月割,仙月割快了,他又幫有根打。倒是富貴下午砍肉去了半天,做的事情少些。
飯桌上,沒說話的人就數仙月了,在田里,她一直就想試試有根腿上的缺陷對這農活有沒有太大影響,但婆婆荷花一再堅持,硬是沒讓有根挑東西,卻讓他留在田里打谷子。晚上這一趟大家伙都只挑過三四十斤的,也看不什么來,心里著急的緊,卻又無可奈何,滿臉的不高興自然就寫到了臉上。
荷花當然看得出仙月在想什么,心里就不舒服起來,但她并沒有馬上表現在臉上,借著有財端著個飯碗離開位置的空兒,指桑罵槐的說:“這么大了,還一天到晚的不歸家,吃著飯也要到別人家里去,自己家沒飯吃呢!”
富貴似乎也嗅出了點味道來,便過來打圓場:“咱家這一大屋子勞力,干活個個是把好手,打谷子這事我看就沒什么事了,現在關鍵是有根要辦養豬場的事兒,倒是個辣手。”
荷花這人也算機靈,聽了富貴的話,便立刻轉向有根道:“我說有根,你也別急,等把這谷子打完了,就去你金槐哥家坐坐。”
回過頭又對仙月說:“到時候你也去。”
仙月抬起頭,臉上卻沒有什么表情,談談的說:“我聽媽的安排。”
荷花笑笑:“這就對了,年輕人千萬別學屋坎上的楊干,你看看他種過幾回莊稼,犁過幾回田,自家的田里,秧苗栽下去的時候是幾根,今天打谷收割的時候還是幾根。”
富貴點點頭:“是嘞,咱農村人,就講農家事,不能好高騖遠,也不能急于求成,干活輕點重點,多點少點,這沒事,關鍵是要有這份心,要天天的想著去干,總不能一口氣吃下個胖子,今天挑個兩百斤的擔子,明天后天就躺在床上睡大覺。”他的這番話,雖然說的是農家的事,但卻在暗暗的提醒仙月,別看我們家有根干不了重活,但他只要天天想著去干,有這份干事的心思,就已經很不錯了。
仙月從小聰明,豈能聽不出富貴說話的的弦外之意,心里便更加確認有根不能干重活的事了,但她必竟是新過門的媳婦,有根又是自己的丈夫,眼下也不好當面的反駁他們,只是雙手不停的搓著她那一瀑自然下垂在肩上的烏黑發亮的頭發。
停了一會,富貴又說:“桿子不能學,狗剩也不能學,那個人也不是干農活的料。”
有根便問:“爹,狗剩哥怎么啦,不是好好的么?”
富貴說:“我不是說他四體不勤,干活不出力,我是說他家去年還欠著人家楊老二家里二十塊錢沒還上哩。嘿,你們猜,今天怎么著,這小子竟然一下子就砍了十幾斤肉,你們說,有這樣做家務的么?當然,這大農忙天的,砍點肉去熬熬油,讓肚子里多點油水,不是不可以,但他就做得有些過火了,砍的全是腿子,腿子肉是可以熬油的么?他爹吳德勝一輩子吃過這么多腿子么?”
有根說:“這樣說來,確實又是狗剩哥的不是了。”
荷花接過話說:“可不是,狗剩這樣大手大腳的過日子就有點過份了,必定楊老二一家現在也是老的老,小的小,生活并不寬裕。”
富貴說:“這肉砍了也就砍了,但借了人家的錢,得先還上不是?”
說話間,又換了一幅臉孔:“話又說回來,狗剩爹這幾年也苦,總是借著別人的東西過日子,狗剩這會兒是掙了些錢,這是明擺著的事,但我要說的是,有錢了也不能大手大腳的過日子哩。”
荷花又附和著說:“他爹說得是哩,咱農村做家務講的是細水長流,你看看這幾年,他爹也拿了國家的不少錢了吧,光每個月就二十好幾,七七八八的算下來,一年下來,也有好幾百了呢,可現在呢,親戚朋友多,人事重,能余下來的卻沒了幾個。”
召老爺子似乎對他們的話題不怎么感興趣,哼著只有他自個知道的小調去楊老二家串門去了,有根是年輕人,當然也對農村這種“小話”不是很在乎,便不停的用筷子去戳自己碗里剩下來的飯菜。
富貴看得出,自己的權威似乎受到了挑戰,也就不再去叨嘮,吩咐荷花洗了碗筷,大家各自的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