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文在街上走著，看到那棵槐樹了，再轉一個彎走到巷子盡頭就到家了，今天店里的帳晚結了一會兒，路上黑漆漆的，臨街的小店早早打烊了，店門前的燈滅了，憑給街上添了一份寂寞與冷漠。黛文的心里有一盞燈是亮著的，那就是老太太天天等她下班回家的燈，柔和的燈光仿佛散發出發牽掛、親切與疼愛的光暈，黛文信心滿滿向家的方向走去。到家了，燈沒有像往常一樣亮著等她回家，黑乎乎的，門前的樹隨著秋風搖曳，枝枝杈杈投下鬼魅般的樹影，像童話里魔王的手，黛文莫名的害怕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大聲喊著老太太，拿著鑰匙開開門，摸索著開關，亮燈的一幕讓黛文震驚，老在蜷縮在沙發地下的一角，一動也不動。一陣疾馳的救護車把老太送往醫院，老太的兒子也隨后被黛文通知趕到，天亮時，醫生疲憊地摘下口罩，對他倆說：“老太中風了，可能會導致偏癱，我們盡力了。”黛文如晴天霹靂，老太的兒子緊鎖眉頭，都沉浸在痛苦難過之中。

志軒在月云的照顧下逐漸康復，志軒幾次請求月云離開自己忙自己的事去，月云置之不理。可也是，離開誰來照顧他，媽媽遠的浙江，姨媽來看過他幾次，姨父長年在外做生意，表弟離不了人照顧，讓黛文回來，志軒真有這想法，幾次打電話想給她，可在最后一個號碼撥出時又制止了自己，還有一年，就畢業了，我已經是這樣了，也許是命吧，別給她添亂了，讓她回來照顧我，怕是坐最快的飛機趕過來，我的脖子也能動了，月云想呆著陪我就呆吧，實在沒有親人可以用了，把她當個小妹妹吧，人的一生還長著呢，我要有了本事，將來再還她今天的人情也不遲。我是個男人，男人就要有擔當，有勇氣面對生活給我的苦難。最使志軒尷尬的是上廁所，頭不能轉時，在床上，能下地時，一天幾瓶液體，月云拎著吊瓶陪他去，并安慰不好意思的他，人家醫院的病人是不分男女的，你瞧重癥監護室，還不是男病人女病人混在一起嗎，女人生孩子治婦科病還都是男主治醫師，都像你這樣不好意思，別看病了，病死算了。盡管月云誤了半個月工對她無微不至的照顧，志軒的私心還是想與她有一個痛快的了結。傷徹底好后，給黛文去信，換掉這份工作，實在不好意思受校長的提攜，得著月云的關心，再說那絕情的話，有時候離開也許是沒勇氣面對，但自己的處境是真的不能面對了。在還能拒絕的時候離開，像一股輕煙消失于人海。

黛文從老太兒子冷漠的態度和長吁短嘆的表情中明白她的兒子不是為母親的身體擔憂，而是為巨額的醫療費及后期回家之后的照顧愁腸百結，在醫院的催款單再一次下來后，他表示無力支付無情的要求老太回家，老太在兒子面前逆來順受慣了，一副唯命是從的樣子。黛文再也忍不住了瞞著老太指責她兒子太自私，老太的兒子滿不在乎，“我已經盡了我該盡的孝心，是真的沒有能力了，你來日本三年了，應該了解日本了，它高度發達，不僅是它的現代化，還有它的高消費，我有妻兒要養活，就是把她送回家她也得自立。我一個大男人不可能放棄養家糊口的工作天天侍奉在她左右。”“可她是你的母親，就算她對你沒有生育之恩，也有養育之情，你就不能克服困難陪侍她嗎？”“她給我的回憶只有沉重、貧困和旁人的譏笑，如果她當初沒有能力，不抱養我也罷，為什么要抱養我，與她一起受罪。”“你太不講道理，如何這樣說她。”“動物世界里羚羊群有了危險，面臨滅族，被逼到懸崖，每只羚羊只能跳三米，可對面的懸崖有四米，于是，年齡大的羚羊先跳，年輕的羚羊再跳到父輩或母輩的頭上，再連跳就能安全到達對面的懸崖，羊群中只有一半羚羊生還，機會都會留給年輕的羚羊。這個故事聽來有些殘忍，但畢竟羚羊群在老羚羊的犧牲下沒有滅絕。大自然與當今的社會是一樣的，我舍棄一切照顧她，我的妻兒會離我遠去，對不起，我和那些羚羊的選擇一樣，我選擇年輕的，我想，我的母親她應該理解我。”黛文望著他淡定的眼神，知道再講什么對這個鐵石心腸的人來說也是無用了，咬了咬嘴唇，下了決心：“好，我辦休學照顧她。你不管我管，我不能讓一個鮮活的生命早早消失在人間。”“噢，那你考慮好，我不參與意見。”“我已決定，順便說一句，你的羚羊生存理論很現實，很經典，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中國有句俗話上行下效，你當心你的兒子長大后有一天用同樣的理論來對待你。”老太的兒子被黛文嗆得說不出話來，一陣沉默后開了腔：“其實，那天的火災是你引著的是不是，我母親從來就不愛喝粥，打我記事起就知道她的這個習慣，如果不是為了招待你這個中國來的學生，她何以打破多年的習慣，就算不是你引著的，也是她為了你而不小心引著的，當天警察筆錄時我沒有戳穿你責怪你，那么，你是否該為那天的事負一點責任呢？你光買個電視就以為能彌補一切損失了，告訴你，不夠，不如，你替我把母親養老送終啊。”“你……”在黛文憤怒的眼神中，老太兒子輕松地離開了，黛文忘記不了他冷笑的樣子，無恥至極。

黛文自掏腰包，接上了老太的后續治療，又穩定了幾天，然后辦了出院手續，比開始入院時強多了，老太的嘴角還有不明顯的歪，總算不淌口水了，手臂也有勁了，眼神也不呆滯了，就是腿不行，得坐輪椅。老太的兒子為省錢，在二手交易市場買了個輪椅，坐上去吱吱響，像老式的床板，黛文要求她兒子為輪椅加固，一下午一陣叮叮鐺鐺敲打拆裝后，輪椅坐上去響聲沒先前的大了。黛文去學校辦了休學手續，老太后期要不間斷的吃藥維護身體，這是一筆不菲的開銷，必須兼職幾份工作才能負擔得起，從此，生活重心由上學轉移到工作和護理老太上來。給志軒去了封信，大致意思是說了個明白，求志軒多給她一些時間，照顧老太的事被牽絆住了。黛文投信時手顫抖著，對于苦苦等了她三年的志軒來說她冒然的決定無形中對志軒或許有傷害，可她管不了這么多了，如果志軒能看看老太無助的窘狀，相信志軒能理解她的決定，不能讓一個相處三年近乎于親人的人自生自滅，生命高于一切，志軒，你就再等等我，體諒一下我的苦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