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董智利是個幸運的投機商。這樣的評價對他似乎有些不公，正確地說，董智利應該是個精明的投機商。不論怎么說，反正他是個成功的商人。在做生意這方面，董智利有著他獨特的分析能力和犀利的眼光。董智利起初只是經營著一個小小的餐館，慢慢地他發現了醫藥市場潛在的發展，人是離不開醫藥的，而藥材的暴利幾乎超乎人們的想象。于是他毅然轉行醫藥市場，果然不出他的預料，短短十年的時間，他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擁有千萬資產的富商。

蔡璐同樣是個精明的商人。如同她對待她的生意一樣，蔡璐生活作風嚴謹，不善于言笑。她有著很強的理財能力，這一點很重要，甚至關乎到生意的成敗和一個家庭的命運。蔡璐的辦事能力很強，她既作為董智利的妻子，同時又是董智利不可多得的生意伙伴和賢內助，在生意場上，她完全可以獨當一面。她最大的缺憾就是有點色衰，盡管她也不時地去做美容、做保健，可臉上皺褶和深陷的眼窩仍然把她早衰的面容暴露無遺。蔡璐其實并不大，剛剛四十出頭，從身體各方面的生理機能來說也應該是人生之中最鼎盛的時期，可與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渾身透著青春氣息的女性來說，她覺得自己的魅力尚抵不上那些年輕女人們一個勾人魂魄的眼神。但女人自有自己的辦法來彌補自己的不足之處的，蔡璐有著普通女子無可比擬的豐厚資本，名牌的時裝，駕駛著乳白的“寶馬”轎車，她很懂得如何把自己打扮成珠光寶氣的貴婦人摸樣，同樣可以起到吸引眼球的作用。對于丈夫，蔡璐也一樣有著她與眾不同的看法。世上有幾個男人會死心塌地地去鐘情于一個女人呢？就像她自己不一樣有過死去活來的初戀嗎？可結果呢，不照樣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五六歲而且也不是自己喜歡的那種類型的董智利呢？即便是現在董智利是個資產千萬的富翁，可自己不喜歡，這是個不爭的事實。何況對一個有了錢的男人來說，去讓他做到癡情于一個女人？簡直是天方夜譚。好在他們有著共同的一雙兒女，也都即將長大成人了，智利對待兒女的愛，還是傾盡全心的，這對蔡璐來說已經足夠了。她也并不需要董智利在對自己的愛上給她發什么誓？在生活上來給她保證什么？蔡璐認為男人就像風箏一樣，該放的時候必須放一下，不然線太緊了容易斷的，該收的時候還是要拉一下的，不然的話，飛得太遠又會失控。

對于忙于業務時常夜不歸宿的丈夫，她通常是不會過問的，與其聽他事前編好的謊言還不如不去問的好。只要他不要太過分就好。她也很有把握地知道丈夫離不開自己，離不開讀大專的女兒和上高中的兒子，丈夫每次見面對她的畢恭畢敬毫無疑問地證實了這點，至于丈夫究竟是不是由于別的什么原因她并不想深究，她很知道保持一種什么樣的神秘感才會時常引起丈夫的注意并且不至于厭煩。

人總是沒有滿足的時候的，董智利毫不例外地也屬于這樣的人。如今，他又看準了石油行業。在地球上現存的所有有限資源里，石油必將有著它不可估量的發展前景，隨著有限資源的不斷開采與減少，石油的價格也一定會一漲再漲的。石油雖然有著豐厚的利潤，但也存在著同樣很大的風險，尤其對他這個外行來說。所以他必須而且一定要小心謹慎，做到有備無患，盡最大的可能將風險降到最低。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王策曾在中石油北部一個分公司下屬的石油鉆井隊擔任井隊長。在鉆井方面，王策業務嫻熟，技術強硬，年年被評為公司里的技術標兵。王策父親的弟弟——他的二叔是中石油里一個局級人物，這個前提條件更為王策的事業奠定了穩固的基礎。王策的事業蒸蒸日上，前途不可估量。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缺憾的一面，王策有些害怕回家，他不愿意面對妻子，每次回家他都會聽到關于妻子的一些流言蜚語。他很懷疑自己當初是什么原因讓自己鬼使神差地與黃玲走在了一起，僅僅是因為黃玲的漂亮嗎？黃玲沒有什么文化基礎，卻是屬于那種很會打扮的風騷類型的女人。黃玲笑起來的時候嘴顯得很大，她的口唇很薄，因此很健談。她的眉欣長而細膩，睫毛烏黑濃密，眼眸里時常閃爍出天真卻又萬種風情的光波。黃玲是個很會化妝的女人，即便離得很近你也很難會看到她臉上的毛孔，她總是一身任何時候都是屬于最時髦的裝扮。其實這些對于一個會享受的女人來說也算是最平常的事了。可糟糕的是她不善于處理家務，家里時常亂糟糟的，而她白天沉溺于煙霧繚繞的麻將館里，晚上又會在光怪陸離的舞廳里跳個筋疲力盡。

黃玲上初中的兒子很少能吃到母親親自下廚做得可口的熱飯，他常常在外面的飯館里隨意地吃些便飯，便與幾個淘氣的同學泡進網吧。學業自是荒廢了，更是在校園里打架滋事。每次王策從電話里聽到黃玲沒有一絲暖意的抱怨時，除了覺到徹底的心寒外，更有一種無奈的悲戚。

黃玲在舞廳里認識了一個比她小的男人，那男人生得眉清目秀，談吐幽默風趣，對黃玲關懷備至。黃玲是個不甘寂寞的女人，她常常拿王策與這個男人相比，覺得王策身上再沒有任何吸引自己的魅力了，她覺得自己的命太苦了。丈夫常年在外，一年到頭會不了兩次家，守活寡的日子讓她實在難以忍受，尤其是在夜晚當她欲望膨脹的時候。那個男人理解的體貼終于使得她逾越了她作為一個妻子對丈夫王策應有的忠貞。她有時也很內疚，覺得愧對丈夫，可那種越軌的新鮮刺激與幸福感令她深陷而不能自拔。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男人對妻子的外遇同樣是敏感的，王策還是發現了妻子黃玲的奸情。別的什么都可以容忍，但這方面對于一個有尊嚴的男人來說卻是最大的恥辱，王策無法接受自己婚姻中的這個污點。于是，經過一場翻天覆地的爭斗，在硝煙彌漫之中，他還是堅決地與黃玲分道揚鑣了。為了更好地照顧兒子，王策毅然辦了停薪留職。通過某種渠道，他將一輛吊車和一輛裝載機安置在工區，他則從中收取租賃費，那也是一筆相當豐厚的收益。另外，他又做著一些鉆井設備配件的倒賣，利潤相當可觀。更幸運的是，他有認識了卓招娣。卓招娣是“市人民醫院”里的一個護士長，溫柔賢淑，長得豐滿標致，是個標準的東方女性。

王策通過種種關系才與董智利用低價購得了某井隊更新設備而淘汰下來的一套三千米的鉆機。野外作業是很辛苦的，董智利又是個外行，于是所有的一切工作責任都落在了王策的身上。推山修路，平整井場，挖泥漿坑，備水，擺放基礎，搬遷安裝，整整一個月下來，王策盡管熟門熟路，卻也是忙了個焦頭爛額。好在一切準備工作已經就緒，他也可以松口氣，只等著開鉆了。

“王策，表套的事聯系好了嗎？”董智利問。

“還要四五天吧！這個鬼地方，連個信號都沒有，打個電話還要往返上百公里。”王策嘆了一口氣。

“沒有表套打不成嗎？”董智利道。

“咱們這里表層二百三十米，不下表套固井的話，井內很可能會塌方造成事故，那咱們不是人力財力都浪費了？改天咱們再出去打電話問問，把表套的事落實下來再開鉆吧！這里交通太不方便了。還是保險點吧，心急吃不上熱豆腐，不要太急。”王策雖然這樣安慰著董智利，其實他心里的急比智利有過之而無不及。智利是個外行，安慰安慰倒也罷了，可他心里很清楚打油井的風險。倘若第一口井能順利打出一個高產井，那他和智利的投入的資金就會像那汩汩不斷向外流淌的黑乎乎的原油一樣很快就會收回來的。可萬一是一口干井，那將意味著什么呢？多少千萬富翁為此傾家蕩產，去年不還有個私人油老板為此而自殺了嗎？想到此，王策不禁有點不寒而栗。其實，自己當初也曾考慮過這一點的，可是怎么就架不住董智利給出的誘惑呢？董智利給他的條件的確很難讓他拒絕，自己入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卻可以獲得百分之五十的分紅，想到那黑乎乎又粘又稠的原油，仿佛大把大把的鈔票滾滾而來，王策還是動心了。

可王策還是很擔心，他的憂慮遠不止此。雖說他通過一些關系渠道得到了井位，可他心里很清楚，這是因為目前國家的原油市場還比較混亂，倘若國家對原油市場進行了統一的規劃管理，很有可能不會再允許他們私人去開發油井的。而且他通過這段時間與上面的交往，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樣的時刻已經不遠了。董智利畢竟只是一個商人，他只看到了原油的暴利，或許還意識不到這樣的危機。而王策既然入了股，他當然希望順順利利地打井，順順利利地分紅。

“你覺得咱這口井有油嗎？”董智利自是很關心他的投資。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你，”王策覺得智利的問題有點可笑，他到底是個外行，于是說道：“我也希望咱們能來個開門紅，一次就打出個高產井。至于有沒有油，我想就是地質專家來了也不能給你一個準確的答復。不過據上面的資料分析，這里應該是個儲油區。別看現在荒山野嶺的，可數千年前這里還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呢。如果我猜的不錯，國家很有可能快要在這里進行大開發了。”

“我是個外行，你不要介意我剛才說的話，好在有你我也就放心了。”董智利不好意思地拍了拍王策的肩。

“咱們哥倆還有什么不能說得呢？現在又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心里和你一樣急功近利。現在咱們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就是，一天不開鉆，我心里就一天不踏實。”智利笑道。

“現在鉆井的生產水不是問題了，生活用水你聯系好了嗎？”王策不無擔心地問。泥漿是鉆井的血液，好在山下面有一個天然的湖泊，他們用四臺十五馬力的柴油機帶動水泵，將水管線從山頂一直鋪到山下的湖泊里往上抽水，現在泥漿坑及兩個清水罐的水已經備足了。可這里荒無人煙，交通不便，遇到下雨，車輛無法進來，食用水光靠從山外往井場送也不是長久之計，而且代價也太高了。

“生活水我已經說好了，我讓那個送水的五天給咱們送二十方水。”智利回道。

“我也考慮過。這樣的話，咱們兩個月光生活水的費用就要兩萬多，代價太大了。何況馬上就到雨季了，一下雨，這山路車是進不來的。”王策看著董智利，憂慮地說。

“可是這鬼地方連個人煙都沒有，總不能不吃飯吧？你有什么好辦法嗎？”

“聽說過窖水嗎？”王策問。

“聽說過，我沒有見過。”

“你肯定沒有見過，你是個富貴人嘛！”王策笑道：“窖水就是把雨水和雪水引到一個蓄水池里，我們在野外的多數人都吃過，天長地久的，很臟的，不給你說這些了。我的意思是說咱們可以把湖水引到一個蓄水池，凈化一下，咱們不但可以毫無顧忌地洗澡，又解決了送水難的問題，怎么樣？”

“一箭雙雕，太好了，咱們有可以節省不少錢了。王策，還是你行。那就全靠你了。”董智利高興地贊道。

“小事一樁。這些天累壞了，現在總算松口氣了。下午打獵去吧！這里野兔不少，張君他們用套子套了好幾只。”王策笑道。

“就是，咱們也該輕松一下了。我看那山上還有不少野雞，那湖里魚也挺多，李華釣了一條三斤的草魚。這里還真是個游玩的好地方。我看你家招娣很能干，把庫房收拾的干凈利索，你小子可真有福氣。”董智利挺欣賞卓招娣。

“那是她在醫院養成的習慣，她確實很好。”王策滿意地說。

“她在醫院干過？剛好。咱們職工有個啥小毛病的，招娣正好可以當醫生了。明天接他們時順便買點藥，你問問招娣該進些啥藥？”董智利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你真會用人啊！誰都不放過。她又管庫房又當醫生，你準備給多少工資？”王策大笑著說。

“你自己定吧！”董智利笑道：“你小舅子明天來嗎？”

“明天也該到了，他一到地方就給你打電話。你小蜜不是明天也來嗎？床結實嗎？別壓壞了。”

董智利笑著用拳頭搗了一下王策道：“正好咱們下午打點兒野味歡迎一下他們。”一想到柳蕓，董智利便興奮起來。

卓招娣特意請了長假陪同王策來到了野外。

卓招娣一直想找個穩重可靠的男人，這也是她二十七歲了還沒有結婚的原因。當王策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心里就有一種異樣的感覺。王策身上擁有的穩重與成熟，正是招娣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王策坦白地對桌招娣講述了他離婚的來龍去脈，招娣聽了很替黃玲惋惜，一個肯為兒子而辭掉工作的男人一定是個可靠的，可以值得信賴的優秀男人。卓招娣沒有為王策離過婚而覺到遺憾，反而慶幸自己能夠遇到這樣優秀的男人。卓招娣家里的條件并不好，弟弟又是個性格內向的人，因此，她需要一個穩定的家，她相信王策就是那個可以給她幸福的人。并且王策說話辦事沉穩有序，這更證明了自己的看法。她很珍惜與王策的這份感情，她已經深深地愛上了王策。而王策頹唐的神情也因遇到通情達理又溫柔嫻淑的卓招娣重又變得容光煥發。他們相繼沉醉在彼此所帶來的莫大的幸福之中。

卓招娣開始很不適應周圍都是男子漢的井隊生活。的確，身處在二十六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中間，讓她很不自在。她要十分注意自己平時的衣著及形象，她還害怕去上廁所。廁所是用藍條狀的塑料布簡易搭建的。她每次去廁所時都很擔心呼嘯而過的風會突然將塑料布刮走而將自己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中。除此之外她還經常在自己的專用廁所里發現一些不守規矩的男人的排泄物，這既讓她感到氣憤，又讓她覺得可笑。盡管她的出現會惹來諸多雙熱切的目光，可她覺得那些可愛目光里卻溢滿了溫暖。有王策在自己身邊，卓招娣常常覺得自己是就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那些吃苦耐勞的男人閑了的時候便喝酒打牌，或是彈著吉他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著粗獷的歌，這讓卓招娣覺得很有趣。每次當他們釣到魚和逮到野兔烹好后，都會給招娣送來一份，這讓卓招娣很是感動，她很希望弟弟來后能夠融洽地與他們相處在一起。

卓招娣留著短短的剪發，額上別著一個晶瑩剔透的藍發卡，她的額頭光潔漂亮。有一種電影讓人看了一遍后就沒有了新鮮感，還有一種即使讓人看了數遍，卻仍然讓人覺得回味無窮，卓招娣正是屬于這種讓人百看不厭的女人。

“我弟弟明天就要來了，你說他不會迷路吧？他還沒有出過門，我真有點擔心。唉！”卓招娣憂心忡忡地問王策。

“放心吧！你把路線給他說得那么詳細，現在交通又那么方便，再說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還會迷路呢？我給智利說過了，明天他去把他們接回來。哦！對了，明天你就有伴兒了。智利的那個小蜜明天就來了。”

“智利那么風流呀！你在外面不會也背著我養個小蜜吧？”招娣佯嗔道。

“你看我像嗎？有你一個我就心滿意足了，我會很珍惜這份感情的，我不允許任何人破壞。”王策一副認真的樣子。

“我相信。”招娣心里甜絲絲的。

“今天挺暖和，也不刮風了。你把碗筷收拾好，咱們出去打獵，這幾天把人忙壞了。”王策吻了招娣一下。

“我弟弟來后你讓他干什么？”

“他不是學過電工嗎？就先幫著搞電吧！還有智利小蜜的一個表弟，明天也一起來，他來后學著修理機械。我回頭讓人給他們把床鋪好，你先收拾，我看看智利準備好了沒有？”王策說完，推開門出去了。

食堂做好飯后發電機就停了，顯得整個井場靜悄悄的。搬遷時被來往車輛將井場黃土的地面壓起半尺厚的浮土，雖然經過了山風的洗禮，經過了工人們的幾次灑水，可踩上去仍然很松軟。明朗的陽光一無遮攔地照耀著，四周的山也有些朦朧的綠意，春天同樣也光顧到了荒僻的山區。

食堂的小劉手里拿著不銹鋼的茶杯又在溜達著召集打牌的人了。張君、李華召集四五個人，提著魚竿漁具沿著水管線準備到山下的湖里釣魚。王策和智利也備足了彈藥和水，智利啟動了小型雙趨柴油客貨車。招娣換了雙勞保鞋，抱著她的很討人喜歡的小京巴“貝貝”坐在車后排，他們也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