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間有許多無奈的抉擇,即便是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即便是享有常人所不及的榮華富貴,最終也依舊有著數不盡的無可奈何。
“生離死別。”盧淺月的思緒似乎飄向了遠方,過了許久又緩緩地說道,“人世無常,唯有生離死別卻掌控在人的范圍之外,就算用盡一切辦法,或許可以阻止生離之萬一,卻終究無法逃脫死別的命運。”
“生離死別…………。”落雪喃喃自語,感慨萬千,想起了九泉之下的母親,想起了千里之外的父親,不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已。
納蘭成德三人各有各的心事,每個人都陷入無限的悲哀之中,竟將這清潔月色付之東流,被悲哀縈繞心底。
青石臺邊,一地月光流瀉千里,將一片潔白清輝灑下,仿若冬日的一抹白霜,在不知不覺間降臨人間。
“罷了,有道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何必為了曾經的不快而辜負今日的美景呢?”落雪一向是個樂天派,看著他們三個今夜被這樣的壓抑氣氛壓得喘不氣來,遂打起精神,笑道,“我有一個主意,約定是十年,怎么樣?”
納蘭成德、盧淺月亦是將那份沉重壓在心底,不禁都問道:“十年之約,究竟是怎樣個約定法?”
落雪笑道:“我們三個現在就將我們剛才在流星下許的愿望都寫在一張紙上,然后統一放在一個小箱子中,埋在這荼糜花架下,等到十年之后我們再相聚于此,重新打開此盒,看我們的愿望實現了沒有,誰的愿望若是沒有實現的話,可是要接受懲罰的哦!”
納蘭成德點點頭,笑道:“如此甚好。”
盧淺月亦笑道:“我也同意,不過大哥與雪兒姐姐無論是現在還是十年之后都必定是會在一起的,若是你們將來不忘記淺月,淺月即便是在天邊,亦會來赴約的!”信誓旦旦的諾言昭示著她的決心,只是十年的時光終究會改變太多,就如月兒小時候與成德哥哥的約定最終還是抵不過歲月的變遷,在時光的流逝中消失的無影無蹤。只是這次終究是不同,她的約定是與將她當做妹妹的雪兒姐姐與大哥之間的約定,她不會忘,她亦相信他們也不會忘,畢竟當初只是兩個孩子之間天真的言語,而如今卻是三顆心與心之間的交流,他們都是相知相交的好友。
納蘭成德吩咐侍書將筆墨紙硯準備好,他們三個便在閃爍的燈光下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心愿,整齊地將它折疊好,小心翼翼地放入那個載著他們秘密的小箱子,然后由侍書將它埋在荼糜花架下,亦由侍書作為見證人,見證他們的十年興衰!
他們臆想著十年之后的光景,即便到時年華見長,他們相信他們三個終究會保持那顆赤子之心,保持著他們之間的情誼!
只是歲月悠悠,時光漫漫,十年,太過漫長,又太過短暫,十年,可以物是人非,亦可以人事變遷,十年,一切都可以面目全非!
他們終究忘記了,蘇軾曾做過一首著名的詞“十年生死兩茫茫………………。”
今朝有酒今朝醉,在看不見的未來歲月中,或許會面臨不可預知的命運,但這一刻,他們是幸福的,他們高談闊論,天南地北,無話不談,他們歡笑連連,忘憂忘俗,他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歲月,忘記了煩惱,忘記了一切,只是在他們三人組成的的世界中,談天說地,相知相交!
轉眼半個月已過,天氣似乎有一點暖意,生活依舊是一如既往,平淡之中蘊含著幸福,納蘭成德依舊埋頭于書籍,落雪整日與盧淺月相伴,倒是覺羅氏與納蘭明珠都夸獎落雪,說她不似往日那般調皮了,只是不知道這究竟是快要嫁人的緣故還是由于淺月的功勞,落雪也只是笑而不答。
天朗氣清,萬里無云。
落雪被納蘭明珠叫了過去,說是落雪的父親博多和派遣人過來了,想要商量一下婚禮的細節,納蘭成德依舊徜徉在書籍的世界中,盧淺月便帶著瑾兒在府中游玩,剛到一座假山旁,盧淺月只聽見身后有人喚她,轉過身一看,卻是傅凌寒,盧淺月見避之不及,只得含笑迎了上去。
自從去年冬天在納蘭成德生日那一天之后,他們便再也沒有見過面,傅凌寒雖說有心去見盧淺月,但她卻總是躲避著他,他也無可奈何。
傅凌寒亦是明白了盧淺月的意思,便想等過一段時間他們都將這件事慢慢地淡忘了再去尋盧淺月說個明白,只是如今卻聽到了她來明珠府的消息,傅凌寒不禁又是無奈又是擔憂,便不顧一切得來到了這里,要知道傅凌寒雖說與納蘭成德交好,但一般情況下是絕不涉足他們家府邸的,即便是尋納蘭成德,也是在散花樓會面,如此這般,可見傅凌寒對盧淺月之意。
“傅大哥,好久不見!”盧淺月淺笑盈盈。
傅凌寒只是靜默不語,直盯著盧淺月,她還是那般嫻靜美麗,溫柔善良,只是她的眼中卻沒有他,傅凌寒思緒萬千,這個一直縈繞在他夢中的女孩兒,此刻就在眼前,但他卻不敢造次,也清楚地知曉今日他來干什么。
“傅大哥…………。”盧淺月見傅凌寒只是盯著自己看,便輕聲喚道。
“你在故意躲我!”傅凌寒單刀直入,問道。
盧淺月命瑾兒退下,沉默片刻道:“怎么會呢?傅大哥想必是誤會了!”
傅凌寒無奈地一笑:“淺月,什么時候我們竟變得這般生疏了?”
盧淺月沉默不語,也是不想再用言語敷衍傅凌寒,她也希望他們之間可以像以前那般無話不談,傅大哥就像是她的親哥哥一般,寵她愛她,卻無關風月,或許只是她一個人所認為的無關風月。只是這一切卻在傅凌寒將他心底深處的秘密說出時,一切都不一樣了!她不想傷害他,卻又不得不傷害他!
“淺月。”傅凌寒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對不起,我不知我上次的一番話,竟讓你如此為難,這一切并不是我的本意。這么多天來我想了許多,也冷靜了許多,你雖不愿明說,但我懂你的意思,我傅凌寒雖說不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但也不會對一個女子苦苦糾纏,更何況是我最…………。淺月,感情的事從來勉強不得,既然你不接受,那便當我那日什么也沒有說,我不希望我們之間的關系因此而生疏,畢竟我們認識這么多年。我只是希望從今以后我還是你的傅大哥,你依舊我寵愛的淺月妹妹,我對你,只會向對憐兒那般,你若有心事,依舊可以向我傾訴,我若有心情不好的時候,也希望有一個人可以傾聽我的無奈,淺月,你明白嗎?”
傅凌寒的這番話深深打動了盧淺月,她本就不愿失去他,他們做不成戀人,但可以做兄妹,如往常那般,盧淺月的淚水沿著臉頰而下,她撲倒在傅凌寒的懷中,沒有了男女之防,只有兄妹之意。
“傅大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淺月的任性,淺月也是真得不愿失去你這個好哥哥!”盧淺月哭訴著說,淚水打濕了傅凌寒的衣衫。
傅凌寒笑得有些苦澀,道:“傻丫頭,做哥哥的又怎能不疼愛妹妹,又怎會去怪他的妹妹呢?”他明白,這才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如果可以相伴在她身邊,他寧愿做她一輩子的哥哥,他的情,自此永埋心底,以哥哥的身份去守候她一生。
綠槐陰轉小闌干,八尺龍須玉簟寒。自把紅窗開一扇,放他明月枕邊看。
——《四時無題詩之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