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發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他著急有啥用啊?當初還不是他給女兒選的好家庭嗎?雖然苗苗現在沒有說過抱怨他的話,可看著女兒受苦,他自己就快被自己折磨死了。為了減輕女兒的負擔,他會抽時間到女婿家幫女兒干活。干完活就走,他從不在女兒家吃飯。不是他不想吃,也不是苗苗不留下他吃。是每次吃飯對他來說都是一種折磨。因為在吃飯時兩個人總不能低著頭一句話不說吧,可一開口說話,就把話題扯到何能身上,然后苗苗就開始默默的哭泣。一頓飯吃的王利發滿肚子氣。
現在,何能就坐在他對面,用一種成功人士的眼光看著王利發。王利發覺得自己真的沒臉坐在何能對面了。要不是喝了幾幾杯酒,壯了壯擔子,他是沒勇氣和何能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何能聽了也很感動,尤其是王利發再說到動情之處,抱頭痛苦時,他知道作為一個男人,能當著另一個男人哭泣,說明他心里所承受的痛苦和壓力是多么的大。
本來,何能今日來王利發家是想羞辱王利發一番的。當初,王利發不就是嫌何能窮,嫌何能沒有本事,才不讓苗苗同何能交往。現在何能有的是錢,他就是要當著王利發的面顯擺自己是多么的有錢,多么的成功,讓王利發后悔死。可王利發一哭,何能覺得自己沒必要在刺激他了。設身處地的想一想,作為一個父親,王利發那么做也沒有啥不妥。換做另一個人,也不能讓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一無是處的人。當然,有人會說愛情是無價的,愛情是純潔的。可在農村,根本沒有那種電視上演的風花雪月的愛情,也沒有奮不顧身浪跡天涯的執著。有的只是對于生活的斤斤計較,對明天的精打細算。農村人的愛情,不是轟轟烈烈,是普普通通,是腳踏實地,是一米一飯。
“行啦,叔,別后悔啦,過去的事情就過去吧。來,咱兩個再走一個。”
王利發端起酒杯,同何能碰了下,仰頭把杯子里的酒喝干了。劉巧云過來了,看著地上的空酒瓶,就王利發說:“你今天喝得不少了,別在喝了。”
“你老娘們,懂啥?滾一邊去。俺今天高興,俺和俺女婿說話,你別插腔。”
“你胡說啥?也不怕人笑話。”劉巧云對何能說,“你數沒喝過這么多酒,他暈了,不認人啦,你可不能在讓他喝啦?”
“嬸,你放心吧。俺心里有數,不讓俺叔喝了。”何能端起一杯水,遞給王利發,說,“叔,咱喝點水?”
王利發接過水杯,說:“何能啊,今天叔我確實喝的酒不少,但沒有暈,俺說的啥話俺心里都清楚。俺知道,現在求你做這種事情是缺德,可俺不能看著俺閨女受苦啊。她男人太不是個東西啦,好吃懶做不說,現在還在外面搞女人,你說說,他對的起苗苗嗎?何能啊,你要是還念在你們以前好過的情分上,你要是心里還想著苗苗,你就把她從這個火海里給救出來。算叔求你了。”
臨走時,劉巧云拉住何能,紅著臉說:“你叔是喝多了,說話沒輕沒重的,你不要在意。不過,有些話俺也不知道該不該講,當初俺和你叔拼命的反對你和苗苗在一起,現在想來,竟是如此的可笑。俺不求別的,希望你能去看看苗苗,她這個人,是個豬心眼子,認死理。雖然現在嫁給了劉大壯,可她心里還是有你的,俺希望你能當面給她說清楚,斷了她的念想。”
劉巧云是個明白人,但她的明白是在古老的習俗之內的。她知道何能這次回來,能在第一時間來看他們,說明他心里依然放不下自己的女兒,而苗苗每日愁眉苦臉的,心里也肯定沒忘記何能。她怕兩人見面后會發生讓人見笑的事情,是以她先給何能提了個醒。
可何能壓根就沒把她的話放在心里去。在何能離開王利發家第五天,苗苗起訴離婚的消息傳遍了雙水村的大街小巷。劉巧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地步,更沒想到事情發展的這么快。她現在出門都得用頭巾把頭抱上,在這里生活了四十多年,她是第一次感覺到別人異樣的目光。要知道,在世紀之初的雙水村,離婚這件事情還是從沒發生過的,尤其是到法院起訴,簡直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劉巧云走到大街上都能感覺到脊梁發涼。
何能則是另一種感覺。他并不覺得讓苗苗離婚是件丟人的事情,更不認為娶一個結過婚的女人是件丟人的事情。從王利發家出來的第二天晚上,何能就去找苗苗了。當何能踏進苗苗大門時,他看到的是一個于自己心中完全不一樣的女人:齊眉的短發蓬蓬松松,身上穿著粗布衣服。左手拿著掃把,右手拿著碗,背上背著一個孩子,地上還坐著一個孩子。那張粉嫩的臉蛋已被生活和歲月腐蝕透了,而那個秀氣的身體也已變成了水桶。唯一沒變的,是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貧困的生活不曾給這雙美麗的眼睛帶來絲毫的困惑,這雙眼睛也是何能把過去與現實聯系在一起的唯一窗口。若沒有這雙眼睛,他似乎很懷疑自己是否在這里生活。
苗苗則完全不認識何能了。在她看到一個身著牛仔褲,穿著干凈襯衫,留著最時尚的分頭的年輕人走進她家門時,她以為又是來吵她要錢的人。她丈夫在外面打工欠了別人好多錢,別人找不到她丈夫的蹤影,就拿著欠條來家里找她要錢。前天,她剛拿五百塊錢打發走一個人。她驚恐的看著他,直至他走到她跟前,她才覺得這個人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見過,瞬間,她想起來了,整個的回憶全部被勾引回來,往日的一幕一幕,好的壞的,歡喜的,憂傷的,像演電影一樣,從她眼前溜過。她不敢確認還能再和他見面的事實,就像她不能確認以前的事情是夢里還是現實,她用力的咬了自己的舌頭,有疼痛的感覺。坐在地上的孩子開始哇哇的哭了。她覺得這是老天爺給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她承受不起這個捉弄,可他不懂得如何反抗,除了用女人特有的淚水。
她的淚水無聲的流著,流過臉頰,流過嘴角,咸咸的,落在了地上那個孩子的頭上。他抬頭望了望天空,還以為是天上下雨了。可漫天的繁星讓他排出的下雨的可能。然后,他看到自己的娘哭了,他爬起來,拽著苗苗的褲腳,問:“娘,娘。你咋哭了?”
苗苗趕緊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強忍著笑說:“胡說啥咧,好端端的哭啥?”
“你還好嗎?”何能問。在他見苗苗之前,他想了好多話,譬如說這么多年沒見,我是多么的想你。或者是指責她,當初不是說好的,要等著他回來,怎么變卦了,又或者是譏諷她,哎喲,孩子都這么大了,你過得一定不錯吧。可見了苗苗后,之前準備的所有的話都說不出口了。一句簡單的問好或許是最合適的話語。簡單而又不簡單,其中包含的內容只有相互經歷過的人,相互摯愛過的人才能體會的。
“我啊,”苗苗頓了頓說,“挺好的,你看,孩子都這么大了。你也好吧?”
“還行,一般般吧。”
“進屋做啊。”苗苗讓大兒子領著小兒子到外面去玩,她把何能讓進堂屋,拿了一個暖壺,想給何能倒碗水喝,可倒出來的水是涼的。何能早就看到她家的那個暖壺已經破損了,早就不保溫了。
苗苗尷尬地說:“家里有孩子,啥都使不長遠。剛買的暖水瓶就被孩子給弄壞了。”
“你不用麻煩,我不渴。”何能說,“你一個人在家帶孩子,挺辛苦的。”
“還行吧。農村婦女,誰家不都是這樣過日子。”
“昨天我去你家了,你爹把你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何能看著苗苗。苗苗的臉刷的一下子變白了。她以為何能剛回來,還不知道她的情況,想在他面前裝作挺幸福的樣子,誰知道他已經知道了,她也就沒有裝下去的必要了。家庭的不如意,生活的艱辛,以及婚姻帶給她的不幸全都寫在她的臉上。她嘆了口氣說:“既然你都知道了,俺也沒啥好隱瞞了。當年俺給你寫信,你沒在給俺回信,俺等了你一年,一直沒有消息。后來,俺絕望了。俺覺得,不能和你在一起,和誰在一起都是一樣的。所以,俺也沒怎么相親,就由俺爹替俺做主,和劉大壯訂婚了。當俺結婚后,俺才知道他是啥樣的人,以前他在窯上干活完全是坐坐樣子,給俺看的。結婚后第一個月,村里人就告訴俺劉大壯從小就好吃懶做,他家里就他一個男孩,他爹又在農技站上班,家里比一般的家庭富裕些,對他嬌慣原也是應該的。哪知道他結婚后依然是小孩的德性,不僅不干活,還成天對俺發脾氣。俺本來就看不上他,他沖俺發脾氣,俺也不饒他。于是,俺另個三天兩頭子吵架。以前雖然天天吵架,可家里的生活還能繼續,靠著他爹的工資,即便是他不干活,家里也不缺錢花。可現在他爹下崗了,家里又有了孩子,鍋里實在是沒有米了。他爹才吵著他讓他去青島打工了。別人打工都是往家里郵錢,他倒好。出去半個月不但沒給過家里錢,還在外面借了好多錢,別人找不到他的人影,就來家里朝我要錢。這還不算,前天,俺聽人說,他在外面搞女人,把錢都花在女人身上了。你說說,俺這日子還有法過嗎?”
“沒發過就離婚。”
“你說啥呢?俺都有兩個孩子了,還離啥的婚啊?”
“有孩子怎么了?你不知道,現在城里人離婚的多的是,有的人孩子都二十多歲了,還離婚呢。”
“可咱們這里不是城里。”
“城里咋的啦?咱們這里又咋的啦?城里人是兩條腿,咱們也是兩條腿。城里人也不比咱們多啥。城里人能離婚你為啥就不能離?”
“離了這孩子咋辦?”
“跟著你啊。沒了好吃懶做的爹,他們會過的更好,你就是為了孩子著想,你也應該離婚。”
“俺離了咋辦?”
“俺娶你。”何能說,“當年,俺離開村子是發過的誓俺都還記得。為了能在外面混好,為了能娶你,俺是走南闖北。剛才你說你最后一次寫信是寄往廣州。對,當時俺就是從廣州去的XJ。俺走之前告訴俺在廣州的一個朋友了,如果收到你寫的信,就讓他轉寄給我。誰知道他一直沒有計,俺還以為你變心了,等不及就嫁了。現在俺知道咱們中間是有了誤會。現在誤會消除了,咱們為啥不能在一起?”
“你還是老樣子,可俺不一樣啊,俺變得連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在俺心里你永遠沒變。”
何能一把抱住苗苗。苗苗還想說什么,何能用嘴堵上苗苗的嘴,兩個相戀十多年的人終于進入了彼此的身體。躺在何能的懷里,苗苗已經把以后的路計劃好了。她要離婚,即便是承擔著本地離婚第一人的惡名,她也要離,為了自己以后的幸福,她得賭一次了。
她先給劉大壯打了個電話,告訴他離婚的事情,劉大壯已經有了一個相好的,巴不得同苗苗離婚。可他轉念一想,為啥苗苗會主動提出離婚?他給家里打了電話,得到的結果是苗苗和從前的相好的好上了。更重要的是苗苗的那個相好的還很有錢,劉大壯打起了歪心眼,他告訴苗苗,他不同意離婚,除非苗苗能給他三萬塊錢,他才肯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苗苗把劉大壯的話轉述給何能,何能當然有辦法治他。于是,在何能的慫恿之下,苗苗的一紙離婚訴訟遞交給當地法院。法院的人核實情況,很快就宣判了,判決苗苗勝訴,并把兩個孩子的撫養權都判給了苗苗了。
再和劉大壯離婚后的第二天,苗苗就住進了何能在城里給她買好的樓房內。至此,何能回雙水村的兩個愿望已經實現了一個,下一步,他要實現心中另一個愿望,讓全村的人都得對他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