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現在國家什么樣嗎?你知道國家賦稅有多少嗎?你知道每打一場仗,就算是防御戰,需要消耗多少國帑嗎?大言不慚!還北伐?給你一千軍隊,都不要打仗,只過一個月,估計不嘩變就算不錯了!”
這番話一出,頓時胡廣會無語了,他還真不知道這些事情,畢竟他只是個文人,這種武人需要知道的東西,他沒必要,也沒途徑去研究,一時間他居然沒有話去接上了。
秦川繼續道:“國家初逢大難,半壁河山丟失,連你個端起碗來吃飯,放下碗就罵娘的書生,都知道要北伐,你以為家天下的官家,不知道要北伐?”
“官家的祖墳可都在開封啊!你剛剛那話,難道是說官家是個不孝之人嗎?”
頓時胡廣會滿臉慘白,質疑皇帝的施政,作為文人可以這么做,但是說官家不孝,這可是說官家無父無君,一般人都受不了,更別說皇帝了。
當下胡廣會急急反駁:“你個小人,血口噴人……”
他剛剛開口,秦川便提高聲音,活活打斷了他的話:“文人除了這么罵人,沒有別的招嗎?小爺我就這幾天,就被人這么罵,都不知道多少次了!”
“血口噴人?我特么不但想血口噴人,還想咬人呢!我爹是當朝宰執,對于家國天下,在下不才,自認為比你這一介白衣,多知道那么一點,你知道就在現在,淮河流域是什么狀況嗎?你知道苗劉兵變,到底是因為什么原因嗎?”
“淮河以南,雖還是我大宋疆域,但是屢遭兵火,現在已然盜匪遍地,偽帝劉豫,無才無德,搞得北地民不聊生,大批難民涌入,如果現在我們發兵北伐,奪回北地是奪回了,你能在這里作保,那些涌入的流民之中,完全沒有金國習作?”
“你就是想的好,如果現在朝廷真北伐了,奪回北地了,難民涌入,到底是接受還是不接受?如果接受,我大宋危矣!如果不接受,你們又要跳出來,說國家不顧民生,你們到底要讓朝廷怎么做?”
“你強詞奪理!”
胡廣會是真的說不下去,只得爆出了這句話。
“強詞奪理?”
秦川冷笑了起來:“我強詞奪理?好,我承認我強詞奪理!但是你敢不敢承認,你只是在計劃著拉幫結伙?”
“拿著國家大事,作為自己籌碼,現在就開始拉幫結派,等到幾年之后出了太學,大家都封侯拜相,你就可以靠著這層關系,左右朝政!其心可誅!其心可誅啊!”
胡廣會的臉已經不紅了,完全變成了蒼白之色。
秦川乘勝追擊:“你還說我是小人!就是你們!這些十指不沾陽春水,自號清高的讀書人,天天君子小人的,當年王安石變法,就以這個由頭,搞得民不聊生!那你現在就給我說清楚,什么是君子,什么是小人?難道像你這樣,誹謗帝王、無君無父,就敢自稱君子了?君父君父,視君如視父!”
“孔圣人《弟子規》之中,早就定下我儒家門規‘親有過,諫使更,怡吾色,柔吾聲。諫不入,悅復諫,號泣隨,撻無怨。’你這疾言厲色的,哪有一點有我儒家風范?你連我儒門規矩都不遵守,還君子?我呸!”
這時候,忽然有個戲謔的聲音,從學子之中傳了出來:“那在秦衙內看來,什么人才是君子呢?”
秦川已然興奮了,聽到聲音也不分辨,只是朗笑一聲,直接開口答道:“所謂君子,當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這句很牛逼的話說出來,立時全場震驚,整個大殿也安靜了下來。
不過秦川沒有沾沾自喜,他也怔住了,問出這句話的聲音,聽起來好熟悉,貌似剛剛才聽過……會是誰呢?
漸漸地,他的冷汗流了下來,這特么不是……剛剛那個祭酒的聲音嘛!
“好!”
只聽一聲喝彩響了起來。
這時候秦川才反應過來,看了看周圍,只見周圍學子自發避開,讓開了一條路,徐子根排眾而出,所有學子恭敬行禮:“徐先生!”
徐子根帶著三分微笑,邁著四方步,走到秦川面前,上下打量起他。
秦川已經傻了,此時在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句話:“我日!這回傻*逼了,裝逼裝大了!”
忽然徐子根嘴角一翹,露出了一個笑容,開口問道:“你叫秦川是嗎?”
秦川默默地點了點頭,不過立刻又搖了搖頭,考慮了一下之后,再次點了點頭,這種時候,否認身份,怕是也沒有什么用處吧……
徐子根大笑了起來:“好!果然虎父無犬子!”
說著他抬起頭,不知道對著什么地方,大叫出聲:“好了,各位先生,看熱鬧也看夠了吧?已經這么熱鬧了,再不出來,怕是對各位的身份,就有影響了!”
隨著他的話,一聲木門打開聲響起,所有人都是一怔,向聲音傳來方向看去,秦川也不由自主回過頭,看了過去。
只見位于圓形大殿邊緣,一處不顯眼的隔間,大門打開了,剛剛從頭到尾,這間隔間的門,都是關著的,但是因為太不明顯,沒人注意過。
一群人從隔間走了出來,他們大多胡子花白,穿著長衫,不過是繡錦長衫,不似一般文人青布長衫。
這群人也許別人不認識,但是秦川卻是第一眼,就看出這些人不是凡人,他們不是國子監的高層,就是什么學社的高層,就算最不濟,至少也是太學高層。
因為他的老爹秦檜,也在這群人之中,且還不似是核心人物。
秦檜是當朝宰執,幾乎在所有地方,都是必然的核心,但有一個地方例外,那就是學院,或者說學術系統,學院是脫離社會的地方,也可以說,是自成社會的地方。
一個人在這里的地位,跟他在外界的地位,沒有多大關系,這里有一套自己的體系,那就是學識,別說秦檜是宰執,就算秦檜是皇帝,在文人圈子里,最多都只是稍受尊重,若沒有真才實學,就算被人罵,也不是奇怪的事情。
在另一個歷史中,后世的乾隆皇帝,就是皇帝非要充文人,以皇帝之身,成為歷史上留下詩最多,且年產量最高的詩人,光流傳下來的詩,就足有兩萬篇。
可是他也被文人貶斥為“沒有一首好詩的詩人”,可見在文化圈子,就算是皇帝,沒有真才實學,地位也不會高到哪里去,最多幾個馬屁精,能捧著你玩兒,或者買點水軍,給自己怒刷評論,這樣也能長點人氣,但是這樣,被罵刷屏狗是肯定的了。
仔細看這些人,秦川立時一愣,沒想到這些人之中,竟然還有一個他的熟人,正是編寫了《續資治通鑒長編》的宋代史家——李燾!
這時候,徐子根抬起手,指著這些人介紹了起來:“諸生,這些個,就是我太學的管理人員,六位博士、一位學正、一位學錄,還有一些司監!”
說著他指向秦檜,道:“這位就是我們的學正,剛剛大家破口大罵,認為不配為官的宰執——秦檜!”
說著他又指向李燾:“這位是教授大家《春秋》的博士——李燾……”
隨著徐子根的介紹,所有人冷汗都留下來,特別是剛剛大放厥詞,已然“天下無好人”的胡廣會。
只見他深深低著頭,時不時撇一撇眼睛,偷眼看向人群之中,站在那里,不如何顯眼的秦檜,冷汗不停流下來,看的出來,他雖剛剛罵的兇,現在看見真人,隨時有被嚇尿的趨勢。
徐子根介紹完了所有人,這才又看向秦川,微笑起來:“你剛剛說的‘橫渠四句’,是本朝大儒張載所言,嘖嘖嘖……張兄一世大才,創立關中學派,名流千古,可惜,可惜,一輩子的靈氣,盡數會于這四句之中,并未留下其他著名詩詞,不過就這四句而言,張兄這一輩子也是足夠了!”
“說來你小子也大言不慚,才多大就敢說出這四句?若不是知道你的身份,看你大義凜然的樣子,連老朽也是給你騙了,說的那么大氣,不過是一味維護你老子,你以為在座的人,都聽不出來?”
秦川下巴都要掉下來了,這特么是文人?說出來的話給土匪似的,宋朝的文華風流呢?宋朝的溫文爾雅呢?
不過,既然老頭說這種話了,無疑就是在等自己應對,這時候如果啞口無言,那就不只是丟自己人了,連站在一邊的老爹秦檜,臉也跟著丟光了。
當下秦川強吸一口氣,硬著頭皮上吧!老頭拿出一幅流氓相了,自己再裝文人,是不是也太班門弄斧了?
“哈哈哈……”
忽然秦川狂笑起來,直笑到前仰后合,才收住笑聲,提高聲音大吼道:“我本天地之間一狂生!說我自私也好,說我自大也罷!入得太學,成為天下讀書人之魁首,便有為天地立心之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