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山落雁峰頂凝著薄霜。宇文君成負手立于觀云亭畔,見五色令旗插滿演武場四周,天師府青幡與武當太極圖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少林武僧環抱齊眉棍分立四方,國禪寺住持的九環金杖插在巽位青石中,杖頭金環隨山風叮當。
“鐺——”
青銅鐘鳴蕩開山間晨霧,論劍臺已凝結薄霜。陸長淵青衫磊落立于八卦陣眼,袖口金線繡著的五岳紋樣在朝陽下泛著冷光。
衡山堂主莫沖霄率先躍上玄武位,劍穗七色絲絳在空中劃出虹影。
“請掌門賜教!”話音未落,三尺青鋒已抖出七點寒星。
衡山派的“雁回十三式”在他手中化作漫天銀雨,劍尖顫動間竟將三丈內的晨露都吸成水幕。
宇文君成瞇起眼睛——那水幕中暗藏三十六道后招,正是衡山劍法“霧鎖千峰”的精髓。
陸長淵雙指并攏凌空劃弧,真氣凝成的氣劍突然裂作百道流光。
叮叮之聲如驟雨打荷,莫沖霄的劍幕竟被硬生生劈開缺口。
當第十七道氣劍穿透他左肩時,衡山堂主踉蹌跪地,滿心不甘化作一聲嘆息。
“好個天劍訣。”極武宗步震濤捏碎手中核桃,碎屑從指縫簌簌而落。
他身后五百弟子同時跺腳,震得觀戰席茶盞齊跳。
宇文君衡握槍的手背暴起青筋——這些江湖人的功力,沒想到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泰山方柱山扛著重劍躍上臺來。那玄鐵劍身的道道白痕述說往事,劍柄上還纏著百姓送的平安符。“陸掌門,請!”
泰山堂堂主方柱山的重劍劈下時,論劍臺青石板炸開三尺深坑。
他周身肌肉虬結如老樹盤根,使的正是泰山派“石敢當”心法。
陸長淵首次退后半步,袖中飛出的氣劍與重劍相撞,竟爆出金石相擊之聲。
“破!”方柱山突然旋身橫掃,重劍帶著裂帛之聲削向對手下盤。
這招“岱宗如何”本需蓄力三息,他卻借回旋之勢瞬發。
宇文君成瞳孔微縮——此等剛猛招式,唯有隴西軍中的破陣錘可比。
陸長淵衣袂忽如云卷,九道氣劍結成蓮花狀抵住重劍。
兩股真氣相撞激起的罡風,將三十步外的松樹攔腰斬斷。
方柱山雙手持劍一躍劈下,重劍劈落竟帶風雷之聲,陸長淵側身避過,劍風在巖臺刮出三尺溝壑。
方柱山連劈三十六劍,每劍皆震得觀戰者腳下發麻。
宇文君衡握槍的手微微顫抖:“這般力道,怕是要劈開山岳。”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宇文君成見識了泰山劍法不禁感慨。
見那陸長淵忽然并指按在劍脊,方柱山頓覺千鈞之力泥牛入海。
重劍劈入巖臺三寸時,陸長淵指尖輕旋,借力將劍鋒導向一旁,猛然發力,震得方柱山虎口迸血,重劍脫手插入石縫直沒劍柄。
“陸掌門,在下受教了。”方柱山拔出重劍跳下擂臺。
未時二刻,令狐遠峰拎著酒葫蘆踉蹌上臺,仰脖灌了一口酒,隨即把酒葫蘆往臺下一扔,邁步上前順發出劍,華山劍出如瀑,所發劍氣竟凝成實質,觀戰眾人袖袍無風自動。
眨眼間劍勢已籠罩半個論劍臺。華山“朝陽一氣劍”在他手中氣象萬千,劍氣縱橫如千軍列陣。
陸長淵躍上巽位木樁,御劍應對令狐遠峰的磅礴攻勢,鬢角滲出細密汗珠。
“大哥快看!”宇文君衡突然抓住兄長手腕。令狐遠峰的劍鋒在日光折射下幻出七彩,這正是華山絕學“紫氣東來”的前兆。
當年圣武大帝觀華山日出創“破陣槍法”與此劍招同源異流。
陸長淵揮手畫圓瞬間生成劍氣萬千,突然并指叩擊氣劍,清越劍鳴震得眾人耳膜生疼。漫天劍氣倏然收束成線,竟在令狐遠峰胸前衣襟割出北斗七星圖案。
“好個星垂平野闊!”天師府張玄真拂塵輕揮,七枚銅錢在掌心擺出坤卦。
申時末,左延賀飛身上臺,劍出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要害。嵩山快劍在巖臺留下百道劍痕。
暮色染紅嵩山堂主左延賀的劍鋒時,他的快劍已是快到肉眼難辨,七十二路“寒星奪魄”專攻要害。
陸長淵被逼至離位角落,氣劍防御圈縮至周身三尺。
“要分勝負了。”漕幫顧江帆的伏波叉忽然插地,叉頭月牙刃映出兩人殘影。
但見左延賀劍勢突變,竟將七成功力聚于劍尖一點——這招“一陽指”化指為劍,正是破氣劍的殺招。
氣劍崩碎的脆響中,忽見陸長淵并指劃圓,漫天劍影盡歸一處,兩道劍鋒爭鋒相對,陸長淵身形一動,電光火石之間,氣劍劍尖距其咽喉三寸而止。
左延賀的額間滲出一滴冷汗,劍柄脫手掉落臺上。“謝,謝掌門手下留情。”
酉時三刻,花汐顏抱琴上臺。五指拂過琴弦,劍氣竟隨宮商角徵羽五音齊發,七弦震顫發出的音波竟凝成實體劍刃。
“琴心劍魄!”國禪寺住持手中九環金杖頓地。
陸長淵神色一凜“想不到花堂主竟也達到此番境界。”言罷一手負后,另手作劍指舉天,百道劍氣從上而下,如同銀河飛落。
花汐顏纖指撥弦的速度越來越快,音劍與陸長淵的氣劍在空中相撞,炸開的音浪震碎十丈外酒壇,觀戰者中功力低弱者已被震的耳鼻流血。
花汐顏并指攏住七弦,一道極其尖銳刺耳聲音響起,劍氣如同黃河奔涌撲向陸長淵,琴匣中的碧心劍應聲飛出,將這流散劍氣盡數吸納。劍身肉眼可見的發出流光溢彩。
陸長淵雙手劍指交橫,一道劍光猛然間迸發而出,兩股力量對峙搏殺,而琴弦已經扛不住這氣浪余波斷了三根,碧心劍也如同斷線風箏飛了出去,劍鋒斜插在臺上。
陸長淵抬手瞬間,袖中飛出的最后三道氣劍懸停于花汐顏眉心。“承讓。”他聲音暗啞,胸前五岳紋飾裂開細縫。臺下死寂片刻,突然爆發的喝彩聲驚起滿山棲鳥。
武當派掌門張真人起身朗聲道“賀,陸長淵,連任五岳劍派掌門人,明日武林大會,請諸位掌門挑戰陸盟主。”
是夜,戌時的華山籠罩在濃霧里,漕幫正在搬運二十壇劍南燒春,賒刀門的黑棺仍滲出淡淡血腥,而離恨宮的白紗轎靜靜停在西崖松樹下。
宇文君成正在客房推演日間劍招,忽聽得瓦片輕響。燭火搖曳間,“李兄好雅興。”梁上突然傳來輕笑。盜圣葉云昭倒懸而下,折扇輕搖間十二枚銀針暗器已釘住門窗。他足尖勾著房梁的模樣,像極了宇文君成在兵書上看過的西域倒掛蝙蝠。
“李大公子別來無恙。三年前上元夜,皇宮丟失的龍刻扳指可是找到了?”
宇文君衡槍尖倏地刺出,卻被折扇鐵骨架住。“慢來慢來,葉某可并非是來尋事的。”葉云昭翻身落地,腰間玉牌閃過“盜圣“篆文,“不對,這招'蒼龍擺尾'該刺膻中而非氣海。”
燭火跳動間,宇文君成看清他扇面繪著的《清明上河圖》。圖中虹橋位置暗藏機括,正是唐門特制的暴雨梨花針。
宇文君成抬手止住又要動手的二弟。“葉先生夜訪,是為財還是為命?”
“為這個。”葉云昭突然身形一動,呼吸之間,他已閃至宇文君成身后,“白日見殿下觀劍時以指劃地,可是在算各派兵力?”
他忽然正色,“上月河南道餓殍千里,官府糧倉卻養著聚義會的馬匹,關中大旱,朝廷賑災銀被漕幫分去三成;山南蝗災,知縣卻強征剿餉。”
宇文君成聞言沉默不言,宇文君衡本想發作,但此刻也是不知該說些什么。屋內一片寂靜。
燭火爆了個燈花。宇文君成凝視茶湯漣漪:“葉兄可知,今日方柱山重劍上的平安符,救過多少婦孺?”
葉云昭聞言抬手想去拿那杯茶。“這江湖中人,李兄覺得是方柱山多,還是左延賀多。”
宇文君成反手扣住他腕脈。“沒想到賊窩里出來的江湖人,也會管朝廷事?”
“百姓餓殍管不管?”葉云昭突然翻腕脫困,袖中滑出半塊糠餅,“這是我拿五兩黃金從幽州流民手里換的,李兄嘗嘗?”
宇文君成接過這塊糠餅,想了一下就送進口中,宇文君衡怕是餅里有毒想攔可是來不及了。宇文君成吃到嘴里只是覺味同嚼蠟,心中五味雜陳。
葉云昭不禁嘆氣“有這半塊糠餅吃的人,已經算是幸運了,歲大饑,人相食,這短短的六個字背后,是怎樣的一個人間地獄,李兄真該去看看那百里無雞鳴,千里無人跡的場景。”
宇文君成把剩下的糠餅吃了個干凈,勉強下咽,連忙灌下一口茶水“那等場景,我能想象的到,在我有生之年,絕不會再出現這番光景。”
“待殿下坐擁天下之時,莫忘百姓餓殍。”
窗外忽傳來打更聲,葉云昭題筆在紙上寫下《觀刈麥》“今我何功德,曾不事農桑。"寫罷落筆“陸長淵的氣劍能劈山斷岳,卻斬不斷百姓腳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