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鞅這兩日收獲頗豐,商丘城幾乎被他洗劫一空。
蟻鼻錢、環錢、燕明刀、齊刀(1)皮草干貨、海貨、布帛,甚至連周天子賞賜的三足大鼎也被他搶了回來,此鼎價值連城,據說當年楚莊王試圖用城池與宋國交換都未能遂愿。
商丘城中,反抗者寥寥,不過也有例外,在城南一家酒肆,七名甲兵被人殺死。據目擊者稱,殺人者是劍客聶亥。
“召集人馬,全城搜捕聶亥,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竟敢對他的心腹親兵下手,這個聶亥膽子倒也不小。
大司馬府上門客見狀,連忙勸道:“主公,齊軍兵臨城下,萬不可與聶亥糾纏!還是早早離開宋國為好,聶亥乃天下第一劍客,秦王重金懸賞尚不能擒獲,”
唐鞅卻是毫不在意,他為人偏狹,恩仇必報。
“敢搶老子,哪怕是嬴稷(2)來了,也要宰了他!!”
門客遂不敢再說話,謀士王原緩步上前,低聲道:
“主公,戴偃醒了。”
大司馬唐鞅微微一震,喃喃自語道:戴偃醒了?宮內醫官都說無藥可救,怎么會醒了?
唐鞅抬頭望向他的門客,門客紛紛進言:“定是申不益老賊不死心,想要騙主公入宮!圖謀不軌!“
“莫不是戴偃想禪位于主公?”
唐鞅冷冷道:“申不益將死之人,還敢算計老夫!至于禪位?以為老夫是白癡,戴偃闖下禍事,齊王要殺他,想老夫做擋箭牌??”
宋國國君之位現在就是個坑,齊王田地在臨淄揚言,攻下商丘后,要將宋君做成肉醬,佐以下飯。
“不管戴偃死活,去沙丘宮!!”
唐鞅握緊寶劍,霍然而起。
“商丘已在老夫手中,擋我者死!”
沙丘宮大殿。
齊孟手執長劍,凝視遠方。
三百精銳甲兵披甲執劍,皆戴偃心腹,追隨宋君多年,戴偃昏迷后,這些甲兵并沒有逃離或是投降與齊軍決一死戰,或者說是為國君殉葬。
商丘城留下沒走的大臣,并不是不想走,而是因為太窮,他們連大夫的標配——普通馬車都買不起。
在這個沒有動力機械沒有共享單車的年代,徒步在野獸叢生的荒野中走幾百里,等同自殺。
話說之所以在宋國,還有官員貧困,倒不是因為大家清心寡欲,淡泊名利,只是拜戴偃所賜。
為了帶領宋國生存下去,這些年宋君戴偃窮兵黷武,與各國戰斗不休。戰事不絕,百姓負擔自然加重。
實際上,宋國將已經把賦稅收到了三十年后,即便是不到三十年就死去,還是要向國君交稅。
所謂生做宋國人,死做宋國鬼。
戴偃不僅對普通黔首橫征暴斂,對他手下官吏也毫不手軟。在他的殘酷壓榨下,除了唐鞅像這樣的重臣,其他官員也被壓榨到崩潰邊緣。
暗黑戰國,唯有殺戮得永生。
滯留城內的官吏被齊孟派人“請”到了沙丘宮,群臣席地而坐,忐忑不安。
齊孟面朝眾人,南面而坐,對申不益大聲道:“將寡人昏迷這兩日逃走的臣子名字都記下,以后抓到他們,定要千刀萬剮!做成人油燈給沙丘宮照明!”
“諾!”
老太傅漠然回道,對國君殘暴血腥早已見怪不怪,所以當戴偃提出做人油燈的提議時他并不感覺驚訝。
“唐鞅來了沒?”
群臣面面相覷,都不說話。
這時一位年輕將領上前道:“回王上!末將已經派人去請了。”
此人是中郎令趙定國,他正是埋伏在大殿后面的甲兵統領,魏武卒出身,父親在魏國做過什長。趙定國勇武過人,對戴偃忠心耿耿,頗受信任。
趙定國對唐鞅飛揚跋扈早已不滿,今日見君上要誅殺唐鞅,自然狂喜不已。
“宋國以商立國!寡人以商立命!逆賊唐鞅竟敢搶劫列國商旅,是想斷寡人后路!!”
沙丘宮外,當值寺人(2)望著隆隆駛來的車轂紋飾青龍的馬車,由衷贊嘆:“大丈夫當如是!”
旁邊他同伴嘲笑道:“你連男人都不是,還大丈夫!”
唐鞅門客從馬車伸出頭:“兩個不長眼的東西,閃開!君上醒了多久了??”
“半個時辰了,”
“去稟告君上,就說大司馬進宮了!”
片刻光景,小太監從宮中出來,恭恭敬敬行禮:“請!”
沙丘宮大殿。
齊孟手持寶劍,抬頭望向群臣,他的目光就像手中寶劍一樣,鋒芒,犀利。
寶劍是從越地購買,相傳是匠人干將所鑄,因為沒有補天石,所以比不上上古神兵,不過削鐵如泥劈山開石什么的卻不再話下。
戴偃身材魁梧雄壯,身高接近九尺(2),兩只手臂青筋暴漲,孔武有力,宛若天神下凡。
《史記》記載,(戴偃)面有神光。他臂力驚人,能夠輕松折彎鐵柱。武力值與稍早些舉鼎而死的秦王贏蕩不相上下。
總之,但從武力來說,戴偃可算是逆天的存在。
令人欣喜的是,齊孟魂穿而來,繼承猛人戴偃身體后,因為急速穿越改變了宿主基因排列,齊孟身體力量得到進一步增強,沖擊力,耐久力也更為強悍,說是開掛也并不為過。
因為無需注重繁文縟節,唐鞅走的很快,他原本也是名武將,腳下生風。
忽然出現在沙丘宮大殿時,剎那間,四周寂靜無聲,只有齊孟心中波瀾不驚。
宋君放下盛滿果酒的酒爵,抬頭道:“大司馬終于來了!”
唐鞅上下打量齊孟一番,確定自己見到的正是宋君,這才上前施禮:
“臣拜見王上!我王無恙!臣甚感欣慰!”
齊孟將舉起的青銅長爵放回案上,忽然提高嗓音道:
“多謝大司馬掛念,寡人甚好,只是今日還未殺人,心中不安!!”
唐鞅目光投向齊孟,在他看來,宋君就是個瘋子,只有瘋子才會向比自己強大十倍的齊國開戰,終于引來滅國之禍。
“寡人醒來如脫胎換骨,神清氣爽,只是有一事不解,想請教大司馬?”
宋君目光凌厲,唐鞅絲毫不懼,神色不變:“君上請講。”
“寡人每日都在殺人,為何世人還不懼怕寡人?”
唐鞅心底冷笑,這個問題早在兩年前,戴偃就曾問過他一次,現在又問,莫不是真的病糊涂了。
驚詫之余,唐鞅將兩年前的答案重新說了遍。
“我王殺的都是該死之人,常人不會做該死之事,因此無人懼怕大王,倘若王上殺幾個不該殺的人,人人便會害怕我王了!”
聽到殺字,齊孟臉色露出猙獰之色。
“大司馬說得好!正合寡人之意!自從周天子失德,諸侯紛爭,生靈涂炭,幾百年不能太平。天下誰能統一?暴秦?三晉?齊楚?寡人看來,是殺人最多的那個君王!承蒙不棄,寡人愿做這樣的人!”
唐鞅感覺戴偃今日有些反常,不過還是立即附和道:
“我王雄才大略,不在齊桓公,晉文公之下,愿我王早日一統列國!”
“哈哈哈哈,”齊孟仰天長嘯,“要統一列國,首先就得殺人!這幾天,你殺了不少人,殺得好啊,寡人想做卻沒做的事,讓你做了!”
唐鞅心中不安,只得敷衍道。
“臣是為了捉拿刺客,王上不知,我王昏迷后,城內混入齊國刺客。”
聽見說刺客,齊孟兩眼放光。
“刺客?在何處?“
唐鞅連忙道:“刺客劍法極快,武功不凡,臣幾名親兵在搜尋途中被殺,死在城南一家楚人酒肆里!”
“這么說,大司馬派人去騷擾列國商旅了?”
唐鞅針鋒相對道:“不過是臣盡自己的本分。”
“搶劫商旅,殺害黔首,也是本分?!寡人還未殺人,你就敢動手?”
趙定國緊握腰間利刃,密切注視唐鞅一舉一動。
唐鞅連忙道:“我王休聽小人讒言,臣不過是在搜查齊國刺客時殺了幾個嫌犯,”
齊孟聽到這話,冷笑道。
“八九歲的孩童,也是刺客?”
唐鞅急切道:”齊王已經派左司馬黔夫,率兵三萬,南下攻宋了。“
這時有大司馬心腹站出來說話。
“我王,大司馬為國操勞,應重賞!”
說話的是大司馬心腹,公大夫蕭一民,唐鞅搶劫商旅,蕭一民出力不少。
“誰敢多言!寡人今日還沒殺人!看來只好拿你開刀了!”齊孟勃然大怒,手中利劍破空而出,不等眾人反應過來,蕭一民頭顱便滾落在地,鮮血噴濺。
1:皆為各諸侯國貨幣
2:嬴稷,又稱秦昭王,嬴姓,趙氏,名則,又名稷,秦惠文王之子,秦武王異母弟,戰國時期秦國國君,公元前306年—公元前251年在位,為中國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國君之一。
3:寺人,先秦時代對閹人的另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