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孟從昏迷中醒來時,彌漫在四周的氣味差點讓他窒息。那是鯨魚油燃燒的味道,濃郁到讓他刻骨銘心。
鯨魚油又稱鯨膏,人魚膏,作為燃料,曾流行于先秦時代,司馬遷《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記載:秦皇陵地宮以鯨魚膏燃燈(1)。
一個身材瘦削,胡須花白,神似愛因斯坦的老頭出現在齊孟面前。
老頭身披白單衣,頭裹白幘,完全是火葬場死者家屬打扮。齊孟懷疑自己是否走錯片場,耳邊傳來沙啞哭喊聲。
“王上醒了!王上醒了??!”
老年愛因斯坦兩眼放光,手舞足蹈,大約是帕金森綜合征發作的表現(帕金森綜合征又稱老年癡呆癥,多發于老年人身上。)
“王上!齊軍越過宋國邊界,而唐鞅卻在商丘殺人!宋國危矣!”老頭邊說邊伸手抓向齊孟,嚇得他連忙后退。
“老人家,請自重,”
“王上!不記得老臣了?臣是太傅申不益啊!”
“申不益?”
齊孟嘿然一笑,不要欺負我讀書少,老子好歹也是重點大學本科畢業好吧,只聽過什么申不害,你是搞笑吧,申不益是哪個?
環顧四周,不得不說仿古宮殿做的很逼真,鯨魚油也像那么回事。
“宋國若亡!老臣也不茍活了!”
老頭以頭搶地,咚!咚!咚!咚!再抬頭看時,已是血流滿面。眼前一切如夢似幻。
這么說,我是穿越了?齊孟愕然望向老者。
”大爺,你說我是?”
“王上是宋國君主戴偃,是宋國第十七位國君,是宋襄公的第十三代子孫,”
穿越到戴偃身上了!戴偃是什么人!完是人渣??!
《史記》記載,戴偃奪兄長君位,自封為王。東伐齊,取五城,南敗楚,取地三百里,西敗魏軍,取二城,滅滕國。
宋國一系列瘋狂舉動最終為自己招來滅頂之災,不久后,齊魏楚三大國聯合攻宋,戴偃被齊軍擒獲,被齊王用酷刑處死。
《呂氏春秋》記載,隆冬時節,戴偃肥馬輕裘路過河邊,見漁夫赤腳走在水中,派人將其抓來,敲開小腿腿骨,研究漁夫為啥不怕冷。
戴偃還喜歡用皮囊裝滿人血,將皮囊掛于城頭用箭射破,血雨四濺,稱之為射天。(2)
齊孟眼前一黑,痛苦閉上眼睛,到底造了什么孽,竟然穿越到這位奇葩身上。
“王上!王上!”
眼看國君又要昏死過去,老太傅趕忙貼著國君耳朵發出類似殺豬叫聲。
齊孟瞬間被驚醒。
“寡人沒聾!“耳朵劇烈疼痛,感覺耳膜快破了?!敖衲晔悄哪??”
存在即是合理。既然已經穿越了,只有接受現實。
齊孟迅速進入宋國國君角色,大腦飛轉,思考接下來該怎么辦。
“今年是周赧王二十一年,王上為何問這個?”
“周赧王二十一年,”齊孟暗松口氣,還好,按照歷史發展軌跡,距離宋國滅亡還有七年。
七年時間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申不害是你何人?”
“回稟王上,乃是臣祖父,“
申不益無心和國君敘家譜,急切道:“王上,宋國要亡了!”
齊孟不由冷笑,他不過是在郊外漂流時皮閥側翻,醒來怎么就穿越到兩千多年前的宋國了,而且還是快要滅亡的宋國。老子的黑色背包呢?齊孟忽然想起漂流時背著的黑色背包,里面還有不少裝備。
低頭看時,發現包就在身邊。
手機,充電寶,紙巾,土豆,銀行卡,現金,云南白藥急救包,打火機雜七雜八一大堆東西都還在背包里。手機沒啥用,公元前又沒信號,不過土豆可是逆天外掛。
唐鞅這名字很熟悉。
就在這時,齊孟感覺腦袋一陣劇痛,如同被強行注入千萬個腦細胞,宿主戴偃全部記憶瞬間移植道自己身上。
體溫陡然升高,血液沸騰!怒火席卷全身!
“寡人四處征伐,與燕趙齊楚為敵,自以為征戰天下,便無后顧之憂,沒想到賊人卻在朝堂之上!”
申不益見國君發怒,連忙道。“王上昏迷這兩天,唐鞅大肆搶劫,光是皮草就搶了十幾車,正準備逃到趙國!”
齊孟咬牙切齒道:“寡人提拔唐鞅做大司馬,沒有寡人,哪有他今日?宋國有難,他竟敢落井下石!”
“王上,”申不益小心翼翼道,”唐鞅能有今日,也是因為,”
申不益欲言又止,沒敢繼續說下去。
“說!”
“我王是非不分,賞罰不明,濫殺無辜,寵溺唐鞅,唐鞅之亂,都是王上·····”
“住口!衛士安在!”大概是受宿主戴偃影響,穿越后的齊孟變得喜怒無常,嗜血如命。齊孟當然不知道,他不僅繼承了戴偃的記憶,還吸收了他的殘暴血腥。
“諾!”虎賁衛士轟然上前。
“臣死不足惜!卻不忍見宋國生靈涂炭!尸橫遍野!”
不等衛士動手,老太傅便自己站起身,朝外走去。
“慢!”
已經走出幾步的衛士聽見君上命令,立即站住。
“放開太傅!傳大司馬進宮!”
“諾!”
老太傅一臉茫然,剛才說出那句話時,他已做好必死準備,沒想到還能撿回條命。
“寡人今日還未殺人??!就拿唐殃下手!”
申不益面不改色,一字一句道:“天下皆知,王上每日都要殺人,如若不殺,便不是戴偃了!”
齊孟聽了這話,不由暴怒,青筋暴漲,踢碎案幾:“以后不要再叫寡人戴偃,從今以后,寡人改名為齊孟!”
申不益對戴偃各種奇談怪論早已麻木,只是聽說要對唐殃動手,心中頗為憂慮。
“周書有云:毒蜂,螞蟻尚且能害人,何況是君上寵臣呢?只怕我王還沒動手,災禍便已······”
“太傅,你莫非怕死!”齊孟大聲咆哮,如發瘋猛獸。
“死又何懼?只怕王上謀事不周,大事不成,將宋國推入萬劫不復之境地!”
齊孟感覺自己像被憤怒完全控制,怒不可遏道:“宋國現在就已是萬劫不復,齊人這次攻宋,諸侯列國旁觀不救,宋國必亡!“
申不益神色哀傷,他何嘗不知當前形勢,宋國在過去兩年已經將周圍列國全部得罪,這次齊國來攻,周圍大國不乘火打劫已經算是萬幸。
“若宋國必亡,臣必然殉國。”
齊孟神志稍稍清醒,”世人皆知寡人生性殘暴,與虎狼暴秦不相上下,老太傅何故不離不棄?”
申不益神色微變,腦門鮮血還在淅淅瀝瀝滴往下流。
“臣研習法家之術二十年,學成游說列國,天下諸侯皆不容臣!三晉齊楚,見臣避之唯恐不及,普天之下,只有王上收留臣,賞識臣?。 ?
“當年,我王還是宋國公子時,便賜臣美宅!賜臣肉脯,賜臣錦衣!君上以國士待臣!臣唯以死報之!今宋國危難,奸人禍亂,臣無能,唯有一死以謝我王!“
說罷,扣頭不止,鮮血飛濺。
齊孟凝視著腳下,看鮮血匯成璀璨櫻花,喟然長嘆:“諸侯紛爭,生靈涂炭,寡人不安!太傅寬心,有寡人在,宋國不會亡!”
1:中原居民對鯨魚早有認識,先秦時代鯨魚利用已經很廣泛,《史記》卷六《秦始皇本紀》“(地宮)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太平御覽》中也有關于先秦人魚膏記載:“始皇塚中以人膏為燭。”
2:射天,典故名,典出《史記》卷三〈殷本紀〉等。居史傳,某些暴君常用革囊盛血﹐懸而仰射﹐以示威武﹐與天爭衡。后借以“射天”指暴虐和叛亂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