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迪廳里人并不多。
也許時間尚早,也許換了DJ,也許開張以來人氣就這樣兒。不過,這些都不要緊。她只想跳,不停地跳。跳個大汗淋漓渾身乏力,然后回家倒頭就睡,什么也不想!
于小曼來得稍晚,一進場就左顧右盼,發現那個長發披灑、一直閉眼搖頭的DJ沒有出現,跳得有點心不在焉。
翟芳汝也覺得音樂沒勁,撐著一口氣在蹦而已。兩人又找找感覺,跳了20多分鐘。終于,于小曼附在她耳邊說:“我渴,出去買瓶水。”
翟芳汝連忙拉著她的胳膊,“我也去,一起吧!”
夜色已拉下帷幕,一排排婆娑搖曳的椰樹被路燈拉出長長的剪影。迪廳門前碩大的霓虹燈毛躁地閃爍著,刻意宣泄的一陣陣重低音,從緊閉的門縫泵跳出來。
耳邊還盤踞著剛才迪廳里的鬧燥。她一邊慢慢喝涼絲絲的水,一邊長長呼氣。于小曼兩頰微紅,呼吸有點急短,甩了甩兩條長辮子,手作小扇扇風兒。
翟芳汝側頭,想起初見她時,兩只大眼睛活靈活現,笑起來一排貝齒,份外的甜……
“唉,你也走了。我在花朵就更沒勁兒……”
“我也舍不得你,芳汝。”
她將腦袋直接枕過來,靠在她的肩膀上。好一會兒,忽然抬起頭,“你要小心毛雨紅!”
翟芳汝一愣,只見于小曼一雙明眸清澈坦然。
“怎么啦?”
“哼!她就是一只笑面虎!”于小曼一臉憤然。
她不解,看著她。
“那次,你們班那個小孩磕了,給家長投訴,就是那位小學老師……毛雨紅在班主任的會上,說你故意使勁去關那扇門才磕著那小孩……說得就跟真似的一樣!大家嘴上不說,誰心里不明白是她編的!”
翟芳汝那雙清亮的眼睛,瞬間暗淡下去。
難怪那小孩只是臉有點兒青腫,她卻在全園大會上被園長點名批評,而且嚴詞厲色!
記得園長這么說:有些老師毫無責任心,自己還沒當媽媽,不知道心疼孩子……
她當時覺得很難受。小孩磕了她有責任,她也從來沒推卸。但說她還沒當媽媽,不能將心比心,不負責任,她卻不能接受!
平心而論,她一向對這位離異小孩多有關照……原來這次意外,被定性成故意為之!
她默默低下頭,瞅著雙腳的黑色長筒靴。眼眶有些酸澀,悶悶地說:“我明白了。謝謝你,小曼?!?
于小曼拍拍她的背,“記著,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別那么傻了!”
“嗯,我會的?!?
翟芳汝努力讓自己坐直,換了個話題,“你到鑼湖上班,還住佘口嗎?”
“他宿舍在這兒,還住佘口。”
“那你上班好遠呀!”
翟芳汝不得不驚嘆!這是從西邊一直跑到東面,橫越整個鯤城呀!
“嗯,是的?!彼c著頭,小指纏上長辮繞起小圈兒,臉上泛起甜甜的笑?!八蛩阋辉玳_車送我上班。”
“那要幾點起床呀?。俊?
這是翟芳汝的第一反應!
幼兒園七點晨檢,上早班的老師七點前必須站在班門口迎接小朋友入園。從佘口到鑼湖怎么也得40多公里吧?
“嗯,五點就必須出門。”
她小嘴一嘟,眉頭一蹙。甜小臉變得有點苦瓜干兒,顯得又委屈又心痛。周芳汝默默看著,心里又酸又沉,慨嘆萬千。
每天5:00前必須出門送女朋友上班!不可謂不盡心盡力。毛雨紅背地里對這個男人非議頗多……但他對她,還真是好!
隨即想到自己那些相親對象,還有那個范俊……不由黯然垂目,低頭不語。
“啪”的一聲,于小曼跳下圍欄,抬腳往欄桿上一擱,壓起腿來。
她小時候練體操,后來學舞蹈。習舞之人都有這個習慣,看見什么欄呀、桿呀就抬腿往上擱。直壓側壓再后壓……
“芳汝,其實,你長得挺好看的?!?
頓時,她怔住了!
于小曼目光炯炯,朝她直點頭。
“真的!你呀,就是不自信。你要經常挺胸抬頭,特別走路的時候。別老貓著腰!”
于小曼一邊說,一邊雙手抓欄?!澳闫綍r像我這樣,多壓壓肩,把胸廓打開?!?
她認真習舞的樣子,讓她想起念幼師的時候,自己也正二八經學過舞蹈。第一年基本功;第二年民族舞;第三年兒童舞。在校園任何一個角落,被偶爾經過的舞蹈老師瞧見就會劈頭訓斥:你瞧你的肚子?怎么站的?挺胸!收腹!抬頭!夾臀!……
為了不挨訓她也時常提醒自己:注意形體,注意儀態??晒ぷ骱螅瑓s懶散難改。
一直以來,身邊的男生絕大部分保持在160-170。雖然164的她并不算高,但形態顯高。為了不那么鶴立雞群、羞煞旁男,她經常不好意思昂首挺胸。尤其是身旁站著170以下的男生,她快縮成龜仙人了!而且她是C-Cup,再一挺就比較扎眼。
但今晚,于小曼說她長得挺好看,是真的嗎?
“下來呀!芳汝。”小曼笑著朝她揮手。
終于,她笑了起來。跳下圍欄,沖她喊:“知道啦!”
縱身一跳,長腿一抬,足踝往桿上一邁。然后伸臂彎腰,和于小曼一起壓腿。
沒錯!常習舞、勤操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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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又到周一。
翟芳汝只能收起一切的抵觸情緒,如常七點正,站在教室門口迎接小朋友入園。
一個個洗手、喝鹽水后,排隊下樓做早操。吃完早餐,翟芳汝照常在走廊找個小板凳坐下。小朋友們將自各帶來的新奇玩具向她展示,她逐一玩遍,點評兩句。
朱毅豪拿著小人書,三步兩跳躥到她身旁。忽然,湊上前親了一下她的左頰。
翟芳汝一愣,抬頭,小男孩正沖著她傻笑。
白凈的臉兒有一種透明的紅暈,兩只小手擰著書,怯怯地說:“翟老師,我,我喜歡你。”
頓時,她瞳孔放大,唇瓣微張。
這可是大三班的白馬王子!
從小班起他就是個美男胚子。母親長得頗有姿色,家里做生意,五六歲由母親帶著去了張家界、九寨溝、三亞、泰國、新加坡……他學齡大半歲,也見多識廣。比起其他小男生,深受女同學的歡迎。
如今,白馬王子說喜歡她。
雖然只是一個七歲的孩童,但卻無比真摯。這讓翟芳汝又意外又感動。
她眉眼彎彎地看著他,由衷地說:“我也喜歡你,朱毅豪?!?
本著投桃報李,翟芳汝親了一下他的左臉,又親了一下右臉。
朱毅豪愣了一下,笑呵呵,跑了。
看著小男孩稚嫩的背影,她心底淌過一股暖流。不管別人怎么樣,但至少朱毅豪,這些小朋友,她的學生,對她是貨真價實的!
午飯后,寢室里,小朋友全部躺下悄然待睡,毛雨紅終于進教室了。
翟芳汝目光輕輕從她身上掃過,看著下方,“毛老師,您來了!”
聲音親切。但心里發虛。
毛雨紅放下手袋,連連催促,“芳汝呀,你趕快去吃飯!這里我來?!?
“嗯,好的?!?
“在辦公室休息一會兒,別太累了……看看你,最近臉色不太好呀!”
翟芳汝唯唯諾諾,趕快溜出寢室。
一邊往食堂走去,一邊心里暗嘲:你知道我累就早點來呀!上晚班的老師10點就進班,怎么從來不見你準時到呢?明面上的話,講得一套套的!
端著盛滿飯菜的餐盤,還沒邁進教師辦公室。就聽見里面一片歡聲笑語。身后,孫碧琴慢悠悠晃了進來。
“哎呀!您慢點兒!快坐、快坐。”張曉娜連忙上前給她拉椅子。
“沒那么夸張吧?”孫碧琴笑盈盈,投給張曉娜一個秋波。
“今天吃帶魚,這個你多吃點,對小孩腦部發育好。”林紅湊上前來,“來,我這兩塊沒動過,給你!”
“不用吧?現在就把我當豬喂了?!”孫碧琴擺擺手,笑得一臉燦爛。
“每天一個蘋果、一瓶酸奶。現在倒不用多吃。”黃虹走過去,“怎么樣?現在有反應沒?”
“好像還沒有,就是吃得不多。我今天帶了蘋果和酸奶……”.
“只要不吐就行,能吃進去就好。”
這會兒,翟芳汝總算聽明白,孫碧琴懷孕了!
看來,今年幼兒園的生育指標給了她。章珊恐怕又得等上一年。
既然今年不能懷孕,就將編排本區元旦聯歡會的擔子交給她,也算是一種重視吧?
午飯圍繞在孫碧琴有喜的氛圍下,歡快地進行著。除了陪笑,翟芳汝基本插不上話。
吃到一半,校醫劉秀娟站在辦公室門口喊:“翟芳汝,園長有事找你?!?
她連忙擦擦嘴,匆匆喝了口水,邁出教師辦公室。沿著長廊快步走到門口,不知為何,心頭一陣忐忑。吸一口氣,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
南向的辦公室,午后的陽光燦爛得有些炫目。賀園長端坐在寬敞的辦公桌前,細條紋襯衫外套黑色針織開衫,金絲小方眼鏡后的雙眼略帶紅絲。身后的白墻上高懸掛一幅字匾:天道酬勤。
此時,她正看著翟芳汝,然后清清嗓子,淡漠地說:“前些日子的體檢報告下來了,驗出你是乙肝小三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