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肝小三陽有一定的傳染性,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再從事幼師工作。你先留職就醫,回家好好調理身體,等好了再說吧……”
這是賀園長對她的指令。
翟芳汝默默聽完,一臉黯然,最后說了一句:“謝謝園長。”
“小三陽”對她來說,并不陌生。
初三為應對中考,她將全部時間都用在學習上。
因為暗戀是那么無望,她只能全副心思寄托在,用成績超越那位書生氣質的男生。這動力,比什么高分,好學校、好前途強烈得多!臨考前體檢測出乙肝小三陽……
恰好此時,父親的一位朋友推薦了這一所女校。因為畢業就是干部指標、包分配,這是最大的吸引力!中考成績雖不如她的理想,但也很不錯。很快就被錄取了。
暑假期間,她吃完睡睡完吃。這病其實沒什么,要養好也很快,就是不能再受累。
在女校,她時刻謹記:身體第一。
困了就直接趴在課桌上睡;作業沒寫完就明天再說;考前沒復習混合格就算。絕對不像初三那樣,眼皮只要半閉上就能睡著,還拼命掐大腿撐著繼續聽課。
工作后,她也沒將這病當一回事兒。新人新豬肉!總要表現得吃苦耐勞且善解人意。長期一人干兩人的活兒,前段時間又應付“上級大視察”,讓她這個“攜帶者”又升級為“小三陽”。
按規定:“乙肝病毒攜帶者”不能從事幼兒園所有相關工作。
盡管,乙肝只通過性、血液、母嬰傳播;就餐、肢體等日常生活的接觸,是不會傳染的。但,無論“小三陽”還是“大三陽”,再怎么調理,最終還是“乙肝病毒攜帶者”。
雖然,園長說留職就醫。但“好了”也是攜帶者!一樣被拒于門外。這些,翟芳汝都心里有數。
從園長辦公室出來,她站在院內那棵木棉樹下,默默思索了好久。最后,也只能返回校醫辦公室找劉秀娟。
她開門見山,“劉醫生,像我這種情況,什么時候離園?要辦什么手續?”
劉秀娟想了一下,“越快越好吧。也是為了你的身體著想,趕快調理嘛!”
“按規定,我最晚什么時候走?”
“差5天10月就過完了,你11月起,就正式休假!”
“我要辦什么手續?”
“我讓郭大姐去找你。”
郭大姐是保育員起家,多年后成為花朵的行政專員。
翟芳汝想了一下,點點頭,“好。工作上的事,我先跟毛老師交接,其他由幼兒園安排吧!”
****************
回家,晚飯后,她不得不將今天的事跟爸媽交代。兩老聽完默默不語。
老爸點燃一支煙,連續抽了幾口,才慢慢地說:“先養好身體吧!其他事你別想太多。你是干部,不能不要你呀?”
老媽雙眉一直擰緊,這時她看著丈夫,“那社保呢?”
“按規定,你是留職就醫,社保幼兒園還是照常給你上。實在不行就轉到人才市場,我們自己交。”
“反正社保不能斷。”老媽特別強調了一句。然后看著她,眼里掖著無數的話兒,嘴唇張了張,卻只說:“你好好在家休息。”
“這幾天幼兒園會讓你辦一下手續,你要看清楚再簽字。不清楚就問,覺得有問題就別簽,回來跟我說。”
老爸清矍的臉龐飄染著一縷縷淡淡的、裊裊的煙,很自然地掩蓋了他別的情緒。
翟芳汝看了看老爸、又看了看老媽,沉默半晌,最后說:“我知道了。我先去洗澡。”
“去吧。洗完早點睡,別熬夜。”老爸彈了一下手中的煙灰,輕輕點頭。
返回臥室,她早早關了燈。
人是睡不著的,只能躺在床上眼睜睜看著窗外斜插而入的幾葉芭蕉。
“留職就醫”雖然事發突然,但也事出有因。不論是她或兩老,還不至于接受不了。
在她心底,除了前所未有的彷徨無助,還有一分興奮、一分期待、一分竊喜。
盡管不知道以后會怎樣?能不能找到工作?但她可以脫離幼兒園,重新選擇一條新的路。
幼師,說到底是父母所愿。
她雖然不反對,但并非真心喜歡。她真心喜歡的,只是那些真心喜歡她的小朋友。
在幼兒園,每天重復著晨檢、早操、早餐、上課、活動、午餐、午睡、午點、離園……每天醒來一睜開眼,就知道自己今天要做些什么?每一年伊始,都清楚知道明年自己將是什么樣子,10年后又是什么樣子……20年30年后,還是什么樣子。
日復一日,漸漸麻木。努力試著習慣,但又真心抗拒。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做幼師了,還能做些什么?每當想到這里,她既憂懼,又忍不住心生向往。
身在曹營,卻各種抱怨。決心投漢,又惦記著穩定的收入和補貼……然后再想想,外面的世界看似很精彩,但其實也風大雨大,還是呆著這棵不大不小的樹下乘蔭吧!
人總是這樣,還沒到真正要舍棄一些東西去換取另一些東西時,總覺得另一些東西是無限的美好。當擁有的利益將不復存在,又猶豫難決!
就算她壯士斷臂一心想闖出去,兩老也不可能同意!
父輩們的職業世界簡單劃一、執著一致。
農民工人都是體力活,太辛苦;個體戶太操心,今朝不知明日事;事業單位最好,鐵飯碗,福利好,即使天災人禍,也不怕飯碗不保。經歷過十年浩劫、上山下鄉的他們,沒什么比保證天天有飯開、全家吃飽穿暖更重要!
盡管前路茫茫不可知,但她還年輕不是嗎?總比三四十歲才不得不離開幼兒園強吧?這樣走了,雖情非得已,但也得來不易!
***********
剩余數日,和往常一樣,她帶班上課。
郭大姐請她到行政處兩回,辦理了停薪留職就醫等手續。其實很簡單,就是簽幾個名而已。
毛雨紅、王巧艷在她面前什么也沒提,她也沒什么可交代。偶爾碰到其他班老師,點頭微笑或打個招呼,再無話可說。大家對她似乎沒兩樣,但確實又不一樣了!
大三班的小朋友對她,跟平常一樣!
一句句“翟老師、翟老師”喊著;或屁顛屁顛跟著;或跑過來拉著她的手;看她坐在板凳上,就直接往她懷里蹭;一起洗手時,小人兒們不擦手就將水珠彈到她的臉上……
她走后,他們會不會跟新老師甩水玩耍?冬天會不會將冰涼的小手塞進新老師的衣領?夏天會不會熊抱著新老師蹭涼?……
而新老師,將很快補上。
像花朵這樣的幼兒園,一個空缺的編制,N人削尖腦袋往里擠。
至于新老師是誰?那是毛雨紅關心的事。幼兒園什么時候通知家長?以什么方式告知?園長自有安排。既不用她操心,她也管不著。
周五,幼兒園最后一天。
她上早班,一襲白底紅黑百合花連衣裙,挽了個公主髻,精神奕奕站在大三班門前。
其時,天空如洗。如瀑的朝暉,從高巍的木棉樹傾灑而下,樓墻上、院子里光陰婆娑。小朋友正三三兩兩入園,稚脆清亮的話語聲一陣陣傳來。似乎提醒著她,幼兒園溫馨有序的一天,開始了。
忽然,她想,清晨站在教室門前迎接每一位小朋友的笑臉,不挺好嗎?
只要你對他們笑,他們就會報以一笑。看著一張張天真可愛的笑容,那一天的陽光也份外燦爛。
然后按固定流程,一環接一環張羅,日子就這樣日復一日過下去。每年還有寒暑假,即便不再是學生,一樣可以享受!
有些家長比較難纏,但小孩在自己班上,怎么也有所顧忌。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管不顧撕破臉的奇葩,總是極少數。
工資不算高,但各種社保津貼齊全。按工齡職稱年年加薪。只要沒有大過失,等到退休,就直接吃長糧!
懷孕后,產期足夠長。生了小孩,娃循例就上花朵。不用各種打點關系,就能入讀好幼兒園。雖不在一個班,但自己眼皮底下,絕對放心!每天上下班順帶就接送了娃,絕對福利!……
這些,平日里,她不以為然的一切,在這一個清晨,份外鮮明。
而這一天過后,將與她再無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