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花妙筆解不出,一字千言人未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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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午膳,他們各自去房間休息了,我也回到自己住的屋子。躺下又不想睡,于是起身來到火盆旁,拿出馬新瑩給我的手爐,還有蕭澤那日給的小瓷瓶,放到案幾上。盯著看了又看,發著呆,想起被馬新瑩拿走的那個郭婧節給我的小玉瓶。我倚著憑幾,自言自語道:“要是小玉瓶在就好了······”
這時,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一般來說,仆人是不會輕易在我睡下以后進來的。于是我抬起眼,看著門口的屏風。看那嬌小的身影,像是馬新瑩來了。
只見他躲在屏風后,冒出個頭來,向里瞅。他看向我,我也笑著看向他。
四目相對以后,他才大方走進來,邊走邊說道:“就知道你睡不著,在干啥呢?”
“在看情義···”我瞟了一眼案幾,回道。
馬新瑩走近來,看了看案幾,得意地笑道:“嗯···算你有良心!現在知道我好了吧?”
“你是如何看出來,我念你的好了?”我雖心里肯定,可想逗逗他,于是笑著反問道。
“這個手爐和小瓶子都是我的!你不念我的好,還能念誰的好?”馬新瑩傲嬌地答道。
見他這樣,我又不知死活地想刺激他,故意說道:“你雖給我手爐了,可小瓶子是我從澤叔那討要來的啊。再說了,就算這小瓶子也是你的,你不還從我這兒拿去一個小玉瓶么?這么算下來,我也沒占著便宜,為何要念你的好?”
“這兩個東西,我可是花了心思的,里面裝著多少情義,是那小玉瓶能比的嗎?小玉瓶比得了嗎?”馬新瑩有些生氣地質問我道。
我心里暗自樂了,還是裝作不服氣地回道:“怎么不能比?小玉瓶也是郭婧節花了心思的呀?聽說是他跟長公主求了很久,才弄來這么些送給我。論起情義來,也不比你少吧?”
“好吧,好吧···那算扯平了,行吧?”馬新瑩居然這樣算了,好像沒有要生氣的樣子。
我突然覺得有些失落,于是繼續逗他,更進一步說道:“怎么能算扯平了,明明小玉瓶更值錢好么?”
“哎呀···錢錢錢,就知道錢!你啥時候學那臭小子,總把錢擺在第一?再說,情義能用錢衡量嗎?你不要,給我還回來···”馬新瑩終于生氣了,惱怒地來到案幾旁,準備將手爐和小瓷瓶搶回去。
我趕忙撲到案幾上,將手爐和小瓶子抓到手中,攬入懷里。同時對他厚著臉皮笑道:“不能衡量,不能衡量,嘿嘿···情義豈是錢能衡量的!既然送給我了,那我自當好生保管,哪有還回去的道理?”
“那你說,是我的情義重,還是他的情義多?”馬新瑩見我如此,抿著嘴,笑著問我道。
我見他不生氣了,還有笑我的意思,便裝作為難地答道:“額···都有情義,我都感念。”
“不行!你要這樣說的話,那我一會兒就去把小玉瓶給你拿來,你現在就將你手里的還給我!”馬新瑩鼓著嘴,不依不饒地說道。
他說著話,就要來我手中奪。我忙躲過他,將東西緊緊抱在懷中,靠到憑幾上,對他應承道:“你的多,你的多,別搶啊······”
“嘻嘻···”馬新瑩開心地笑了,接著仰起頭,傲嬌道:“哼,還治不了你?”
“姑娘醫術精湛,什么都治不得了!”我故作驚魂未定,對他恭維道。
馬新瑩笑得滿面得意,爾后又恢復平靜,試探著問我道:“好啦,別貧了。今日外面日頭特別好,小先生可愿陪我去園內遛遛彎?”
“嗯···好啊!”我想著現在沒什么事,屋內又太悶,于是便答應了。
遂站起身,我將手里的物件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裳,就跟馬新瑩一起,準備出門去院內走走。
但剛走到門口的屏風處,馬新瑩突然說了聲:“等一下!”
我站住腳,轉過身,見他小跑到榻上拿起那領黑斗篷,然后又小跑著過來。
他一邊給我披上斗篷,一邊對我說道:“雖說外面日頭很好,可融雪的時候,還是有些寒意,把斗篷披上抵抵寒。”
披上斗篷后,我們走出門外。馬新瑩特地跟仆人囑咐,不用跟著。天氣大好,風也息了,經過幾日晴天,雪融了許多,青石板路中間已經干了,而路兩旁的土都濕漉漉的。
來到梅園的小亭,亭沿在滴著雪融化的水,亭內石凳上很干。我知道出來時馬新瑩沒有拿毯子,便徑直坐下。看著滿園的梅花,而雪卻不見了,此時的梅好像沒有雪滿地時更好看,于是我嘆道:“這雪沒了,梅都暗淡許多······”
我見馬新瑩沒有接話,便轉身看他。只見他沒有跟著我進到亭內,就站在亭前,低著頭,皺著眉,也不說話。
見狀我便問道:“新瑩,怎么了?”
“我···”馬新瑩吞吞吐吐,眉頭皺地更緊了,還是沒有看我。
“說吧,我聽著!”見他這樣,我便鼓勵他道。
“啊?”馬新瑩被我這么一說,突然有些吃驚,睜著大大的眼睛,不知緣由地看著我。
我于是笑著對他說道:“呵呵···你把其他人支開,難道不是有秘密之事要跟我說嗎?”
“嗯···是有一事,也不知該···該不該說···”馬新瑩聽完,又低下頭,支支吾吾起來。他此刻的模樣,真是又可愛又讓人著急。
我見狀,便故作輕松地繼續鼓勵他道:“有什么該不該說的,只管說就是!哪怕天塌下來,我比你高,也是我給你頂著,怕啥?”
聽完,接著就見他一橫眉,然后抬頭看向我,說道:“也罷···就算臭小子責備我,我也要告訴你。其實,前幾日霍騫差人送來一封信,是給詩嵐姐姐的,可是被二公子給扣下了。”
此刻輪到我緊鎖眉頭了,這蕭秀大概是怕給了珠璣,會讓他心思不穩吧。可是······
“沒給詩嵐姐姐···”馬新瑩又地下了頭,見我如此,大概他內疚了吧,滿臉后悔的樣子。
我忙安慰道:“我知道了,會好好勸勸蕭兄,讓他還給詩嵐姑娘的。你一定很為你的詩嵐姐姐擔心吧?我相信他聰慧機敏,一定知道如何應對此事,不會責怪蕭兄的。放心吧!”
“你···”馬新瑩欲言又止,抬眼看了我一眼。我想他此刻心中一定在責怪我,沒有正確理解他的意思,可是我還能怎么說呢?隨后我又見他低下頭,繼續對我說道:“這樣做···你真愿意嗎?你知道那是什么信的。”
“呵呵···姑娘為何要這樣問?我怎會知道那是什么信?”我故作輕松地,尷尬笑了笑,對馬新瑩回道。
馬新瑩抬起頭,雖依舊皺眉,卻不再疑惑,而是直接了當地說道:“別裝了,我知道你對詩嵐姐姐有意。從第一次看到你望著他的眼神,我就知道!”
“有意又如何?”我反問道。這次輪到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轉向一邊,看著滿園傲立的梅花和一地的泥濘,幽幽地對馬新瑩回道:“這世間很多事,從來都不看愿不愿意,只問應不應該。也或許無關應不應該,而只關乎對與錯。”
“可對錯誰能說得清呢?”馬新瑩追著問道。
“是啊···對錯誰能說得清呢!”我有些失神地接過話。爾后我又看向馬新瑩,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道:“既然說不清,那就追隨內心好了。雖然我不愿意,可是我的心,卻告訴我,不應該攔下這封信。我不知道對一個人傾心,是對是錯。可我想要的,不是得到,而是幸福。若是成全,能讓他幸福,那我也會在彌留之際,為他感到幸福。哪怕余生只剩青燈孤案,只要他幸福著,我也會很心安。至于我,就讓他替我幸福著,也很好。不是嗎?”
“不是!哪里好?如何好了?”馬新瑩有些哽咽,反問道。
“總比用盡辦法得到,卻讓他無法隨心隨性,內有芥蒂;或者對他不能坦然相待,有所欺瞞,要好上千萬倍。”我忍著難過,撇過臉,回道。望著梅花,對他接著說道:“所以,那是封什么信,我知道,我卻不想知道,不愿知道。那是一封他們的信,與我沒有絲毫干系。知不知道,也···無關緊要!你看這滿園的梅花,沒了雪,不也一樣開著嗎?”
過了許久,馬新瑩都沒有再說話。待我情緒稍穩,才聽他又壓低聲音嘀咕道:“你也看出來了,這梅···沒有雪,都暗淡了。臭小子收到那封信后,一直藏著,誰都沒說。要不是我無意間聽到他跟鄧叔商量此事,我也不知道。看來他是對的,你果然要這樣做。”
“蕭兄,他···或許是對的吧!”我接過話道。揣測完蕭秀這樣做的意圖,我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怪他,甚至有些感激他。蕭秀應該知道我會這樣選,所以想幫我一次,不讓我為難······
馬新瑩聽完,走到我面前,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打斷我思緒。
他皺著眉頭,對我問道:“你想什么呢?臭小子跟我鄧叔說,若是告訴你,你一定會把信給詩嵐姐姐,可是你心中也一定會為此不爽。所以他就打算悄無聲息地,將這件事隱瞞起來。他說等時間久了,什么都會過去,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呵呵···怎么會沒人知道,他知,霍騫知,鄧屬知,送信的人知,更有天知和地知。就算時間能抹去一些東西,卻如何也抹不去一個人心中的牽掛。雖然我···一萬分渴望自己就是被牽掛的那個人。可終究,我不是!哪怕真瞞下來,最后我能與詩嵐姑娘在一起,我又該如何面對一個心里住著別人的他?”我感嘆道,心中滿是苦澀,連咽下的口水都像膽汁。
馬新瑩嘴角一抽搐,眼淚灌滿眼眶,顫抖著接過話:“你傻不傻,誰的心里不會住著一兩個人?時間久了,都會過去的,你又何必在意?你能保證說,在你心底,沒有一兩個···讓你無法忘卻的人嗎?”
“有!可那些人,對我來說,都是過去,不是遺憾;都會放下,不會內疚。我雖不是君子,也不算什么好人,卻在‘情’字上,從來不想玩什么手段,只希望做到‘內省不疚’。所以···你不用替我惋惜,這樣做我能心安。我知道,你懂的,對嗎?”我忍著淚,勉強地露出無奈的笑容,對馬新瑩安撫道。
馬新瑩辛苦地忍著淚,又低聲問:“真的嗎?”
“真的!就算負天下人,可對你,對蕭兄,對每一個真心待我的人,我都不會允許自己負了你們。我不是好人,甚至對一些人很殘酷和冷漠,但對你們這些人,我如何能割斷真情?若是對你們都耍盡陰謀詭計,那我就真的···不配生而為人了。”我認真地看著馬新瑩含著淚的眼睛,真切地回他道。
“好了,好了···不說了,咱回吧,他們該醒了。”馬新瑩說著,就拽起我來,準備往回走。
“好,回去!”我笑著應答道。接著站起身,低頭看著他的眼,我心情復雜地說了聲:“新瑩,謝謝你!”
“不···不用!”馬新瑩被我盯得不好意思了,收回眼神,放開拽著我的手,快步向小亭外走去。看著他背影,我才真的在心底對他涌起了感激之情。突然又見他轉身,對我說道:“哦,對了,這事兒···你可別告訴那臭小子,是我透露給你的!”
我見他睜著大大的眼睛,巴巴地懇求我,這可愛模樣又勾起了我的憐惜。可我卻想逗逗他,遂仰起頭,不看他,走到他前面,回他道:“那可不一定······”
“哎呀,你就別告訴他嘛,跟他說了,我就死定了!”
“怕啥?做都做了,還怕他?你要真怕他,就不該告訴我呀······”
“過河拆橋啊你···哎呀,求你了,別這樣嘛······”
“誰要過河,我明明在河對岸,玩的很開心!”
“你剛剛不是還謝我么?這會兒怎么怪我了?嗯···不要嘛,我錯了好不好···”
······
在回屋的路上,我一直逗著馬新瑩。他也很識趣,沒有跟我生氣,反而很乖地跟我撒嬌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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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等珠璣被上官柳兒叫去‘玉藪澤’,我便打算與蕭秀討論此事。
“新瑩姑娘,晚上我想吃些你做的糕點,不知姑娘可愿為我辛勞一下?”我對馬新瑩說道,想把他支走。
馬新瑩看了我一眼,我皺著眉,也不知他看出我的用意沒有。不過他還是答應下來,應承道:“哦···那你等著。”
隨后他便從火盆旁的跪墊上起身,往屋外走去。等看著他在屏風里的身影消失,我才開始跟蕭秀說起來。
“蕭兄,聽新瑩姑娘說,有一封詩嵐姑娘的信在你那里。還望蕭兄將信歸還與他,別誤了他。”我對蕭秀說道。
蕭秀聽完,突然站起身,接著對我行禮。鄧屬見蕭秀如此,也跟著做起來。接著就聽蕭秀對我回道:“尚兄,此事蕭秀擅做主張,實屬不該,請尚兄責罰!”
“嗨···責罰什么?蕭兄快別這樣!來,坐下敘話。”我忙回道,站起身,去扶他。
待又坐下,我見他還是一臉愁眉和不安,遂繼續安慰道:“其實,我知道你的用意,一點都不怪你。你如此做,雖對詩嵐姑娘來說,有些不公平,卻也是無奈之舉。對當下來說,你的做法,或是最穩妥的。只是···若為了不讓詩嵐姑娘,在此刻亂了心神,就去破壞一段姻緣,豈不是有些太自私了?雖然身處長安,在此謀局之中,人人皆需萬分小心,并且詩嵐姑娘身份特殊,要周旋各方,需心神平穩最好,可也不能為此而毀了他一生的幸福。所以,還望蕭兄將信放還,我相信詩嵐姑娘能把握好自己,不會因此而影響全局的。”
這時,鄧屬插話道:“先生,二公子不是這個意思,他是為了你······”
“我知道,你們這樣做是為我好。這是我的謀局,我也希望你們這些謀局中的人,都能得到自己的幸福。詩嵐姑娘···應該得到。你們每一個人,都該得到。謀局就像棋局,就算是爛柯棋局,也會終盤人散。到那時,不用如現在這般屏氣斂息,自然該輕松寫意地擁有自己的幸福。我能力有限,無法為你們每個人找到自己的幸福,因此斷然不能再為了謀局,而斬斷你們本該擁有的幸福了。否則,呵呵···你們讓我拿什么償還,今日你們的相助之情?”我心情復雜地打斷鄧屬的話,對他二人說道。我不敢讓鄧屬說出全部的話,害怕自己不知如何面對珠璣,也不知如何面對蕭秀和他。
鄧屬不明白我的用意,十分不解,繼續說著:“可是······”
“沒什么可是!”蕭秀打斷了他,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說下去。接著,蕭秀對我說道:“好!既然尚兄決定了,待詩嵐姑娘回來,我便將信交給他。”
我看著蕭秀,很感激他。想起馬新瑩,于是叮囑他道:“對了,新瑩姑娘···蕭兄莫要責備于他。”
蕭秀沖我點點頭,拿起一顆棋子,落下。
我欣慰一笑,心中嘆道:
緣深緣淺人無力,花謝花開鳥不驚。
情字太難誰會解?一心一月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