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隨著最后一名賢者的戰敗，裘倫和七名館主帶著一臉滿足的表情收回了各自的精靈。“雜魚就是雜魚。”艾莉絲吐出一口氣，“根本就沒有進行戰斗的價值。”

“能說這話，就證明你還沒有理解我們的偉大理想……”其中一名身著金邊灰袍的賢者說道，“精靈的存在并不是為了戰斗……”

“少在那兒冠冕堂皇了！”黑發少女嗤之以鼻，“你們不是剛剛用你們所謂的朋友戰斗過嗎？有本事自己上來跟我們的精靈打啊！”

賢者們紛紛底下頭。“多數精靈都有數倍于人類的能力，它們不該聽任于人類的擺布……”六名老人的聲音低沉沙啞，仿佛在吟誦某種咒語，“而值得高興的事已經發生……你們那位象征著理想的英雄已經進入吾王之殿堂……很快，你們就會知道我們的理想……或者說我們所追求的偉大真實……究竟是對是錯……”

話音未落，眾人頭頂的天花板忽然傳來一聲巨響，整座城堡也隨之劇烈顫動起來。“透子！”裘倫失聲喊道，“她可能和N打起來了！”

館主們不約而同地驚呼起來。“真的？那豈不是建國傳說里的雙龍之戰了？”

“我不知道……老實說，我也不相信透子能得到黑龍的認可，但是……”裘倫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語調，目光落在六位館主身上，“我先行一步了。我得盡快找到透子。”

“去吧，別擔心這里。”七寶道館館主蘆薈善解人意地一揮手，“有我們在，這幾個老家伙不會輕舉妄動的。”

裘倫點點頭，轉身朝城堡深處跑去。在他身后，艾莉絲大聲叫道：“小心點啊，裘倫！”

大殿里金碧輝煌，就連空氣也似乎在給人施加壓力，墻上那個因雷希拉姆破墻而入而造成的大洞和遍地瓦礫絲毫沒有影響房間的整體氣氛。N站在洞口的逆光處，目光似乎要講透子徹底穿透。

“剛剛……好像聽到了什么奇怪的話啊。”N一邊說著一邊從臺階上走下來，朝透子移動，“讓我清醒一點什么的——你以為現在誰才是最不清醒的？”

透子怒目而視，卻仍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如果一定要在這里站著的人中間挑出一個最不清醒的，那一定是你！”

“真是荒謬透頂又激動人心的豪言壯語。”N冷哼一聲，“不過，你似乎連跟我抗衡的資格都沒有哦。”他沖透子手里那塊漆黑的圓石歪了歪頭，“就目前來看，你還沒得到捷克羅姆的認可吧？”

透子瑟縮了一下，雙手護住漆黑巖石，并將它抱到了胸前。她看著N身邊的白色大龍，心頭忽然升起一股無名之火。“誰知道你是怎么把那家伙從石頭里弄出來的！”她尖聲叫道，“也許雷希拉姆之所以那么輕松地承認了你，只是因為你們兩個一個代表真實，一個追求真實而已。我不一樣！我不想被理想或現實當中的任何一個完全束縛住，我想找到一個平衡點。”她又將石頭抱得緊了一些，“但是，如果一定要和你站到對立面上，才有機會讓你那個石頭腦袋正常一點的話，我寧可暫時被理想束縛住！”

話音未落，透子懷中的漆黑巖石忽然放射出了刺眼的強光。幾秒后，光線減弱，變成和石頭本身類似的灰黑色，石塊也從透子懷里緩緩飄出，并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間里懸空。透子仿佛看到，石頭周圍的空氣化作了黑色的氣旋，以漆黑巖石為原點，如漩渦一般源源不斷地進入石頭內部。

愣了一會兒后，透子一下子反應過來。“解放了！”她大聲喊道，“看到了嗎？捷克羅姆承認我了。你已經沒有優勢了，N！”

說話間，漆黑巖石的表面如即將孵化出雛雞的蛋殼一樣，密密麻麻地出現了好幾道裂痕。旋即，烏光四射，巖石崩裂，一頭黑色巨龍以蜷縮的姿態赫然現身。與此同時，它鮮紅色的眼睛瞬間睜開，身體也舒展開來。幾秒后，它重重地落到地面上，整個城堡都為止顫動。黑龍高昂著頭顱，仰天發出一聲怒吼，似乎在宣告自己的復蘇，又似乎在發泄自己的憤怒。它尾部如發電機一般的環狀光環聚集起強大的電能，并在一瞬間噴涌而出，其能量之大，徹底摧毀了透子身后的一根石柱。

N歪著頭，似乎頗有興致。“竟然在這個時候承認你，還真是有趣啊。”

“少廢話！”透子站在捷克羅姆身邊，由于身邊多了個看上去似乎很厲害的幫手，她說話的底氣也足了起來，“你現在什么意思？打還是不打？”

“當然。”N輕巧地躍到雷希拉姆身上，“還有什么能比打一場更能體現正確與錯誤的區別呢？”

話還沒說完，雷希拉姆就馱著N朝透子和捷克羅姆沖了過來。透子猝不及防，被席卷而來的氣浪掀了起來。不過下一秒，她就穩穩地落在了捷克羅姆的背上。

“謝謝你，捷克羅姆。”透子小聲說道。黑龍沒理她，仍然死死地盯著雷希拉姆和它承認的英雄。但透子相信，它聽到自己的道謝了。

一擊未遂，N顯然不想輕易收手。幾乎沒給透子喘息的機會，他立刻驅使雷希拉姆再次沖上前去。這次，白龍口中多了一團熾熱的火焰。透子心里一驚，連忙喊道：“躲開啊，捷克羅姆！”

捷克羅姆咆哮一聲，隨后朝上一躍，平移到了天花板附近。與此同時，雷希拉姆口中的火焰迸射而出，不偏不倚地經過了黑龍先前所待的位置，并擊穿了一面裝修精良的墻壁。透子看著墻上的大洞愣了一會兒，高聲命令道：“捷克羅姆，雖然我不知道你都能用些什么招數，但還是請你盡最大努力戰斗吧！”

黑色巨龍仰天長嘯了一秒，口中迅速凝結出球狀的藍色閃電。緊接著，它向后聳了聳肩膀，并幾乎在同一時間挪回原處，頭部回歸正常位置，口中的電球也順勢噴出，直沖雷希拉姆而去。不過白龍也不是吃素的，它僅僅一低頭，一聳肩，一騰空，短短兩秒內就輕松避開了這一記攻擊。剛一找回平衡，雷希拉姆便傾斜身體，向下做俯沖狀，并在原地扇動雙翅。很快，它的面前出現了一個虛幻的橙紅色龍頭，裹著陣陣殺氣。這個當兒，白龍尖嘯一聲，頂著那龍頭的幻影向捷克羅姆俯沖而來。捷克羅姆也不甘示弱，在面前迅速凝結出一個除顏色是冰藍色以外一模一樣的幻影，迎頭頂上。在相隔不到一米的方位，兩條龍同時以一聲咆哮將幻影推射向對方，一紅一藍兩發龍之吐息瞬時碰撞，引發了規模龐大的對波，整間屋子頓時被紅藍色的光所充斥。

“這是……”匆匆趕到卻終于遲來一步的裘倫看著眼前的景象，使勁推了推眼鏡，“怎么回事啊？”

“歡迎見證這個偉大的時刻。”蓋奇斯悄無聲息地從裘倫背后靠近他，聲調依然平穩，“現實與理想的交戰，意志堅定的那一方自然會取勝。”

裘倫轉過身，怒視著他。“你——”他生生把后半句話噎了回去，扭頭看向戰場，“透子，我來幫——”

“你幫不了她的。”蓋奇斯按住他的肩膀，緩聲說道，“這是他們兩個人的戰斗。”

半空中，激戰仍在繼續。黑白雙龍的戰斗已經從最初的試探性進攻演變成了帶有強殺傷力的決斗——可想而知，在連精靈本身都打紅了眼的狀態下，它們的訓練師會有多么激動的情緒。

“一直都說什么追求現實渴望現實，就好像你不是活在現實里的人一樣！”在透子喊出這句話的同時，捷克羅姆一聲厲吼，數道雷電瞬時橫空劈出，直朝雷希拉姆而去。白龍一個后撤，避開鋒芒，同時向黑龍的方向噴出團烈焰焰。火焰在空中排成大字，以鋪天蓋地之勢撲向捷克羅姆，后者則在護住透子的前提下抬起前肢，生生擋下了這一擊。

“你的意思是，這場戰斗是他們兩個自己就能駕馭的？”裘倫小聲說道，好像在刻意壓抑著自己聲音中的顫抖，“這不可能！他們隨時可能被誤傷，然后……”

蓋奇斯不為所動。“意志堅定的那一方自然會取勝。”他重復道。

透子坐在黑龍背上，氣喘吁吁。她直視著正對面的N和雷希拉姆，先前那種無名火再次涌上心頭。

捷克羅姆一個沖刺，直沖白龍而去，完全無視從自己身體兩側擦邊而過的火焰。透子幾乎趴在了黑龍背上，以此來減輕阻力對自己的沖擊。一個心跳的時間過后，雙龍再次撞到了一起，并陷入僵持狀態，一如之前的每一次對撞。只不過，這次在兩條巨龍的咆哮聲和能量的爆裂聲中間，還夾雜了一陣長而尖銳的尖叫。“你這個大笨蛋——！！”

這個當兒，N似乎愣了一下，目光驚詫地看著透子。忽然，兩條龍之間相互形成的阻力同時消失，黑白二龍以不同的速度向后下方墜去——捷克羅姆明顯墜落得更快。在墜落中，N明顯地看到，透子的眼角有幾滴淚光閃爍。

似乎過了好幾個世紀，兩條龍和兩個人才摔到了地上，并引起一陣轟鳴。裘倫完全無視蓋奇斯逐漸陰冷起來的臉色，焦慮萬分地跑向透子。“透子！”他在青梅竹馬的身邊蹲下，緊張得聲音都變調了，“你沒事吧？”

少女費力地撐起胳膊，坐了起來。“我失敗了……”她喃喃道，聲音細弱耳語，“我沒戰勝他……”

“你已經盡力了。”裘倫安慰她道，“剛剛的戰斗……你真的像一名英雄。”

“而有人卻像個懦夫！”蓋奇斯忽然咆哮道，“堂堂哈爾莫尼亞家的男人就這么被一個黃毛小丫頭打敗了，真是丟人現眼！”

透子和裘倫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N和雷希拉姆所墜落的方向，發現他正低著頭站靠在白龍身上，若有所思地盯著殘破不堪的地面。后者則俯臥在地上，冰藍色的眼睛頗為無神，仿佛剛剛的戰斗不僅耗費了它的體力，還侵蝕了它的精神。

“我費盡心思把你撫養成人，就是為了讓你在這場最重要的戰斗中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蓋奇斯怒氣不減反增，聲音越來越高，“真是——”

“夠了！”

聽到這聲喝止，蓋奇斯先是嚇了一跳，而發現命令者是透子后，他的臉上又換回了輕蔑的神色。“你這是覺得自己已經很了不起了嗎？”

透子在裘倫的幫助下艱難地爬起來，走向雷希拉姆，并在N的身邊停下。“你是瞎子嗎？”她厲聲說道，“難道你沒看見剛剛的戰斗有多激烈？如果N當時有哪怕一丁點的不小心，你現在就沒有這個兒子了！”

“兒子？”蓋奇斯重復道，冷笑一聲，“我從來就沒有兒子。這個敗家子沒跟你說過嗎？他不是我親生的，他只是我的義子。不過，還有一件事，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蓋奇斯將手杖使勁往地上一杵，“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拿他當兒子養。我費盡心思勞神傷財地把他養到這么大，只是為了利用他的能力而已。”

透子感到有些胸悶。“你說什么？”

“你也知道，N這種能與精靈交流的能力實在是不可多得。當年我第一次發現他的時候，心里就在想，總算讓我撿著了一塊寶貝。”蓋奇斯冷笑著，“既然你們的決戰已經以兩敗俱傷告終，那我不妨再告訴你一個小秘密——解放精靈只是一個幌子，我蓋奇斯想要的是整個世界的支配權！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需要一個有用而能對我唯命是從的傀儡。至于那個傀儡是誰，我想就不用我親自解釋了吧……”

“你瘋了？”透子不由自主地抬高了音調，“竟然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培養成傀——”

話還沒說完，透子突然感覺N把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跟他說也沒用的。”他的聲音聽上去毫無活力，“十年來，我一直像父親說的那樣，努力成為傳說中的英雄，甚至古書中所記載的受人愛戴王……”

“你是……自愿的？”透子喘息道。

“一開始并不是。但是，在我小時候偷偷溜出城堡的事情敗露后，父親對我的看管越來越嚴。這樣過了幾年，連我自己都感覺到，我已經成為聽由他指揮的木偶了。”說到這兒，N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過，就算到現在，我心里還有那么一個屬于自己的、小小的愿望……”

裘倫不知什么時候湊了過來，不無好奇地問道：“什么愿望？”

“我最后一回成功溜出城堡那次，在森林里遇到過一個小女孩。”N苦笑了一下，“我和父親說過這件事，但他似乎不怎么感興趣。”

☆☆☆☆☆☆☆

這是一間小而昏暗的屋子，沒有窗，沒有電視，沒有一切可以和外界進行交流的東西，有的只是一扇冷冰冰的房門。在靠墻的一個兒童籃球架下面，趴著一個小小的男孩，正用蠟筆往一張紙上畫著什么。在他身邊，一個裝滿糖果的小金屬盒反射著有限的光線，不遠處的玩具小火車則在圍成一圈的塑料軌道上一圈一圈不知疲憊地奔跑。在房間的角落里，一個寫有哈爾莫尼亞五個字的籃球靜靜地躺在那里，正上方是一架正在來回打轉的遙控直升機。

正在這時，緊閉著的門忽然打開，來自外界的光線霎時充滿了這個小小的房間。男孩高興地喊了出來：“爸爸！”

房門口站著一名身高兩米的男人，正面帶微笑地看著男孩。“剛剛在干什么，哈爾莫尼亞？”

男孩抓起地上的畫紙，興沖沖地跑到男人面前，用雙手將自己的作品舉過頭頂：“我在畫畫！”

男人的笑容稍微凝固了一下，但隨即便再次笑容滿面。他接過畫紙，皺著眉頭看了看上面的圖畫：帶著自來卷的棕色頭發，圓圓的眼睛，以及一條白色帶點花邊的連衣裙。連男人自己都不得不承認，對于一個十歲不到的孩子來說，這幅畫確實相當不錯。

“就是上次我出去玩時遇到的那個小女孩哦！我和爸爸說過的。”男孩興致勃勃地說道，“她還給我起了個名字，雖然我覺得有點滑稽，但叫N總比只能被別人用姓氏稱呼好吧？”

這下，男人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了。“你應該還記得這些天你被禁足的原因吧？就是為了防止你再動出這個城堡的念頭，我才命令你一直待在這間屋子里。我一直在忠告你，外面的世界充斥著仇恨和絕望，而你就是不聽，非要跑出去四處亂晃。”

男孩愣住了。男人把畫紙扔到地上，轉身離開，臨走前丟下最后一段話：“別畫這些沒用的畫了。英雄不是靠畫畫來拯救世界的。”說罷，房門發出一聲長長的吱呀，并伴隨著門頁合上的聲音徹底關閉，房間重新陷入黑暗。

男孩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雙手握成拳頭，低頭咬著自己的嘴唇。忽然，他附身抓起那個裝著糖果的金屬盒，并將它狠狠地扔向玩具火車的塑料軌道。一聲沉悶而短促的碰撞聲響起，盒里的糖果撒了一地，塑料軌道也因此斷成了兩截。玩具火車無法轉彎完整的一圈，只得在自己的那半截軌道上來回行駛。男孩坐了下來，雙手抱膝，臉埋進臂彎里，小聲抽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