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微笑使那老人的臉變得神采奕奕。這是在一張肌肉無法動的臉用眼睛來表現奇特的微笑。
“那么我必須等待羅?”那個青年人問。
“是的。”
“但那婚約呢?”
那同樣的微笑又出現在老人臉上。
“您向我保證它不會簽訂嗎?”
“是的。”諾瓦蒂埃說。
“那么甚至連婚約都不會簽訂了!”莫雷爾喊道。“噢,對不起,閣下?當一個人聽到一個大喜訊的時候,是有權利表示懷疑的婚約不會簽訂?”
“不會。”老人表示。
雖然有了這種保證,莫雷爾卻依舊有點懷疑。一個癱瘓的老人作出這種許諾,實在有點令人無法相信,這或許并不是他意志力強盛的表現而是他腦力衰弱的結果。傻子因為知道自己癡呆,答應辦到非他的力量所能及的事情,這不是常有的事嗎?氣力弱小的人常常自夸能舉重擔,膽小的人自夸能打敗巨人,窮人老是說他曾花掉多少財寶,最低賤的佃農,當他自吹自擂的時候,也會自稱為宇宙大神。不知道諾瓦蒂埃究竟是因為懂得那個青年人的疑心呢,還是因為他還尚未十分相信他已順從他的意見,他始終堅定地望著他。
“您有什么意思,閣下?”莫雷爾問道——“希望我重新向您申明一遍,說我愿意平心靜氣地等待嗎?”
諾瓦蒂埃的眼光依舊堅定地盯著他,象是說單是申明還不夠,那個眼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
“要我向您發誓嗎,閣下?”馬西米蘭就這樣問。
“是的。”老人用同樣莊嚴的態度表示。
莫雷爾看出老人極其看重那個誓言。他舉起一只手。“我憑我的人格向您發誓,”他說,“關于去找伊皮奈先生的那件事情,我一定等待您的決定。”
“很好!”老人的眼睛說。
“現在,”莫雷爾說,“您是要吩咐我告退了嗎?”
“是的。”
“我不再去見瓦朗蒂娜小姐了?”
“是的。”
莫雷爾表示他愿意服從。“但是,”他說,“首先,閣下,您允不允許您的孫女婿,象剛才您的孫女兒那樣吻您一下?”
諾瓦蒂埃的表情他不會誤解的。那個青年人在老人的前額上吻了一下,就吻在瓦朗蒂娜剛過吻過的那個地方。然后他向老人鞠一躬,告退出去。他在門外找到巴羅斯。瓦朗蒂娜剛才吩咐過他在門外等候莫雷爾。他把莫雷爾沿一條黑弄堂,領他走到一扇通向花園的小門口。莫雷爾很快就找到他進來的地點,他攀著樹枝爬上墻頂,借助梯子的幫助,一會兒就已經到了那片苗蓿田里,他的輕便馬車依舊等在那兒。他跳上馬車。雖然喜怒哀樂的各種情感攪得他十分疲倦,但他心里卻舒坦多了。午夜時分他回到密斯雷路,回到臥室一頭倒在床上,就象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人那樣睡著了。兩天以后,早晨十點鐘的光景,維爾福先生的門前聚集著很大的一群人。一長列喪車和私家馬車從圣-奧諾路一直伸展到庇比尼路。在諸多馬車里,有一輛車子的樣式非常古怪,看來象是從外地來的。那是一種帶蓬的大車,車身是黑色的,是最先來參加送葬的車子之一。有人問這是怎么一回事。據打聽的結果,原來真是巧合得出奇:圣-梅朗侯爵的遺體就在這輛車子里,人們最初以為只來為一個人送喪,現在卻要跟在兩具尸體后面走了。圣-梅朗侯爵是國王路易十八和查理王十世最忠實的大臣之一,他的朋友很多;這些,再加上應維爾福的社會聲望而來的一批人,就成了很大的一群。
當局得到通知,準許兩件喪事同時舉行,第二輛柩車裝飾得極其華麗,車一駛到維爾福先生門口,里面的那口棺材就搬進那輛柩車里。維爾福先生早就在拉雪茲神父墓地選好了家墓,準備安葬他的家屬,這兩具遺體就葬在那兒。可憐的蕾妮早已等在那兒,十年的分別以后,現在她又可以和她的父母相聚在一起了。巴黎人永遠是好奇的,看見大出喪老是很愛激動,他們帶著宗教的虔敬,目送著那壯觀的行列陪伴著這兩個老貴族到他們最后的安息地去。兩個以最忠實可靠、最堅守傳統習慣和信仰最堅定著稱的老貴族。在一輛喪車里,波尚、阿爾貝和夏多-勒諾在談論侯爵夫人的猝死。
“去年我還在馬賽見過圣-梅朗夫人,”夏多-勒諾說,“我還以為她可以活到一百歲呢,因為她身體極好,頭腦很活躍,身子骨也很棒,她有多大年齡了?”
“弗蘭茲告訴我,”阿爾貝答道,“她有七十歲了。她不是死于年老衰弱而是愁死的,侯爵的死她非常悲痛,自從侯爵死后,她的理智似乎始終沒有完全恢復過。”
“但她是生什么病死的呢?”波尚問道。
“據說是腦充血,也許是中風,那兩種病癥差不多的,是不是?”
“差不多。”
“中風是不大可能,”波尚說,“我曾見過圣-梅朗夫人一兩次,身材很矮很瘦,是一個神經質而不是多血質的人。象圣-梅朗夫人這樣的體質,不可能因悲哀過度而中風的。”
“總而言之,”阿爾貝說,“不論殺死她的是疾病還是醫生,維爾福先生,說得確切些,我們的朋友弗蘭茲,是要繼承一筆很可觀的遺產,我相信他因此每年可以增加八萬里弗的收入。”
“等到那個老雅各賓黨徒諾瓦蒂埃去世的時候,他的財產還可以再加一倍。”
“那真是一個意志頑強的老爺爺,”波尚說——“就象賀拉斯說的‘意志堅強的人’。我想,他一定和死神有協定,要看到所有的子女落葬。他很象一七九三年的那個老國民議會議員,這人在一八一四年對拿破侖說:‘您之所以失敗,是因為您的帝國一是棵年輕的花草,由于生長得太快,所以莖子特別脆弱。請把共和國作為一個支柱,讓我們養好了氣力再回到戰場上去,我保證您可以擁有五十萬軍隊,再來一次馬倫戈大捷和第二次的奧斯特利茨戰役。觀念是會絕滅的,陛下,它們有時會打一個嗑睡,但在完全睡醒以后,比睡著以前更強勁有力。”
“在他看來,”阿爾貝說,“觀念和人似乎是一樣的東西。有一件事情我不理解——弗蘭茲-伊皮奈怎么能守著一位不能和他的妻子分離的太岳父?日子可怎么過?但弗蘭茲在哪兒?”
“在最前面的那輛車子里,跟維爾福先生在一起,維爾福先生已經把他當作家庭的一員了。”
在所有的車子里,人們的談話幾乎都是一樣的。這兩個人死得這樣突然,而且這樣迅速地接連到來,所以每一個人都很奇怪,但誰都沒有懷疑過什么,阿夫里尼先生在黑夜里告訴維爾福先生的那種可怕的秘密,更沒有人想過,大約一小時他們到達了墳場。天氣溫和而晦暗,很適宜于舉行葬禮。
在那一群向家墓擁過去的人堆里,夏多-勒諾認出了莫雷爾,他是獨自乘著一輛輕便馬車來的。他的臉色很蒼白,正在無言地沿著那條兩旁水松夾持的小徑走著,“你在這兒!”夏多-勒諾挽住那青年上尉的胳膊說。“你是維爾福的朋友嗎?我怎么從來沒有在他的家里碰到過你呢?”
“我并不認識維爾福先生,”莫雷爾答道,“但我認識圣-梅朗夫人。”
這時,阿爾貝和弗蘭茲上來了。“時間和地點實在并不適宜于作介紹,”阿爾貝說,“但我們不是迷信的人。莫雷爾先生,允許我給您介紹弗蘭茲-伊皮奈先生。他是一位有趣的旅伴,我曾和他一同周游過意大利。我親愛的弗蘭茲,這位是馬西米蘭-莫雷爾先生。當我不認識你的時候,我們就是好朋友了,很快你就會知道,凡是我要說到友愛、機智、和藹的時候,都會提及他的名字。”
莫雷爾猶豫了一會兒。對方是他暗中的仇敵,如果他用熱情的態度向他招呼,這未免太虛偽了;但他又想起他的諾言和眼前的形勢,他勉強掩飾住他的情緒,向弗蘭茲鞠了一躬。
“維爾福小姐很悲傷吧,是不是?”德布雷問弗蘭茲說。
“悲傷極了,”他答道,“今天早晨她的臉色非常的蒼白,我簡直認不出她了。”
這幾句表面上很簡單的話刺痛了莫雷爾的心。那么這個人見過瓦朗蒂娜,而且還和她說過話!這位高傲的年輕軍官用了他的全部意志力才阻止了破壞自己的諾言。他挽起夏多-勒諾的胳膊向墳墓走去,送喪的人已經把那兩具棺材抬進墓室里面去了。
“這個‘住處’很富麗堂皇,”波尚望著那座大墳說,“這是一座冬夏兼宜的宮殿。將來,到適當的時候,你也是要進去的,我親愛的伊皮奈,因為你不久就要成為那個家庭的一員了。而我,象一個哲學家,喜歡有一間小小的鄉下房子,在那些樹底下蓋一間茅廬,我不愿意在我自己的身體上面壓上這么許多大石頭。臨死的時候,我要把伏爾泰寫給庇隆[庇隆(一六八九-一七七三),法國詩人和劇作家——譯注]的那句話,‘到鄉下去吧,一了百了。’說給我周圍的人聽。不過別去考慮這些,弗蘭茲,橫豎繼承財產的是你的太太。”
“波尚,”弗蘭茲說,“你這個人真叫人受不了。政治使你對一切都采取嘲笑的態度,而操縱這些事務的人都有什么都不相信的習慣。當你有幸和普通人在一起,并且有幸能暫時離開政治的時候,設法去找回你那顆友愛的心吧,你在到眾議院或貴族院去的時候,大概把它和你的手杖一同丟什么地方了。”
“哦!我的上帝!”波尚說,“生命是什么?是在通向死神的候見室里短暫的停留。”
“我討厭波尚。”阿爾貝說,說著就拉著弗蘭茲走開了,讓波尚去和德布雷講完他那篇看破紅塵的議論。
維爾福的家墓由白色的大理石筑成,是一座正方形的建筑物,高約二十-,內部是隔開的,分別屬于圣-梅朗和維爾福兩個家庭,每一間都有一扇門同外面相通。有些人家的墳墓象是那種下等的五斗柜,墓穴象抽屜似的堆疊著。每一隔墓穴的前面刻上幾行字,活象是一張銘牌。但維爾福的家墓卻不然,從那青銅的墓門里望進去,先看見一間肅穆的前廳,墓室和前庭之間還隔了一堵墻,一扇門通入維爾福家的墓穴,一扇門通圣-梅朗家的墓穴。在那里面,他們可以盡情宣泄悲哀,即使有無聊的游客到拉雪茲神父墓地來舉行野餐,即使情人們來這兒幽會,也不會打擾他們。
兩具棺材抬進了右邊的墓室,放在事先準備好的抬架上,只有維爾福、弗蘭茲和少數幾個近親進入那個墓穴。
宗教的儀式都已在墓前舉行,而且也沒有舉行什么演講,所以送葬的人群很快就散了開;夏多-勒諾、阿爾貝和莫雷爾走一條路,德布雷和波尚走另外一條路。弗蘭茲和維爾福先生在墳場門口等著莫雷爾借口逗留了一會兒,他看到弗蘭茲和維爾福先生一同走進一輛馬車,心里就覺得他們將進行一場密談對他來說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在回巴黎去的道路上而雖然與夏多-勒諾和阿爾貝同坐在一車馬車里,但他們一路談了些什么他卻不知道。
當弗蘭茲快向維爾福先生告辭的時候,維爾福說:“我什么時候可以再見到您?”
“隨便您什么時候都可以,閣下。”弗蘭茲回答。
“愈早愈好。”
“我悉聽您吩咐,閣下。我們一起回去好嗎?”
“如果那不會擾亂您的計劃的話。”
“絕對不會。”
于是這一對未來的翁婿就跨進同一輛馬車,莫雷爾看著他們經過,心里非常煩燥、這種煩躁是有理由的。維爾福和弗蘭茲回到圣-奧諾路。檢察官不去看他的妻子和女兒,急急地走進他的書房,讓年輕人坐在椅子上。“伊皮奈先生,”他說,“允許我提醒你,雖然乍一看也許會覺得現在這個時間選擇得非常不合適,但我們是應該服從死者的旨意。圣-梅朗夫人在她的靈床上所表示的旨意,就是,瓦朗蒂娜的婚事不要耽擱。您知道,死者的一切事務都已辦理得井井有條,在她的遺囑里,她把圣-梅朗家的全部財產都留給了瓦朗蒂娜;律師昨天把那些文件給我看過了,我們可以憑此詳詳細細地草擬婚約。公證人就是圣-奧諾路波伏廣場的狄思康先生。”
“閣下,”伊皮奈先生答道,“瓦朗蒂娜小姐現在正非常悲痛,也許她還沒有想到出嫁的事情,真的,我擔心——”
“瓦朗蒂娜最愉快的事情,”維爾福先生插進來說,“莫過于完成她外婆的遺訓,那方面不會有什么阻礙,我向您保證。”
“既然如此,”弗蘭茲答道,“我這一方面也不會有什么阻礙,時間盡可以隨您安排,這件事情我已經答應過,我很高興能履行我自己的諾言。”
“那么,”維爾福說,“一切都準備好了,婚約本來在三天以前就可以簽訂。不用再等了,我們今天就可以簽訂婚約。
“但現在是在服喪期呀!”弗蘭茲遲疑地說。
“請放心,”維爾福回答。“舍下對于禮制決不會疏忽。在那三個月服喪期里,維爾福小姐可以到圣-梅朗去,住在她的莊園里,我說‘她的莊園’,因為那處產業已經屬于她了。
在一個星期之內,如果您愿意的話,就可以在那兒成婚,我們不鋪張,也不請客。圣-梅朗夫人希望她的外孫女兒在那里結婚。婚禮完畢以后,閣下,您就可以回到巴黎來,而您的妻子則由她的繼母陪她一同度過她的服喪期。”
“就按您的意見吧,閣下。”弗蘭茲說。
“那么,”維爾福先生答道,“請稍候,半小時以后,瓦朗蒂娜就可以到客廳里來。我派人去請狄思康先生,我們在分手以前先把婚約讀一遍,簽字以后,今天晚上維爾福夫人就陪瓦朗蒂娜到她的莊園去,我們在一星期之內去那兒,給你們完婚。”
“閣下,”弗蘭茲說,“我有一點請求。”
“什么請求?”
“我希望阿爾貝-馬爾塞夫和萊羅爾-夏多-勒諾能參加這次的簽約儀式,您知道他們是我的證人。”
“半個鐘頭的時間已盡夠通知他們了,您親自去找他們還是派人去?”
“我愿意自己走一趟,閣下。”
“那么我希望您在半小時內回來,男爵,瓦朗蒂娜那時也可以準備好了。”
弗蘭茲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房門剛關上,維爾福先生就派人去叫瓦朗蒂娜,要她在半小時內到客廳去,他希望公證人、伊皮奈先生和他的證人也能在那個時間以內趕到。這個消息頓時轟動了全家,維爾福夫人不肯相信,瓦朗蒂娜猶如遭了雷擊,她回下張望尋找救兵。她本來想下樓去找她的祖父,但她在樓梯上遇到維爾福先生,維爾福挽住她的胳膊,把領她到客廳里去。在候見室里,瓦朗蒂娜遇到巴羅斯,她絕望地望著那個老仆人。一會兒,維爾福夫人帶著小愛德華進客廳來了。她顯然也分嘗了家庭的悲哀,她的臉色蒼白,看上去很疲倦。她坐下來,把愛德華抱在膝頭上,不時痙攣地把這個孩子緊抱在她的胸前,似乎她的整個生命都已集中在兒子身上了。不久,他們聽到有兩輛馬車駛進前庭。一輛是公證人的,一輛則載著弗蘭茲和他的朋友。這會兒,人都到齊了,瓦朗蒂娜的臉色蒼白,淺藍色太陽穴上的青筋隱約可見,不僅環繞了她的眼圈,而且延伸到了她的臉頰,弗蘭茲也深深被感動了。夏多-勒諾和阿爾貝互相驚愕地望著對方;剛才結束的葬禮似乎并不比快要開始的這一場更凄慘。維爾福夫人坐在一幅天鵝絨帷幕的陰影里,而且因為她一直俯身朝向坐在膝上的孩子,所以從她臉上的表情很難看她在想什么。維爾福先生跟平常一樣,毫不動容。
公證人按照慣例,把文件擺在桌子上,在一張圈椅里坐下來,舉起他的單眼鏡,轉向弗蘭茲。“您是不是弗蘭茲-奎斯奈爾先生,伊皮奈男爵?”他問道,盡管他知道而且知道得十分清楚。
“是的,閣下。”弗蘭茲回答。
公證人欠了欠身。“那么,閣下,我應維爾福先生的請求,得通知您一聲:您和維爾福小姐的婚事,改變了諾瓦蒂埃先生對他孫女兒的情感,已把他本來預備遺贈給她的財產進行了讓與。但我有必要補充,現在既已全部贈讓,所以那份遺囑在法律上可以宣判無效。”
“是的,”維爾福說,“但我要提醒伊皮奈先生,在我在世的期間,家父的遺囑是不能更改。因為我的地位絕對不容許招惹一絲讒謗。”
“閣下,”弗蘭茲說,“這樣的一個問題竟當著瓦朗蒂娜小姐的面提出,我深表遺憾,我從來沒有問過她的財產數目,而且不論她的財產多少,總要比我的多。我以能和維爾福先生聯姻為幸,我所尋求的只是幸福。”
瓦朗蒂娜暗地里很感謝他,兩滴眼淚無聲地滾下她的臉頰。
“而且,閣下,”維爾福對他的未來女婿說,“您除了在這方面受了一部分損失以外,這一份出人意料的遺囑對您個人并沒什么惡意,這完全是諾瓦蒂埃先生腦力不濟的緣故。他所不高興的,并不是因為瓦朗蒂娜小姐要嫁給您,而是因為她要嫁人,不論她嫁給哪一個人,他都會同樣傷心的。老年人是自私的,閣下,維爾福小姐一向是諾瓦蒂埃先生忠實的侶伴,當她成為伊皮奈男爵夫人的時候,就不能再時時陪他了。家父的處境很不幸,由于他的腦力不濟,理解力貧乏,所以許多事情我們無法和他談,我確信在目前這個時候,雖然諾瓦蒂埃先生知道他的孫女快要結婚,但她一定把他未來孫女婿的名字都忘記了。”
維爾福先生說完這篇話,弗蘭茲鞠了一躬,但他的話還沒有出口,房門忽然打開,巴羅斯出現了。“諸位,”他說,他的語氣異常堅決,在這種情況下,他不象是一個仆人在對他的主人說話——“諸位,諾瓦蒂埃先生希望立刻和弗蘭茲-奎斯奈爾先生、伊皮奈男爵談一次話。”他也象公證人一樣,為避免找錯了人,把入選的新郎的全部頭銜都背了出來。
維爾福吃了一驚,維爾福夫人讓她的兒子從他的膝頭上溜下來。瓦朗蒂娜站起身來,臉色蒼白,啞口無言,象是一尊石像。阿爾貝和夏多-勒諾互相對望著,比第一次更驚愕。
公證人也呆望著維爾福。
“這是不可能的,”檢察官說,“這個時候伊皮奈男爵不能離開客廳。”
“我的主人諾瓦蒂埃先生就是在這個時候希望和弗蘭茲-伊皮奈先生談一件重要的事情。”巴羅斯用同樣堅決的語氣回答。
“那么,諾瓦蒂埃爺爺現在能夠講話啦。”愛德華說,還是象往常那樣肆無忌憚。可是,就連維爾福夫人聽到他這句話都沒有笑一下,每一個人的腦子里都雜亂無章,客廳里的氣氛變得異常嚴肅。
“對諾瓦蒂埃先生說,”維爾福說,“他的要求無法滿足。”
“那么諾瓦蒂埃先生向這幾位先生宣布,”巴羅斯說,“他要叫人抬他到客廳里來。”
大家驚訝到了極點。維爾福夫人的臉上露出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瓦朗蒂娜本能地抬起頭來,看著天花板,心里在感謝上帝。
“你去看一看,瓦朗蒂娜,”維爾福先生說,“去看看你的祖父這次又有什么新花樣。”瓦朗蒂娜急忙向門口走去。但維爾福先生忽然又改變主意。
“等一下!”他說,“我和你一起去。”
“原諒我,閣下,”弗蘭茲說,“據我看,既然諾瓦蒂埃先生派人來找我,就應該由我滿足他的要求。而且,我還沒有拜見過他,我很高興能向他表達我的敬意。”
“閣下,”維爾福說,態度顯然很不安,“請不必勞駕。”
“寬恕我,閣下,”弗蘭茲用一種堅決的口氣說。“我很想向諾瓦蒂埃先生證明,他對我的反感是大錯特錯的,而且不論他對我的成見有多深,我決心要用我懇摯的情意來打消它,所以我不愿意喪失這個解釋的機會。”他不理會維爾福的話,站起來跟著瓦朗蒂娜走了出去;瓦朗蒂娜飛也似地跑下樓梯,高興得象一個落海的水手發現了一塊可以攀附的巖石一樣。
維爾福先生跟在他們的后面。夏多-勒諾和馬爾塞夫又一次交換眼光,愈來愈感到莫名其妙了。
諾瓦蒂埃身穿黑衣服,坐在他的圈椅里準備接見他們。當他期待著的三個人進來以后,他看看門,他的跟班就立刻把門關上。
瓦朗蒂娜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記住,”維爾福對她耳語說,“如果諾瓦蒂埃先生想推遲你的婚事,我不許你弄清楚他的意思。”
瓦朗蒂娜紅了紅臉,但沒有說什么。維爾福走近到諾瓦蒂埃跟前。“您要求見見弗蘭茲-伊皮奈先生,”他說,“現在他來了。我們都希望他來拜見您一次,我相信在這次拜見以后,您就會理解您反對瓦朗蒂娜的婚事多么沒有根據。”
諾瓦蒂埃只用目光作回答,他那種目光使維爾福的血液立時冷卻下來。他用他的眼睛向瓦朗蒂娜給了一個示意,要她走過去。幸而她和她的祖父向來是談得開的,所以沒過多久她就明白了他要的東西是一把鑰匙。然后他的眼光落到放在兩個窗口之間的一只小柜子的抽屜上。她打開那抽屜,找到一把鑰匙。她知這就是他所要的東西,她接下又去注意他的眼睛,他的目光轉到一張舊寫字臺上,這只寫字臺早已為人忽視,以為里面不過藏著一些無用的文件。
“要我打開寫字臺嗎?”瓦朗蒂娜問。
“是的。”老人說。
“開抽屜?”
“對。”
“邊上的那些嗎?”
“不。”
“中間的那個?”
“是的。”
瓦朗蒂娜打開抽屜,拿出一卷文件。“您要的是這個嗎?”
她問。
“不。”
她把其他所有文件都一樣一樣拿出來,直到抽屜都拿空了。“抽屜全都空了。”她說。
諾瓦蒂埃的眼光盯到字典上。
“好的,我懂了,爺爺。”那青年女郎說。
她一個一個字母的指著找。指到S這個字母上,老人就止住她。她翻開字典,一直到“暗隔”這個字。
“啊!抽屜里有暗隔嗎?”瓦朗蒂娜說。
“是的。”諾瓦蒂埃表示。
“有誰知道這事?”
諾瓦蒂埃望著仆人出去的那扇門。
“巴羅斯?”她說。
“是的。”
“我去把他叫來嗎?”
“是的。”
瓦朗蒂娜到門口去叫巴羅斯。維爾福看得不耐煩極了,汗珠從他的前額滾下來,弗蘭茲呆在一邊。那個仆人來了。
“巴羅斯,”瓦朗蒂娜說,“祖父叫我打開寫字臺的那個抽屜,里面有一層暗隔,你知道怎么打開它,請你弄開好嗎?”
巴羅斯望著那個老人。
“聽她的。”諾瓦蒂埃聰明的眼光說。
巴羅斯在一暗扭上按動了一下,抽屜的假底脫落了下來,他們見到里面有一卷用黑線纏著的文件。
“您要的是這樣東西嗎,老爺?”巴羅斯問。
“是的。”
“讓我把這些文件交給維爾福先生?”
“不。”
“給瓦朗蒂娜小姐?”
“不。”
“給弗蘭茲-伊皮奈先生?”
“是的。”
弗蘭茲很是吃驚,他向前了一步。“給我,閣下?”他說。
“是的。”
弗蘭茲從巴羅斯的手里把文件接過來,眼光落到包皮紙上,念道:我過世之后,把這包東西交給杜蘭特將軍,再由杜蘭特將軍傳給他的兒子,囑其妥善保存,為其中藏有一份最最重要的文件。”
“噢,閣下,”弗蘭茲問道,“您想讓我怎么處理這卷文件呢?”
“肯定是要您原封不動地保管起來。”檢察官說。
“不!”諾瓦蒂埃急切地說。
“您想讓他把它念一遍嗎?”瓦朗蒂娜說。
“是的。”老人回答。
“您懂了嗎,男爵閣下,家祖父希望您把這卷文件念一遍。”瓦朗蒂娜說。
“那么我們就坐下來吧,”維爾福不耐煩地說,“這可要花一些時間。”
“坐。”老人的眼光說。
維爾福在一張椅子上坐下來,但瓦朗蒂娜仍然站在她祖父旁邊,弗蘭茲站在他前面。“念吧,”老人的眼睛說。弗蘭茲撕開封套,在無比深沉的靜寂中,念道:“摘自一八一五年二月五日圣-杰克司街拿破侖黨俱樂部會議錄。”
弗蘭茲頓了一頓。“一八一五年二月五日!”他說,“這是家父被害的日子。”
瓦朗蒂娜和維爾福都一時啞口無言,只有老人的目光似乎明明白白地說道:“往下念。”
“可是,”他說:“家父是在離開這個俱樂部以后才失蹤的。”
諾瓦蒂埃的眼光繼續說:“念呀。”
他又繼續念道:署名證人炮兵中校路易士-杰克-波爾貝、陸軍準將艾蒂安-杜香比及森林水利部長克勞特-李卡波聲明:二月四日,接到厄爾巴島送來的一封函件,向拿破侖黨俱樂部推薦弗萊文-奎斯奈爾將軍,略謂自一八○四年到一八一四年間,將軍始終在圣上麾下服務,路易十八最近雖封他為男爵,并賜以伊皮奈采邑一處,但據說他仍舊對拿破侖皇朝忠心不二。因此有了一張條子送給了奎斯奈爾將軍,邀他出席第二天(五日)的會議。條子上沒有明寫開會地點的街名及門牌號碼,也沒有署名,只是通知將軍,要他在九點鐘的時候作好準備開會,有人自會來拜訪他。歷次的會議都在那個時候開始,一直到午夜。九點鐘的時候,俱樂部主席親自前去拜訪,將軍已經準備好了。主席告知他,這次邀請他赴會,有一個條件,就是他絕不能知道開會的地點,他的眼睛得蒙起來,保證絕不扯開綁帶。奎斯奈爾將軍接受了這個條件,并以人格擔保絕不想去知道他們所經的路線。將軍的馬車已經備好,但主席告訴他不能用那輛車子,因為如果車夫可以睜大眼睛認他所經過的街道,那么蒙住主人的眼睛就是多余了。‘那么得怎么辦才好呢?’將軍問。‘我的馬車在這兒,’主席說。‘那么,您卻這樣信任您的仆人,甚至可以把一個不能讓我知道的秘密交托給他嗎?’‘我們的車夫是俱樂部的一個會員,’主席說,‘給我們駕車的是一位國務顧問呢。’‘那么我們還有一個危險,’將軍大笑著說,‘可能翻車。’我們認為這種玩笑的態度證明將軍出席這次會議絕無被迫的嫌疑,而是他自愿前往的。他們坐進馬車以后,主席向將軍提醒他做的誓言,要把眼睛蒙起來,他并不加以反對。路上,主席看見將軍好象有移動那條手帕的念頭,就提醒他的誓言。‘沒錯。’將軍說。馬車在一條通往圣-杰克司街去的小弄前面停住。將軍扶著主席的胳臂下了車,他不清楚主席的身分,還以為他不過是俱樂部的一個會員;他們穿過那條小弄,上了二樓,走進會議廳。討論已經開始。會員們由于知道那天晚上要介紹一個新會員,所以全體出席。到了屋子中間,他們請將軍解開他的手帕,他立刻照辦。直到現在,這個社交團體他才知道它的存在,但他卻在這個團里見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所以他好象很顯得驚訝。他們詢問他的政治見解,他只是回答說,那封厄爾巴島來的信應該已經告知他們了——”
弗蘭茲中斷他自己朗讀,說:“家父是一個保皇黨,他們毫無必要詢問他的政見,這個大家都知道。”
“我敬重令尊也正因為這一點,我親愛的弗蘭茲先生。”維爾福說,“觀點相同的人很容易成為朋友。”
“念呀。”老人的眼光繼續說。
弗蘭茲繼續念道:“于是主席就讓他說得更明確一點,但奎斯奈爾先生回答說,他希望先知道他們要他做些什么事情。于是他們就把厄爾巴島來的那封信的內容告訴他,那封信將他推薦給俱樂部,認為他也許可以加強他們黨的利益。其中有一段講到波拿巴的返回,并且說另有一封更詳細的信托埃及王號帶回來,那艘船屬于馬賽船商莫雷爾,船長對圣上十分忠心。在這期間,這位他們把他當作一個可以信賴的如兄弟一樣帶來的將軍,始終隱約現出厭惡不滿的態度。當那封信讀完的時候,他依然緊皺著眉頭,默默地一言不發。‘唉,’主席問道,‘您對于這封信有什么話要說嗎,將軍?’‘我說,我在不久以前剛剛宣誓效忠路易十八,現在要我為了廢皇來破壞自己的誓言,那未免太唐突了。’這個答復再明顯不過了,他的政見已經沒有絲毫可懷疑的余地。‘將軍’,主席說,‘我們不承認有國王路易十八,也不承認有一位廢皇,只承認被暴力和叛逆驅逐出他的法蘭西帝國的圣上陛下。’‘原諒我,諸位’,將軍說,‘你們或許可以不承認路易十八,但是我卻承認,因為他封我做了男爵和元帥,我永遠不會忘記我能獲得這兩項殊榮,歸功于他的榮歸法國。’‘閣下,’主席用一種嚴肅不過的口吻說,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您說話得小心點兒,您的話明白無誤地告訴我們:在您的事情上,厄爾巴島上的人是給騙了,而且我們也給騙了。我們對您的這番交往,證明我們很信任您,而且以為您擁有著一種足可以使您留光的政見。現在我們發覺我們錯了。一個銜頭和一次晉級已使您忠于我們想要推翻的那個政府。我們并不強迫您幫我們什么——我們絕不勉強拉人參加我們中間來,但我們要強迫您作光明正大的行為,即使您本意不情愿那么做。’您所謂光明正大的行為,就是知道了你們的陰謀而不把它泄漏出去,但我認為這樣做,就成了你們的同謀犯。您看,我可比您坦誠。’”
“啊,我的父親!”弗蘭茲又中斷下來說。“我現在明白他們為什么要謀害他了。”
瓦朗蒂娜情不自禁地朝那個青年人瞥了一眼,那個青年的臉上正洋溢著熱情的孝思,看上去十分可愛。維爾福在他的背后走過來走過去。諾瓦蒂埃注視著每一個人的表情,仍保持著他那種凜然威嚴的神氣。弗蘭茲的目光又回落到原稿上,繼續念道:“‘閣下,’主席說,‘您參加這次集會,是我們請來的,不是強迫你來的。我們建議您蒙住眼睛,您接受了。您在答應這兩個要求的時候,心里很清楚:我們并不愿意保留路易十八的王位,不然,我們就用不著這樣小心以躲避警務部的監視了。您戴著一個假面具來這里發現了我們的秘密,然后又把那個假面具撕下來,要毀掉信任您的那些人,如果我們讓您那么去做,那未免太寬大無邊了。不行,不行,您必須首先起誓,究竟您是效忠于現在當政的那個短命國王,還是效忠于皇帝陛下。’‘我是一個保皇黨,’將軍答道,‘我曾宣誓盡忠于路易十八,我決心信守這個誓言。’這幾句話引起了全場騷動;有幾個會員顯然已經開始用什么辦法來讓將軍后悔他自己的魯莽。主席又站了起來,在恢復了肅靜以后,說:‘閣下,您是一個嚴肅智慧的人,決不會不明白我們眼前這種狀況的后果,您的誠實已經告訴我們應該向您提出什么條件。所以,您必須以您的人格發誓,絕不泄漏您所聽到的一切。’將軍用手握著劍柄,喊道:‘如果你們要講人格,首先就不要破壞人格的基本條件,不要用暴力來強求任何東西。’‘而您,閣下,’主席很鎮定地說,他的鎮定比將軍的憤怒更加可怕、‘不要用手動您的劍,我忠告您。’將軍略感不安地向四周環顧:他并不讓步,而匯集了他的全部力量。‘我不發誓。’他說。‘那么您必須死。’主席平靜地回答。伊皮奈先生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又一次環顧四周;有幾個俱樂部的會員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議,在大氅底下摸他們的武器。‘將軍,’主席說,‘您不用慌。這里的人都是有人格的,我們在采取不得已的極端手段以前,先要盡量說服您;但您說過,這兒的人都是叛徒,您掌握著我們的秘密,您必須把它交給我們。’這幾句話之后,是一片意義深長的寂靜,因為將軍并沒有答復。‘把門關上。’主席對守門的人說。這句話跟著的還是死一樣的靜寂。之后將軍往前跨幾步,竭力控制他自己的情感。‘我有一個兒子,’他說,在我發覺只身處在一群暗殺者中間的時候,我必須為他考慮。’‘將軍,’大會的主人用一種高貴的神情說,‘一個人可以侮辱五十個人,是弱者的特權。但他使用這種特權是不妥當的。聽從我的忠告,起誓吧,不要再侮辱。’將軍的銳氣又給主席的威儀挫敗了,他遲疑了一下兒,然后走到主席臺前。‘用什么形式?’他說。‘我想這樣:“我以我的人格發誓,我于一八一五年二月五日晚上九時至十時間所聞的一切,絕不向任何人泄露,如違此誓,甘愿身死。”’將軍神經質地打了一個寒顫,好象大為感動,一時說不出話;然后他克制住那種很明顯表露出來的厭惡感,道出那個他所要立的誓言,但他的聲音如此之低,簡直難以聽清。大多數會員都堅持要他清清楚楚地重復一遍,他也照辦了。‘現在可以允許我退席了嗎?”他說。主席站起身來,指派三個會員陪著他,先是蒙上將軍的眼睛,然后和他一起走進馬車。那三名會員之中,其中一個就是為他們趕車到那兒去的車夫。‘您要我們送您到什么地方?’主席問。‘隨便什么地方都可以,只要不再見到你們就行。伊皮奈先生回答。‘請您放明白點,閣下,’主席答道,“您現在不是在會場里了,現在大家都各人是各人,不要侮辱他們,否則您要后果自負。’但伊皮奈先生不聽這些話,繼續說:‘你們在你們的馬車里還是跟在你們的會場里一樣勇敢,因為你們還是四對一。’主席喊住馬車。他們這時已到奧米斯碼頭,那兒有石級通到河邊。‘你們為什么在這兒停車?’伊皮奈問。‘因為,閣下,’主席說,‘您侮辱了一個人,而那個人在沒有得到體面的補償以前,不想再往前走一步了。’‘又想進行暗殺嗎?’將軍聳聳肩說。‘別嚷,閣下,您是希望我把您看作一個懦夫,而用弱者的身分當擋箭牌嗎。您只身一人,對付您的也只一個人。您身上有一把劍,我的手杖里也有一把。您沒人作證;這幾位先生中有一位可以聽您吩咐。現在,如果您愿意的話,請摘掉您的蒙眼帶吧。’將軍把他眼睛上的手帕扯下來。‘我終于可以看清我的對手是誰了。’他說。他們打開車門,四個人都走了出來。”
弗蘭茲再一次停下來,擦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他父親死時的詳細情形直到那時為止仍然還是一個謎,現在讓這個做兒子的渾身顫抖、臉色蒼白地把它大聲念出來,的確產生使人感到一種動人心魄的氣氛。瓦朗蒂娜緊攥著她的雙手,象是在祈禱。諾瓦蒂埃帶著一極其輕視和高傲的神情看著維爾福。弗蘭茲繼續念道:“前面我們說過,那天是二月五日。三天以來,天氣卻非常寒冷,石級上結著一層冰。將軍身材高大結實,主席把有欄桿的那一邊讓給他,以便他可以扶欄走下去。兩個證人跟在后面。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從石級到河邊的這一段路面上蓋滿了雪和霜。其中一個證人到附近的一艘煤船上去借了一盞燈籠,他們在燈光下檢驗武器。主席的那把劍很簡單,就象他所說的,就是套在他手杖里的那一把;他的劍比將軍的短五葉,而且沒有護手把。將軍建議拿兩把劍來抽簽,但主席說,他是挑戰一方,而且在他挑戰的時候,本來想每人都用他自己的武器。兩個證人卻極力要求抽簽,但主席命令他們不要多說話。燈籠放到地上,兩方敵手站好步位,決斗便告開始。燈光令兩把劍看起來象是閃耀電光的,至千人,他們幾乎看不清楚,黑暗實在太濃了。伊皮奈將軍原被公認為陸軍中最好的劍手之一,但他在攻擊的時候由于讓對方逼得太緊,所以沒能刺中他的目標,而跌了一交。證人們以為他死了,但他的對手知道自己的劍沒有刺中他,便伸手扶他起來。這種情形非但沒有讓將軍平靜下來,反倒激怒了他,他向他的敵手沖過去。但他的對手一劍都不曾虛擊。將軍三次中劍,三次倒退;他覺得自己給逼得太被動,就再一次采取攻勢。擊到第三劍時,他又跌倒了。他們以為他又是象一次那樣滑倒的。證人們見到他倒下不動,就走過去想扶他起來,但去抱他身體的那一位證人覺得他的手上粘到一種溫熱潮濕的東西——那是血。將軍本來幾乎已給昏死過去,這時又蘇醒過來。‘啊!’他說,‘他們派了一個劍術大師來和我決斗。’主席并不作聲,走近那個提燈籠的證人,撩起他的衣袖,把他手臂上受的兩處傷亮給他看;然后解開他的上裝,打開背心的紐扣,露出身側受到的第三處劍傷。可他連哼都沒有哼一聲。五分鐘后,伊皮奈將軍死了。”
弗蘭茲讀到最后這幾句的時候,他的聲音已經哽咽,他們幾乎聽不清楚念了些什么,于是他頓了頓,用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好象要驅散掉一片云;靜寂一會兒以后,他繼續念道:“主席將劍插進他的手杖,轉身走下石級;一道血跡順著他的腳步滴到白雪上。他剛走上石級頂,忽然聽到河水里發出一陣沉重的淺水聲,那是扔將軍的尸體所發出來的聲音,證人們驗實他確已死亡,就把他拋入河中。所以,將軍是在一場高尚的決斗中被殺死而不是被冷箭所暗殺。為證明這一點,我們簽署這宗文件,以明真相,深恐將來傳聞失實,這幕可怕的場面里的參與者可能會被誣蔑為蓄意謀殺或者別的不名譽的行為。
波爾貝杜香比李卡波”
弗蘭茲讀完這宗可怕的文件,瓦朗蒂娜感動得臉色發白,擅去了一滴眼淚,維爾福渾身發抖,它縮在一個角落里,以哀求的目光看著那個意志堅強的老人。“閣下,”伊皮奈對諾瓦蒂埃說,“這卷文件上的證人都是很有名望的人士,既然您對于這些情況知道得這么詳細,既然您好象很關心我——雖然直到目前為止,您帶給我的只有悲痛——請不要拒絕滿足我唯一的要求,請告訴我那個俱樂部的主席的名字,我起碼也應該知道殺死我可憐父親的到底是誰。”
維爾福不知所措地去摸門把手,瓦朗蒂娜往后倒退了幾步,她比誰都更早地料想到她祖父的答案,因為她常常看見他的右臂上有兩塊疤痕。
“小姐,”弗蘭茲轉向瓦朗蒂娜說,“您和我一塊兒找出來究竟是誰讓我兩歲的時候就成了一個孤兒。”
瓦朗蒂娜仍然無言以答,一動也不動。
“拉倒吧,閣下!”維爾福說,“這幕可怕的場面別再沒完沒了。那個名字是有意隱蔽掉的。家父自己也不知道這個主席究竟何人,即便知道,他也沒有告訴您,字典里可沒有專用名詞。”
“噢,我真痛苦呀!”弗蘭茲喊道,“我所以還有勇氣讀到底,就是希望起碼可以知道是誰殺死我父親的!閣下!閣下!”
他朝諾瓦蒂埃喊道,“看在上帝面上,想想辦法!想一個辦法來讓我知道吧!”
“是的。”諾瓦蒂埃回答。
“噢,小姐!小姐!”弗蘭茲喊道,“您的祖父說他能夠說出——那個人。幫幫我!幫幫我的忙!”
諾瓦蒂埃看著那本字典。弗蘭茲渾身神經質地顫抖,拿過字典,把字母一個接一個背下去,一直背到M。背到那個字母,老人示意說:“是的。”
“M,”弗蘭茲說。那個青年人的手指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移,但諾瓦蒂埃對每一個字作出一個否定的表示。瓦朗蒂娜把她的頭埋在自己的雙手里。最后,弗蘭茲指到“我”那個字。
“是的。”老人示意說。
“你?”弗蘭茲喊道,他的頭發一下子豎起來,“你,諾瓦蒂埃先生?——是你把我父親殺死的?”
“是的。”諾瓦蒂埃用威嚴的目光盯住那個青年答道。
弗蘭茲癱軟地倒在一張椅子上;維爾福打開門溜之大吉了,因為他的腦子里產生起了一個念頭,竟想消滅那老人心里殘留的一點生命。此時,老卡瓦爾康蒂先生已經回來,不是回到奧地利皇帝陛下的軍隊里去服役,而是回到盧卡的澡堂的賭桌上,因為他過去就是那兒最堅定的顧客之一。他這次出門旅行,把用威嚴的態度扮演一個父親所得的報酬花得一干二凈。他離開的時候,他把所有的證明文件都交給安德烈先生,證實后者的確是巴陀羅術奧侯爵和奧麗伐-高塞奈黎侯爵小姐的兒子。巴黎社交界本來就非常愿意接納外國人,而且并不按照他們的實際身份對待他們,而是以他們所希望有的身份對待他們,所以安德烈先生現在已很順利地打進了社交界。而且,一個青年人在巴黎所需要的條件是什么呢?只要他的法語過得去,只要他的儀表堂堂,只要他是一個技巧很高的賭客,并且用現款付賭賬,那就足夠了。這些條件對外國人和法國人其實并沒有區別。所以,在兩個星期之內,安德烈已獲得了一個非常稱心的地位。他人稱子爵閣下,據說他每年有五萬里弗的收益;大家還常常說他父有一筆巨大的財富埋藏在塞拉維柴的采石場里。至于最后這一點,人們最初談起的時候還沒有把它真當回事,但后來有一位學者宣稱他曾見過那些采石場,他的話給那個當時多少還有點不確實的話題增加了很大的確實性,為它披上了一層真實的外衣。
這就是我們向讀者們介紹過的當時巴黎社交界的情形。
有天傍晚,基督山去拜訪騰格拉爾先生。騰格拉爾出去了;但男爵夫人請伯爵進去,他就接受了歐特伊的那次晚餐以后和后來接著發生的那些事件發生以來,騰格拉爾夫人每次聽仆人過來通報基督山的名字,總不免要神經質地打個寒顫。如果他不來,那種痛苦的心情就變得非常緊張:如果他來了,則他那高貴的相貌、那明亮的眼睛、那和藹的態度以及他那殷勤關切的態度,不久就驅散了騰格拉爾夫人所有不安的情緒。
在男爵夫人看來,一個態度如此親善可愛的人不可能對她心存不測。而且,即使是心術最不正的人,也只有在和她發生利害沖突的時候才會起壞心,否則,誰都不會平白地想起來害人。當基督山踏進那間我們向讀者們介紹過一次的女主人會客室的時候,歐熱妮小姐正在那兒和卡瓦爾康蒂先生一起欣賞幾幅圖畫,他們看過以后,就傳給男爵夫人看。伯爵的拜訪不一會兒就產生了跟往常一樣的效果;仆人來通報的時候,男爵夫人雖然略微有一點手足無措。但她還是笑著接待了伯爵。而后者只看了一眼就把整個情景盡收眼底。
男爵夫人斜靠在一張鴛鴦椅上,歐熱妮坐在她身邊,卡瓦爾康蒂則站著。卡瓦爾康蒂一身黑衣,象歌德詩歌里的主人公那樣,穿著黑色皮鞋和鏤花的白絲襪,一只很好看的雪白的手插在他那淺色的頭發里,頭發中間有一顆鉆石閃閃放光,那是因為基督山雖曾好言相勸,但這位好虛榮的青年人卻仍禁不住要在他的小手指上戴上一只鉆戒。除了這個動作以外,他還時時向騰格拉爾小姐投送秋波和乞憐的嘆息。騰格拉爾小姐還是一如既往——冷淡、漂亮和好諷刺,那種眼光和那種嘆息,沒有一次不經過她的眼睛和耳朵;但那種眼光和嘆息可以說是落到了文藝女神密娜伐的盾牌上面——那副盾牌,據某些哲學家考證,好幾次保護了希臘女詩人薩弗的胸膛。歐熱妮冷淡地向伯爵鞠了一躬,寒喧之后,立刻借故逃到她的書齋里,不一會兒,那兒就有兩個歡快的聲音隨著鋼琴的旋律嘹亮地唱起歌來。基督山以此知道騰格拉爾小姐不愿意陪伴他和卡瓦爾康蒂先生而情愿和她的音樂教師羅茜-亞密萊小姐待在一起。
此時,伯爵一面和騰格拉爾夫人說著話,裝出顯然對說話十分感到興趣的樣子,一面卻特別注意安德烈-卡瓦爾康蒂先生那種懷念的神情,那種傾聽他不敢進門的屋子里傳來的音樂的樣子,以及他那種傾慕的態度。銀行家不久就回來了。他的目光是毫無疑問的落到基督山身上,而后就輪到安德烈。至于他的妻子,他用一些丈夫對妻子的那種儀禮向她鞠了一躬,即那種儀禮是未婚的男子們絕不能理解的,除非將來有關夫妻生活出版一部面面俱到的法典。
“小姐們沒請您去和她們一起彈琴嗎?”騰格拉爾對安德烈說。
“唉!沒有,閣下。”安德烈嘆了口氣回答,這聲嘆息比前面幾次更明顯了。騰格拉爾立刻朝那扇門走去,把門打開。
兩位青年小姐并排坐在鋼琴前的椅子上,她們在互相伴奏,每人用一只手——她們很喜歡這樣練習,而且已經配合得極其嫻熟。從打開著的門口望進去,亞密萊小姐和歐熱妮構成了一幅德國人非常喜歡的畫面。她多少有幾分姿色,非常文雅——身材還算不錯,只是偏瘦了一點,大綹鬈發垂到她的脖子上(那脖子有點太長了,好象庇魯杰諾所雕塑的某些仙女一樣),眼睛懶散無神。據說她的胸部很健康,將來有一天,會象《克里蒙的小提琴》[《克里蒙的小提琴》是德國音樂家兼小說家霍夫曼(一七七六-一八二二)的小說,安東妮是小說的女主人公——譯注]中的安東妮那樣死在歌唱上。
基督山向這間圣殿迅速又好奇地瞥了一眼;他以前曾聽到過許多有關亞密萊小姐的話題,但目睹她,這還是第一次。
“噢!”銀行家對他的女兒說,“把我們都冷落到一邊了嗎?”于是他就領著那個青年人走進書齋里去,并且不知究竟是巧合還是有意,安德烈進去以后,那扇門成了個半掩的狀態,所以從伯爵或男爵夫人坐著的地方望過去,他們什么也看到見;但因為有銀行家陪著安德烈,騰格拉爾夫人也就不去注意他們了。
不久伯爵就聽到安德烈的聲音,在鋼琴的伴奏下,高唱一首科西嘉民歌。聽到這個歌聲,伯爵微笑起來,這使他忘記安德烈,想起貝尼代托,騰格拉爾夫人則向基督山夸獎她丈夫的堅強意志,因為那天早晨他剛剛因為梅朗的商務受挫而損失了三四十萬法郎。這種夸獎確實是應得的,因為要不是伯爵從男爵夫人的口里聽到這回事,或雇用用他那種洞察一切的方式去打聽,單從男爵的臉上,他也不會懷疑到這一點。“哼!”基督山想道,“他開始隱瞞他的損失了,一個月以前,他大吹大擂,”于是他大聲說,“噢,夫人,騰格拉爾先生非常能干,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在證券交易所里把所有的損失都撈回來的。”
“我看您也有一個錯誤的念頭,跟很多人一樣。”騰格拉爾夫人說。
“什么念頭?”基督山說。
“就是以為騰格拉爾先生做的是投機生意,而實際上他從來都沒做過。”
“不錯,夫人,我記得德布雷先生告訴我——等一下,他怎么啦?我有三四天沒看見他了。”
“我也沒看見他,”騰格拉爾夫人十分鎮定自若地說,“可您那句話還沒有說完。”
“什么話?”
“德布雷先生告訴您——”
“啊,是的,他告訴我說,投機上的失敗,您是犧牲品。”
“我向來非常歡喜玩那一套,我承認,”騰格拉爾夫人說,“但我現在不玩了。”
“那么您就不對,夫人。命運是個確定的。如果我是一個女人,而且有福氣成了一位銀行家的太太,那么不論我對丈夫的好運多么信任——因為在投機生意上,您知道,完全是運氣好壞的問題——嗯,我是說不論我對丈夫的運氣多么放心,我還是要弄一筆和他沒有關系的財產,即使得瞞著他讓旁人經手,也在所不惜。”
騰格拉爾夫人雖然盡力自制,仍不禁臉紅了一下。
“哦,”基督山好象是沒有注意到她的這種惶惑的表情說,“我聽說昨天那不勒斯公債一個勁兒往上漲。”
“我沒買那種公債,我從來沒有買過那種公債,我們是不是在金錢上談得實在太多啦,伯爵。我們象是兩個證券投機商了。您有沒有聽說過命運之神在如何迫害可憐的維爾福一家人?”
“什么事情?”伯爵說,顯得茫然不知所措。
“圣-梅朗侯爵到巴黎來的時候,上路沒有幾天就死了,侯爵夫人到巴黎以后,沒過幾天也死了。您知道嗎?”
“是的,”基督山說,“我聽說過這件事。但是,正如克勞狄斯對哈姆雷特所說的,‘這是一條自然法則,他們的父母死在他們的前頭,他們哀悼他們的逝世,將來他們也要死在他們兒女的前頭,于是又要輪到他們的兒女來哀悼他們了。’?
“但事情不光這些呢。”
“不光這些!”
“不,他們的女兒本來要嫁給——”
“弗蘭茲-伊皮奈先生。難道婚約解除了嗎?”
“昨天早晨,看來,弗蘭茲已經謝絕了這種榮尚。”
“真的,知不知道理由?”
“不知道。”
“真奇怪!這接二連三的不幸,維爾福先生怎么受得了呢?”
“他還是照常——象一個哲學家一樣。”
這時騰格拉爾一個人回來了。
“哎!”男爵夫人說,“你把卡瓦爾康蒂先生丟給你的女兒了嗎?”
“還有亞密萊小姐呢,”銀行家說,那么你還以為她不是人嗎?”然后他轉身對基督山說,“卡瓦爾康蒂王子是一個很可愛的青年,對不對?可他真的是一位王子嗎?”
“我沒有責任答復您,”基督山說。“他們介紹我認識他父親的時候,據說是一位侯爵,那么他應該是一個伯爵。但我想他似乎并不非得要那個頭銜。”
“為什么?”銀行家說。“如果他是一位王子,他就不應該不維持他的身份。每一個人都應該維護自己的權利,我不歡喜有什么人否認他的出身。”
“噢!您是一個十足民主派。”基督山微笑著說。
“可你看不出來你自己個兒的問題嗎?”男爵夫人說,“如果,碰巧,馬爾塞夫先生來了,他就會知道卡瓦爾康蒂先生在那個房間里,而他盡管是歐熱妮的未婚夫,卻從來沒讓他進去過。”
“碰巧這兩個字你說得恰當,”銀行家說道,“因為他很少到這兒來,如果真的來了,那才叫是碰巧呢。”
“可要是他來了,見到那個青年跟你的女兒在一起,他會不樂意呀。”
“他!你錯啦。阿爾貝先生可不會賞我們這個臉,為他的未婚妻吃醋,他愛她還到不了那個程度呢。而且,他不樂意我也不在乎。”
“可是,按我們現在這種情況——”
“對,你知道我們現在的情況是怎么樣的嗎?在他母親的舞會上,他只跟歐熱妮跳了一次,而卡瓦爾康蒂先生卻跳了三次,他壓根兒不在乎。”
仆人通報馬爾塞夫子爵來訪。男爵夫人急忙站起來,想走到書齋里去,騰格拉爾拉住她。“別去!”他說。他吃驚地望著他。基督山好象沒有注意到這些情形。阿爾貝進來了,他打扮得非常漂亮,看起來很快活。他很有禮貌地對男爵夫人鞠了一躬,對騰格拉爾如熟人一般地鞠一躬,對基督山則很親熱地鞠一躬。然后又轉向男爵夫人說:“我可以問問騰格拉爾小姐好嗎?”
“她很好,”騰格拉爾連忙回答,“她現在正在她的小客廳里和卡瓦爾康蒂先生練習唱歌。”
阿爾貝保持著他那種平靜和漠不關心的樣子;他也許心里氣惱,但他知道基督山的眼光正盯著他。“卡瓦爾康蒂先生是一個很好的男中音,”他說,“而歐熱妮小姐則是一個很棒的女高音,而且鋼琴又彈得象泰爾堡[泰爾堡(一八一二-一八七一),瑞士著名鋼琴家——譯注]一樣妙。他們合唱起來一定是很好聽的。”
“他們兩個配起來非常妙。”騰格拉爾說。
這句話粗俗得都使騰格拉爾夫人面紅耳赤,阿爾貝卻好象沒有注意到。
“我也算得上是一位音樂師,”那位青年說,“起碼,我的老師常常這么對我說。可說來奇怪,我的嗓子跟誰都配不上來,尤其配不上女高音。”
騰格拉爾微笑了一下,好象是說,那沒關系。然后,顯然他很想取得他的效果,就說:“王子和我的女兒昨天大受贊賞。您沒有來參加吧,馬爾塞夫先生?”
“什么王子?”阿爾貝問。
“卡瓦爾康蒂王子呀。”騰格拉爾說,他堅持要這樣稱呼那個青年。
“對不起,”阿爾貝說,“我可不知道他是一位王子。那么昨天卡瓦爾康蒂王子和歐熱妮小姐合唱了嗎?不用說,那肯定很好聽。很遺憾我沒有到場。但我沒法接受您的邀請,因為我已經答應陪著家母去參加夏多-勒諾伯爵夫人主持的德國音樂會。”這樣,在沉默了一會兒以后,馬爾塞夫又說,“我可以去向騰格拉爾小姐問好嗎?”好象這件事以前從未有過似的。
“等一會兒,”銀行家攔住那青年說,“您聽到那支好聽的小曲了嗎?嗒嗒好聽得很。等一下,讓他們唱完再說吧!好!棒!棒哇!”銀行家熱烈地喝彩著。
“確實是,”阿爾貝說,“棒得很,沒有誰比卡瓦爾康蒂王子更理解他祖國的歌曲了,‘王子’是您稱呼的,對不對?可即使他現在還不是,將來也很輕易做上的。這種事情在意大利不算稀奇。我們再說說那兩位可愛的音樂家吧,您得款待我們一次,騰格拉爾先生。別告訴他們來了一個陌生客人,讓他們再唱一首歌。聽歌應該在一小段距離以外才有意思,不讓人看見,也不要看見人,這樣就不會打擾歌唱者,使他可以自由自在地把他的靈感全部釋放出來,讓他的心靈無拘無束地任意馳騁。”
阿爾貝這種毫不上心的態度令騰格拉爾十分氣惱。他把基督山拉到一邊。“您覺著我們那位情人如何?”他說。
“他看上去很冷淡!但您的話已經說出口的了。”
“是的,當然嘍,我答應把我的女兒嫁給一個愛她的男子,而不是給一個不愛她的人。即使阿爾貝跟卡瓦爾康蒂一樣有錢,我也不會那么高興地看到他娶她,他太傲慢了。”
“噢!”基督山說,“也許是我的偏愛讓我盲目,但我可以向您保證,馬爾塞夫先生是個很可愛的青年,他一定會使小姐很幸福,而且他遲早都會有點造就——他父親的地位很不錯。”
“哼!”騰格拉爾說。
“那有什么可懷疑的?”
“我指的是過去——過去那種貧賤的出身。”
“但一個父親過去的生活影響不了他的兒子。”
“那倒是真的。”
“來,別固執了,一個月以前,您很希望結成這門親事。您了解我——我難過的要命。您是在我的家里遇到那個小卡瓦爾康蒂的,關于他,我再向您說一遍,我可什么一無所知。”
“但我可知道幾分。”
“您了解過了嗎?”
“那還須得了解嗎?對方是怎么樣的人物,不是一眼就可以知道的嗎?第一,他很有錢。”
“這一點我可不能確定。”
“但您對他負責的呀。”
“負責五萬里弗——小意思。”
“他受過出色的教育。”
“哼!”這次可是基督山這樣說了。
“他是一個音樂家。”
“所有的意大利人都是音樂家。”
“我說,伯爵,您對那個青年人可不公平。”
“嗯,我承認這件事讓我很不高興,您和馬爾塞夫一家人的關系已經那么長了,我真不愿意看到他這樣來插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