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英雄出少年2
- 光塵:晉世神俠錄
- 孤名釣魚
- 3106字
- 2024-03-16 19:28:28
第二天的上午,秦毅甫一醒來,便立刻打開房門。只見羅異仍如昨日般筆直立在階前,青布衣衫被露水浸得微潮,脊背卻挺得像桿標槍,紋絲不動。
旁側胡床上斜躺著一人,正是趙士晟的仆人趙安吉,見到秦毅,連忙坐起,揉著眼睛道:“秦從事,小羅一宿都沒睡,一直在這兒等您發落呢!”
“安吉叔如何知道?”
“這個嘛,我……”趙安吉支支吾吾,“我親眼所見,至少今天上午這幾個時辰,都沒動過分毫。”顯然他沒有一宿都盯著。
“嗯,我信。”秦毅凝眸看向羅異,少年眉宇間波瀾不驚,迎向自己如刀的目光時,竟無半分怯縮。
“秦從事,這個羅異啊,跟他父親一樣是個耿直人,沒半點圓滑處。”趙安吉忍不住贊道,“這般有骨氣的后生實在難得,您就應了他吧!”
秦毅眉峰微蹙,視線如鷹隼般鎖在羅異瞳仁上。直到少年終于抵不住那股銳勢,緩緩垂下眼瞼,他才轉身敞開門扉:“進來吧,我說話算數。”
“謝秦俠士。”羅異拱手一拜,聲線平穩,臉上不見半分喜憂,寵辱不驚的模樣倒不像個十七歲少年。
落座后秦毅開門見山:“多大了?”
“十七。”
“蒙令尊抬舉,加之二弟求情,你可以留下。”秦毅輕叩案幾,“不過先考慮清楚了,跟著我未必是你的福分。”
“小人明白。”羅異又低下頭,“家父有言,秦俠士日后必是名動千古的英雄,追隨您左右,總比守在積仁莊里做個莊客要強。”
“現在你我約法三章。”
“請講。”
“其一,我只收你做仆人,非師徒,僅主仆名分,應允嗎?”
“只要能學武藝,名分無妨。”
“其二,在我跟前不得犯禁違義,萬事聽我安排,洗衣做飯灑掃全歸你管。”
“主仆之分,理應如此。”
“其三,你這名字與我名諱相近,得改。”
羅異微怔:“小人明白,但名字乃父母所賜,容我歸家問過家父再定。”
“沒問題。”秦毅抱拳于胸,傲氣自生,“記住,你雖為仆卻非奴身,想走隨時可走。那金錠你帶回去吧,我不付你工錢,你也不須付我酬勞。”
“不可,俠士,此乃束修之禮!”
“剛才我怎么說的?你要聽我安排!”秦毅的口氣立刻變得嚴厲,“以后老實干活,不需此厚禮!”
羅異不敢再辯駁,“謝俠士。”再拜而去。趙安吉業已完成了趙士晟的托付,亦隨之告辭。
當日下午,羅異便再度登門,回報道:“俠士,我已回積仁莊稟明家父。家父敬仰蜀將關羽,故為我更名羅羽。從今往后,我羅羽便是俠士仆人了。”
“羅羽,好名字。”秦毅頷首,“你年近弱冠,可有表字?”
“尚無。”
“那我就給你起一個吧。”秦毅凝視這個精神旺盛的少年,仿佛看見了當年征西軍中的自己,“既名羽,便字長風吧。承云長之風,繼關公之勇,如何?”
“謝俠士賜字!”
“往后不要稱俠士或職位,喚我大兄即可。”
“大兄?此非主仆之稱謂,羅羽不敢當!”羅羽詫然。
“難道叫公子?我可不算!”秦毅也感到有些為難,“……你也依老何,就叫秦公吧!”
“諾,秦公!”羅長風躬身應下,自此便在安賢院住下。秦毅托何深尋了間空屋子安頓羅羽,又上書東嬴公給他要了一個賓客身份,讓他每月能領一點薪俸自給。
只是十余日來,秦毅只讓他做雜活,對教他練武的事只字不提。
一日,羅長風正在院中練武,時而扛鼎,時而彈腿,時而打沙袋,忽聽秦毅開門道:“今日隨我去積仁莊。”
“去積仁莊作甚?”
“去了便知,順便也可回家看看。”秦毅頭也不回地走向馬廄。
“秦公,我……我還沒有馬。”羅長風愣住了,總不能與秦毅擠著同乘一騎。
秦毅腳步一頓,回頭看他:“令尊怎不給你買匹馬用?”
“小子從未賺過一文錢,養馬耗費甚多,不敢奢侈。”
“也是,那你留在院中修練吧。”說罷自行乘馬離去。
羅長風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蹄印,不覺有些懊惱,一屁股坐在馬凳上。
“小羅賢弟何必懊惱?”何深不知何時走了出來,笑著遞過水壺,“秦從事向來守信,承諾之事斷不會反悔。”
“可十幾天了,他只讓我做雜活,半點武藝也不指教……”
“哈哈,他性子本就冷淡,待與你熟絡了,自會教你。”何深指著案上地圖,“我這剛繪好太原郡輿圖,既然無事,不如隨我出城逛逛?”
羅羽無法拒絕這個邀約,反正勤奮也不在這一時半會,遂與何深一道出安賢院玩耍去也。
卻說秦毅出了安賢院,徑直往趙府接了趙士晟,由趙安吉駕車,龍元炳隨行,往積仁莊而去。此行不為別的,乃是為積仁莊選拔武師。原來自四海幫煽動狄家興風作浪之后,趙士晟便尋思將來要與之對抗,須加強趙家部曲的實力。因此在城門和市場發布了榜文,招募四方豪杰之士來做武師。今日便是請秦毅一起,從應募者中選拔得力之人。
馬車行至半路,趙士晟忽道:“秦兄,我近來才悟透,世態炎涼,參天大樹亦不可靠,唯有自強方是正道。”
“二弟是為變賣家產籌糧一事煩惱?”秦毅笑道,“你做得對,時勢不穩,囤積糧草經營田莊,才是自固之道。”
“此舉也是被逼無奈。官家有令,外面又有四海幫在暗中窺測,若不囤糧修武,恐怕有難來時,趙家不能自保。”趙士晟不禁嘆了口氣,“今日有勞秦兄了,教頭之選,定要德藝兼備,若武藝雖高卻心術不正,斷不可用。”
“放心,我看人還是比較準的。”秦毅拍拍胸脯,頗為自信,“定給你找個比我還強的。”
“秦兄自謙了,這世上哪那么容易找到比你還厲害的?若是比秦兄還厲害,不至于到我們家來應募。”
“嗐,五湖四海,天地寬廣,強者如云!我根本算不得什么高手!二弟,你要是肯用心修練,將來也會超越我的。”
“自從知曉天機后……”說到修練,趙士晟立刻壓低了聲音,“我也想抽些時間修練御氣道,可是俗務纏身,實在沒有時間,唉!”他搖搖頭,“報仇難吶!”
秦毅心中一沉,也感到趙士晟的處境不易,建議道:“既然你已決定踏入仕途,不如將家事托給別人照管。”
“你的建議我也有想過,可偌大一個宗族,實在無人能讓我放心。”趙士晟想來想去,又找不出合適的人選。
正說話間,忽聞遠處傳來咿呀吟唱,似是某種異域曲調。秦毅掀簾望去,只見前方空地上有座祭壇,周遭圍滿了身著胡服的人,或躬身,或跪拜。
“這是何人在祭神?”秦毅好奇。
“看發式,是北方的鮮卑人。”
“鮮卑人?怎會出現在此?”
“百年前有個叫步度根的鮮卑酋長內附,其部眾就安置在這附近。近年來,塞外的北胡商人亦常到此處交易互市,有祭司在此設壇行巫事亦不足為怪。”
“哦?倒有點意思。”秦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興味,“要不去看看?”話音未落,他竟已推開車門,長腿一邁,利落地跳下了馬車。
趙士晟無奈,只得吩咐趙安吉看好車馬,隨即帶著龍元炳快步跟上。
三人混在稀稀落落的圍觀人群中,只見那白石壘砌的祭壇之上,數名巫祝臉上涂抹著赭石與炭黑的油彩,臉上覆著木雕面具,手持骨杖、皮鼓,赤著上身,光著腳踏著奇詭的鼓點狂舞。他們口中念念有詞,姿態時而如鷹隼翔天,時而似惡狼撲地。壇下,數十名鮮卑漢子盤膝而坐,神情肅穆虔誠,隨著巫祝的舞動發出低沉的和應,空氣中彌漫著松枝燃燒的焦香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汗味與草腥的荒蠻氣息。
三人正看得入神,忽生變故!祭壇上一個正激烈旋轉的巫祝,腳下不知踩到何物,猛地一個趔趄!他身形失控,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推搡,重重撞向身前另一名同伴!兩人驚呼聲中,如同滾地葫蘆般糾纏著,竟從五尺高的祭壇邊緣直直摔落!塵土飛揚!兩人狼狽地滾作一團,一人捂著流血的鼻子,另一人抱著扭傷的腳踝,疼得齜牙咧嘴,方才那股神秘莊嚴的氛圍瞬間蕩然無存。
周遭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秦毅,目睹這突如其來的滑稽一幕,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來!
這笑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數十道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齊刷刷地射向秦毅三人!那些鮮卑人臉上的虔誠與肅穆瞬間被怒火取代。一個滿臉虬髯、身材魁梧如熊羆的壯漢猛地站起身,銅鈴般的巨眼死死鎖定秦毅,胸膛劇烈起伏。他操著生硬而充滿戾氣的漢話,如同炸雷般吼道:“兀那漢兒!你是何人?!”
秦毅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不禁與趙士晟對視一眼,皆知麻煩怕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