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最新章節

書友吧 158評論

第1章 電梯偶遇

五點三十分正好是同學們紛紛從教室、圖書館擁向食堂和開水房的時間,桑無焉早早吃過飯,走在去自習的路上。十分鐘后,她準時聽到校園廣播開始播音。

那段熟悉的旋律完畢,傳出的是許茜的聲音,“下午好,我是小茜,又到了每周三的流行音樂時間。首先是新歌推薦,然后是我們的上周排行榜……”

學校的廣播室一直做得有聲有色,比桑無焉進學校那會兒的節目豐富多了。可惜廣播室那邊她已經好久沒去了。

她在四教下面的小花園里等了程茵幾分鐘,就見她笑吟吟地走來。

“怎么了?一臉傻樣。”程茵問。

“陶醉在許茜的聲音里了。”

“我看是陶醉在自己的醋壇子里了。”

“沒有!”桑無焉矢口否認道。

“還說沒有,你……”程茵說到一半兒,突然被桑無焉打斷。

“噓——”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偏著頭凝神側了側耳朵,半晌也沒動。

程茵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才輕輕地問:“怎么了?”

桑無焉說:“你聽這歌。”

廣播里正放著一首歌,男歌手那樣的輕聲慢語、低吟淺唱,似乎糅到人的心里。

我在草原迷了路,

風吹草低,

有人曾唱過天似穹廬……

晚上,桑無焉和程茵聊天。

“究竟是什么歌呢?這么好聽。”

“有點像新人。”

“好想知道。”桑無焉嘆氣。

“你打電話問許茜不就行了。”程茵出第一個主意。

“打死我也不去。”

“去網上搜吧。對了,晚上吃什么?”

桑無焉這才想起來家里沒米了,比起找出那首歌叫什么,后面這件事情更加嚴峻。

桑無焉和死黨程茵從今年一入學就搬到學校外面合租,也自己開伙做飯。都快畢業了,學校也管得不嚴,加上她如今在A城的電臺做兼職,就怕有時候要晚歸,回宿舍也不方便。

周五下午,桑無焉沒課就去了電臺。晚上是電臺臺柱聶熙的播音時間。桑無焉進電臺以后根本就是打雜的。前不久,聶熙的助理剛剛離職,正沒合適的人選,主任覺得桑無焉的腦子不錯,就讓她暫時頂替下。

聶熙在本市頗有名氣,亦是個好相處的人,凡事親力親為,待人也和善。無焉就跟著臺里的小輩們一起叫她“熙姐”。

桑無焉從一樓守門的大爺那兒抱了一大堆信件上樓,全是聽眾給聶熙的。她一封一封地替聶熙拆開看,該回復的回復,該轉達的轉達。不過,幾乎每次桑無焉都能看到讓她忍俊不禁的內容。

她念給臺里的其他人聽,都能笑噴一群。

聶熙總是搖頭道:“無焉啊,你真是個開心果。”

桑無焉整理完一大堆東西,去食堂吃了晚飯回來,聶熙已經提前到了工作間做準備。

“熙姐,來得這么早?”

聶熙沖她眨了眨眼睛,調小音樂聲說:“想用幾首新歌,我配來試一試效果。”

“哦。”桑無焉做了個“你忙你的”眼神,準備去隔壁。

轉過身去之后,桑無焉聽見聶熙換了首曲子,前奏的旋律有些熟悉。忽然,她腦子一閃,居然就是前天聽到的那首歌。

她急忙回身,大聲問道:“熙姐,這是什么歌?”

聶熙正在專注地寫著東西,加上又響著音樂,一時沒聽見她問什么。

“熙姐,你放的這歌叫什么名?”桑無焉又問。

“你說現在這首?”聶熙說,“叫《利比亞貝殼》。”

“真好聽。”桑無焉感嘆道。

“不錯吧。雖然是新人新歌,但是我估計會大賣。”

“真的不錯,一聽就入迷了。”

聶熙一看她那模樣,不禁笑道:“無焉,我這里還有一張備用的碟,你要的話,借你聽。”

桑無焉一聽,如搗蒜般點頭。

她下班一回家就將歌碟從手袋里翻出來放進CD機。那首歌是整張專輯的同名主打歌,被排在第一首。

她囫圇吞棗地聽了好幾遍,才想起來找CD附的歌詞。

小冊子的封面是那個帥氣的新人,現下最流行的陽光花樣少年,朦朧的光線下映出他帥氣的側影。

桑無焉翻開第一頁,看到的居然是一幅風景畫而非那少年的寫真。那畫真的很美麗,一望無垠的沙漠被幾乎隕落在地平線上的夕陽照得金黃,收盡刺眼光芒的太陽附近閃著幾顆星星,而近處是一個貝殼,在太陽的余暉下,就像染了一層光華。

插圖的這一邊是那首《利比亞貝殼》的歌詞。

我在草原迷了路,

風吹草低,

有人曾唱過天似穹廬。

天穹啊天穹,

北斗請為我指路。

我在沙漠迷了路,

黃沙漫漫,

古人曾叫它瀚海闌干。

瀚海啊瀚海,

你是否把我烤干?

而我在你的心海里迷了路,

我的愛人,

你是否愿意為我吹響你的利比亞貝殼,

做我的號角?

我在城市迷了路,

樓閣千重,

愛人請告訴我家在何處。

我家啊我家,

分開紅海繞過利比亞。

抽一袋水煙,

系一方頭巾,

黑眼瞳瞳,

說著情和熱,

我的利比亞貝殼,

星辰墜落。

歌詞一點也不晦澀,有些古典的味道,卻又和現在流行的中國風曲子有些不同,別有一番阿拉伯音樂的特色。那樣的曲調,那樣的唱詞配在一起,似乎真有一個沙漠中那樣的阿拉伯王子在彈琴為深愛的女子吟唱。

桑無焉無意間看到后面的制作,排在最前面的是簡短的四個字——

詞曲:一今。

桑無焉總覺得瞧著“一今”兩個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究竟在哪兒見過,也就沒多想,洗洗就睡了。

可惜剛到凌晨,桑無焉就被三樓老太太養在陽臺上的公雞給吵醒了。已經折騰了很多天,就是不知道老太太究竟準備什么時候把那只雞燉來吃。

桑無焉蒙住頭繼續睡,可惜那只雞就像吃了興奮劑,一個勁兒地引吭高歌。然后,手機響了。

桑無焉看到來電顯示的是魏昊的名字,心跳一下子加快,竟然不知道接還是不接好。

她又不敢掐,鈴聲就這么翻來覆去地響,老半天才安靜下來。

還沒等她松口氣,電話又一次響起來——還是魏昊。

“這人也是,不知道大清早人家要睡覺嗎?”程茵說。

“是啊。”她皺了皺眉頭。

“接吧,又不會吃了你。”

“憑什么呀!”桑無焉說著緊張地將電話捂在被子里。

電話又斷了,接著又響。

桑無焉干脆再在上面加了個枕頭將手機捂住,過了很久鈴聲才消停下來。

可是,好好的一個沒有課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的清晨就這么被糟蹋了。

桑無焉絕望地爬起來穿衣服,在屋子里發了一會兒呆后,決心一個人出門到小西街去吃她垂涎已久的小籠包。

這樣的清晨,除了急急忙忙趕早自習的高中生,街道上幾乎沒有什么人,大多數商鋪都還沒有開門。

灑水車唱著歌在路上緩慢地移動。

桑無焉走在路上深吸了一口氣,突然覺得心情挺好。以前早起不是為了趕去電臺就是為了回學校,很久沒有體驗過這種悠閑的感覺了。

于是,她從包子店吃撐了肚子走出來,一路拐進了公園。

公園里則熱鬧多了,做操的,跑步的。

湖邊有個胖乎乎的小孩兒,居然跟著一群老年人有模有樣地學太極。她看著那小孩兒笨笨的可愛樣就樂了,干脆在路邊的椅子坐下來。

也許今天會是個好天氣。雖然才九月底,但是暑氣已經下去了,就這樣坐在露天的椅子上,清風徐徐,神清氣爽的,甚至還覺得有些涼。

遠處的天色漸漸明朗起來,初升的陽光漸漸穿透云層。

旁邊的那張椅子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桑無焉剛才來的時候,男人已經在那里,一個人朝著湖面,靜靜地閉著雙眼。那人的外形讓無焉感覺非常好,于是她忍不住偷偷地多瞧了兩眼他的側臉。

他的唇色很淺,一副薄唇抿得緊緊的,面無表情的樣子顯得有些漠然。

因為他閉著眼,桑無焉才敢壯著膽子盯住他多看了幾眼。她從小視力就好,就算隔著好幾米都能觀測到他的睫毛漆黑而且濃密,上下重合在一起,好像一把小扇子。

可是,也正是因為他閉著眼,所以看不到他的眼睛。

桑無焉一直相信,眼睛是心靈的窗口,一雙好看的眼睛是一個美人的必備條件。因此,在給予“極其英俊”的四個字評價上,她暫時將“極其”兩個字收起來,等看了整體以后再定奪。

附近有好幾個老頭老太太在吊嗓子,還有人干脆對著湖水吆喝,據說這樣可以吼出胸腔中的廢氣,開胃健脾延年益壽。

桑無焉心情一變好就想哼歌,于是也學他們一樣,站起來,雙手叉腰、面朝“大海”,高聲地唱了起來。

“左三圈右三圈,屁股扭扭脖子扭扭,早睡早起咱們來做運動;抖抖手啊抖抖腳,勤做深呼吸,學爺爺蹦蹦跳跳我也不會老……”

一副大嗓門吼出來,旁邊正在做早操的“爺爺”被她這么一唱,居然都不好意思繼續扭腰扭屁股了,緩緩地停下動作。

呃——好像是幼稚了點兒。她想了想,又換了首。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咚咚歌聲多么當當當,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今走向咚咚咚咚……”

這么一首《歌唱祖國》一出口,旁邊有個倒退著慢跑的阿姨被她那么一驚,腳下一拌蒜差點跌跤。

不過值得慶幸的是,剛才那很好看的男人除了在她張口唱第一句的時候側了側耳朵,其余時間都靜靜的。

桑無焉唱歌從來不記歌詞,一遇見不會詞的地方就哼哼唧唧帶過或者干脆自己亂填幾個驢唇不對馬嘴的句子上去。

顯然,五星紅旗后面的“咚咚”和“當當”都是未知歌詞的替代發音。

而且她每次去唱卡拉OK,拿起麥克風張嘴唱不過三句就會被人群毆下場。

程茵經常搖頭興嘆:“我們都想不通,你好歹身為某電臺還沒播過音的播音員,以聲音甜美聞名全校,可是唱起歌來怎么會慘烈成這樣?”

算了,算了……桑無焉閉上嘴巴,搖了搖頭。

這里老年人多,還是不要唱這些懷舊金曲了,免得說她玷污了偉大祖國的光輝形象。

桑無焉在心里默了默,準備來首雅俗共賞的。

這時,她突然想起自己很崇拜的徐關崞的一首《天明微藍》,挺有名,也和現在挺應景。于是,她在腦子里醞釀了下歌詞,張嘴又唱——

微微的曉風吹送

送來她的發香

讓我在晨風里去捕捉

她的味道

趁天未曉

趁這秘密她還不知道

我在微藍的天光下

……

因為喜歡,所以這首歌她在家里唱過無數次,多少還記得一段歌詞。

桑無焉滿意地自我陶醉了一下。

這回腳下拌蒜的人明顯沒有上回多了,有進步。

不過,一側的那個距她十米遠的男人卻因為桑無焉的這次歌聲轉過頭,原本緩和的表情,突然變得奇怪起來。

他一邊轉頭,一邊緩緩張開雙眼。待那雙眸子漸漸地出現,桑無焉一時間竟然忘記了呼吸。

他有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

雙眸在濃密的睫毛下,如漆一般的深沉。

后來,有一回無焉問他:“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見你眼睛的時候,想到什么?”

他疑惑。

她笑道:“像浸在水里的黑色玻璃珠子。”

其實,男人這個時候的表情與其說有些奇怪,不如說是極度不悅。

桑無焉納悶,她唱徐關崞的歌,他不悅做什么?難道他是徐關崞的瘋狂粉絲?此刻,桑無焉的小腦袋不禁冒起很多歌迷狂熱追星的勁爆新聞。

于是,在那人剝皮的目光還沒落到她身上的時候,桑無焉及時收聲,拿起包趕緊走人。

桑無焉中午回學校宿舍拿東西,正好遇見上鋪李露露端了個洗臉盆從澡堂回來。

“我還說是誰呢,原來是桑小姐呀。”李露露說,“怎么?回來視察?”

李露露嘴上特別愛涮桑無焉。

“我回來取些衣服。”

“對了,魏昊總是半夜三更打電話來找你。好煩哪,你能不能讓我們省省心?”

“哦。”桑無焉一邊埋頭整理自己的抽屜一邊答。

“你說你呀……”李露露頓住,又擺了擺手,“不說了。”

“說了也白說。”桑無焉接嘴道。

“對。不知道那魏昊怎么遇上你這么一個人,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

桑無焉嘿嘿笑。

“星期六晚上一起吃飯,別一天到晚都縮在你那狗窩里,和大伙兒一起玩兒。”

“不想去。”桑無焉耷拉著腦袋。

“你肯定忘了吧,那天我生日。你要是敢不去,看老娘我不抽死你。”

李露露放出狠話,這招對桑無焉很有效果。

結果到那天吃火鍋的時候看到魏昊也在,桑無焉皺著眉頭看了看李露露。

“老鄉嘛,沒別的意思。”李露露頭也不抬地說。

吃飯的一共八個人,剛好四個女的四個男的。

桑無焉一進門就想:嗬,剛好湊兩桌麻將。

大家都是從B城來的老鄉,桑無焉全部認識。

魏昊坐在桑無焉旁邊的旁邊,中間隔著李露露。桑無焉沒多看他一眼,他也挺正常的,整個過程相安無事。

只是吃到半程的時候菜有些不夠,李露露叫服務員拿來菜單,隨口問魏昊:“帥哥,你看還需要加點什么?”

魏昊想都沒想脫口就說:“多加份牛肉吧,無焉喜歡吃。”

桑無焉的筷子頓了頓。

菜端上來,李露露一口氣將一大盤牛肉全部下鍋去煮。可是,桑無焉自始至終一筷子都沒夾過。

吃完以后,一群人又去唱歌。

李露露和一群人瘋得要命。有個女孩兒甚至脫了鞋在沙發上一邊亂蹦一邊握著麥克風唱。桑無焉和魏昊兩人各自坐在沙發的左右兩端。

老鄉A說:“桑無焉,唱歌啊。”

老鄉B說:“別,別,別。先等我把耳朵塞上。”

桑無焉一惱,蹦起來就說:“去你的!”

李露露笑了笑,“魏昊,你那個保留曲目,我們可是替你點了,接著就是。”說著,將麥克風遞給魏昊。

他懶散地接過麥克風,然后伴奏就來了,是桑無焉白天唱過的那首《天明微藍》。

看著他拿著話筒一副悠然的表情,桑無焉回想起以前那檔子事。

剛到大學的魏昊一直不怎么唱歌,和同學組織了一個樂隊“Eleven”,在A大小有名氣,自己都只是低調地做貝斯手,而那個如今在校園電臺做主播的許茜就是他們樂隊的主唱。

那年有一次,許茜不在,一大伙人在K廳里K歌,桑無焉喝醉了,抱著麥克風不松手,還嚷嚷著:“露露幫我點《天明微藍》,我要唱……十遍。”

別說十遍,桑無焉剛唱三句,一群人就傻眼了。這是唱歌嗎?簡直是魔音攻心。可是她那個時候喝醉了,完全不管人家的感覺,死拽住麥克風不放手,活脫脫一個“麥霸”。

“無焉,這個歌不是這么唱的。”魏昊哄她。

“那是怎么唱的?”她停下來問。

“我唱給你聽?”

“好……啊。唱得不對我就要……罰款!”桑無焉打了個酒嗝,“不對,不對,是罰……酒。”

她說著松了手。

魏昊這才將麥克風從她手里哄下來。

那個時候,魏昊真的就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唱起歌來。半首《天明微藍》居然唱得比原唱還要感染同學大眾。

一遍唱罷,全場都驚艷了,卻獨獨聽到桑無焉一個人帶著醉意傻傻地笑著說:“還不錯,就是唱得比我……差了點。”

從此,一傳十、十傳百,這后來竟然成了他們系每次迎新晚會的保留節目。

如今,李露露又提起這歌,無非是想讓他倆再續一次緣分。

可惜他們之間根本就沒有李露露想象的那種局面。桑無焉無奈地笑了笑。熟悉的旋律又響起,魏昊看著字幕唱出來——

微微的風吹過我的臉

讓我知道

天將曉

微微的是她的笑臉

讓我聽到

她的俏

微微的,啊,那微微的

微微的曉風吹送

送來她的發香

讓我在晨風里去捕捉

她的味道

趁天未曉

趁這秘密她還不知道

我在微藍的天光下

對她笑

微微的是她的溫柔

讓我心醉

她的好

音樂未完,桑無焉卻不想繼續聽,拿起包和手機起身就推開包間的門,走出去。

當大部分的喧囂都消失在隔音門背后的時候,她長長地松了口氣。

她突然想起,那天早上,她站在湖邊就那么傻地唱著這歌,或許不是偶然,而是她心中還是帶著那么一點點的眷戀。

突然,有那么一點點,她開始討厭這歌了。

此刻,魏昊卻追了出來。

“無焉。”魏昊拉住她。

“我出來透氣。”她甩開他的手。

“為什么躲我?”

“我沒有。”

“換電話號碼,搬出宿舍,學校里見我就繞道,還沒有?”魏昊說,“要是能轉學,估計你會立刻換校。”

“我搬出去住,不是因為你。換號碼也是因為我就是這樣反復無常的人。我繞道是因為……”桑無焉頓了頓,在腦子里迅速找說辭,“是因為你魏昊是校園大明星,我怕馬路不夠寬,礙著你的道。”

她最擅長強詞奪理。

魏昊無奈地笑笑,“是真的不想和我有關系了?”

“不想。”

“為什么?”

“就是不想。”

“我和許茜的事情,有必要向你解釋一下……”

“魏昊,”桑無焉打斷他,“我什么都不想聽。”

“為什么?”

“就是不想聽。”她說。

兩人的爭論回到了原地。

魏昊頓時有一種無力感,跟桑無焉這種人完全無法講道理。

“你什么時候可以長大一點?無焉。”

“我想回家了。”她說。

“我送你。”

“不用!”

回到家,桑無焉郁悶地爬上床。

屋子里安靜得要命,房東沒有配電視,她也沒閑錢買,所以回家的唯一娛樂就是看書、放歌、聽收音機。

她從高中開始就在學校廣播站做播音,喜歡收集各式各樣好聽的音樂,流行的、古典的、搖滾的……所以每次搬家CD比衣服還多,能裝一大箱。

可是,此刻,她什么歌也不想聽。

“為什么不讓他說清楚?”程茵問。

“你覺得有必要嗎?”

周六晚上是桑無焉向家里電話匯報本周近況的時間段。

“爸爸,我想吃湯圓。”桑無焉對著電話撒嬌。

“好好好,零花錢還夠不?要不我明天再去存些生活費讓你買湯圓吃?”桑爸爸說。

這個時候桑媽媽在旁邊嘮叨:“她每個月花的生活費是隔壁小瓊的好多倍,你還怕她吃碗湯圓都沒錢買?”

“可是,我只想吃爸爸親手做的那種芝麻餡兒的。”桑無焉無視桑媽媽,繼續撒嬌。

“明天我去做,下周你余叔叔要去A城開會,讓他把餡兒帶給你。但是只能你自己包。”

“不要,我想吃你做的,我想你,還想家。”

“那……”桑爸爸為難了,“那焉焉,不如你下周回來吧。”

“上課呢?”

“不上課了,我們請假。”

“胡鬧!”桑媽媽一把奪過電話,“無焉,你少跟你爸爸兩個一唱一和的。他慣你慣得無法無天了。自己還當老師呢,不知道怎么教育學生。”

桑無焉嘿嘿笑。

桑媽媽繼續說:“無焉,下個月研究生報名了,你可想好了是考研還是進社會上班。你要真想考研就專心復習了,別去電臺做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多耽誤時間。還有,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你爸身上,一個M師大教授的女兒讀個書居然開后門,閑話說起來多丟人!”

“嗯。”桑媽媽說起道理來,桑無焉只得點頭附和。

別家都是嚴父慈母,她家是嚴母慈父。

“我說的這些都記住了?”桑媽媽問。

“記住了。”

“魏昊上周打電話來家里問你手機號碼,著急得那樣,我看著都揪心。你要是真不愿意和人家過就說清楚,不然以后你爸和你魏伯伯還怎么處?”

什么過不過的?她媽說話就是直接。

她和魏昊之間是沒有可能了。

天氣漸漸轉涼。

如今學校的課不多,桑無焉每天都去圖書館占座,復習、看書、做題。但是,除了周末去兩個補習班,其余時間都花在電臺里。

其實,考研對她來說不是很難。

用程茵的話說是:“別看你平時呆頭呆腦的,腦殼少根筋,但是學習還不笨。”

“我的一等獎學金被你用一個不笨就概括了,看來你們屬于不太笨的類型。”桑無焉反駁。

電臺里整合了一些節目。原來六點檔的流行音樂欄目,因為收聽率增加和聶熙人氣暴漲等原因進行了調整。

聶熙一直主播這方面的節目,對圈內比較熟,加上一些人情脈絡,時不時能請到些別人求不來的大牌來現場做訪談。

例如今天,來做節目的是徐關崞——桑無焉的偶像。

徐關崞從藝好幾年一直不溫不火,但是從前幾年的專輯《天明微藍》又開始聚集人氣,重磅回歸。

“一首歌帶來巨大成功,你覺得這種成功主要是來自哪方面的原因呢?商業運作,還是自我的一種提升?”聶熙聊得比較隨意,“了解的人都知道,你是業內出了名的勤奮。”

徐關崞笑了笑,“歌迷們一如既往的喜愛當然是一個方面的。唱片公司對我的支持很大,當然,還要感謝一今老師。”

“嗯,一今老師,《天明微藍》的詞曲作者。”聶熙隨口向聽眾解釋了一下。

“他真的很有才華。”徐關崞繼續說,“我知道一今老師的歌曲千金難求,當時他拒絕唱片公司的時候,我們都絕望了。”徐關崞沉吟了一下。

“但是絕處逢生。”聶熙笑。

“所以很感謝一今老師。”徐關崞說得很誠懇。

直到這里,外面的桑無焉才想起來,原來《天明微藍》也是一今寫的,難怪那天看《利比亞貝殼》的時候總覺得那作者很眼熟。

大名鼎鼎的一今,桑無焉聽說過。

近兩年,此人一首歌就能捧紅一個人,但是為人卻極為低調,到現在為止,從來沒在公眾場合露過面,也拒絕任何媒體的采訪。不要說年齡、相貌、生平簡歷,就連是男是女也是最近才曝光的。

這還得多虧一起緋聞。

今年有一美女,在網絡上突然宣稱自己就是“一今”本人,然后公開個人博客。并且,自曝本人與徐關崞之間一系列“不得不說的故事”。

一時間,一石激起千層浪,娛樂圈掀起軒然大波。甚至有網站對她做專訪,采訪她的創作心聲。

記者甲:“為什么會取名一今呢?”

美女矜持地笑,“一昔一今是在我身上發生的那些曖昧而溫暖的故事,一古一今又是我自小受到國學文化的熏陶,卻在國外留學多年后一種思想的沖擊與交匯,所以我取了這兩層含義化名一今。”

記者甲:“了不起啊,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居然蘊涵這么深刻的思想。”

結果出來澄清事實的居然是徐關崞的唱片公司,而不是一今方面。

“她和徐關崞的那些緋聞純屬虛構。”

“你們有什么證據嗎?”

“其實很簡單,此女是假冒,因為一今根本就是個男人。”

眾記者嘩然。

“那么,可以請一今出席記者招待會嗎?”有記者問。

發言人一攤手,“對不起,這個……我們無能為力。”

當時,程茵點評說:“這男人低調到了幾乎變態的程度。”

“你才是變態。”桑無焉擰眉。

“我這是表揚他呢。”

“你覺得會有人拿變態這個詞來表揚人嗎?”

“我不就是。”

周二上午,電臺大部分人都休息,桑無焉昨天將手機忘在抽屜里了,于是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晃晃悠悠地去電臺取。

她將自行車停在外面,去坐電梯。

結果那里等電梯的還有一個男人。很巧,他竟然就是上回在湖邊遇到的那個長著一雙迷人眼睛的男人。但是此刻,他臉上的神色卻有些嚴肅,手上拿著手杖。

一根很普通的白色的金屬手杖,很細,看起來很輕便。

桑無焉疑惑,這人年紀輕輕就拄拐杖?

男人身材挺拔,只是從比例來看略顯清瘦,和嬌小、臉蛋有些嬰兒肥的桑無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原本筆直地正對著電梯門,靜靜地等著電梯下來,目光竟然毫無焦距。在桑無焉來了以后,他禮貌地朝側面挪了半步。

桑無焉只是有些奇怪,這個時候的電臺除了值班的以外,幾乎沒有人,怎么會來個這樣的帥哥?難道是來談廣告的?

不知道是感覺桑無焉在打量自己還是怎么的,男人側了下頭,桑無焉急忙收回視線。

她迅速將頭掉了過來,盯住電梯的電子屏幕,目不斜視地看著數字漸漸變化,9、8、7……

這時候電話響了,男人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嗯,我自己先上去,你不用下來。”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么,男人淡淡地答:“右邊里面那一豎,從上到下第三行,我記住了。”

然后掛斷。

這樣一個簡潔明了的電話,簡單得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冷漠,而且隱約透著種不耐煩。

真是個極其缺乏耐性的男人,桑無焉下了個定義。

“叮咚——”電梯來了。

男人頓了頓,貌似是讓自己先走。

女士優先,這是天經地義。桑無焉沒有猶豫就先邁了進去,然后她轉過身按樓層的按鈕才突然發現,男人起步之前壓低了那根手杖在電梯門口的左右都輕輕碰了碰,然后伸手扶住門框走進來。

站在原地的桑無焉目瞪口呆。

他竟然是個盲人!

那根普通的金屬白色手杖竟然是盲杖。

如此境況下,再看他的視線,竟然真的是落在遠方沒有任何焦距。那雙波光盈盈的漆黑眸子,它們如此的漂亮,卻什么也看不見……

砰的一下,桑無焉聽見自己的心臟猛烈地收縮起來,然后再緩緩地舒展開,說不清是什么感覺。

遺憾、惋惜、同情、憐憫、感嘆……似乎全部都涌上了心頭。

回想起,在公園里第一次遇見男人的那個清晨,他久久地坐在湖邊,閉著眼睛的模樣。他當時是在做什么呢?是專心致志地聆聽這個世界的聲音,還是在安靜地期待著朝陽能落入眼眸?

電梯里,桑無焉在后,他在前。

桑無焉本來以為,男人會請自己幫他按電梯,卻見他遲遲沒有開口,她便主動地問:“需要幫忙嗎?”

他頓了下,稍微回了下頭,然后又正視前方,淡淡地說:“不用,謝謝。”

四個字以后,又抿緊了他的嘴唇。

這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禮貌引得桑無焉皺了皺眉頭,升起一絲不悅,但是這種不悅立刻又被那種鋪天蓋地的同情所淹沒。

她看見他抬起右手,在電梯門右側的兩行按鈕上摸索。從上到下,手指緩緩滑過金屬色的表面,然后再順延往下。

電梯按鈕一共是兩豎,他摸索到右側里面那列。

電梯在上行,桑無焉想會不會他只到二樓,等他按到的時候目的地已經過了。所以,桑無焉的心也一直在緊張地等待。

他的手指很敏感,觸到第一個按鈕“12”,他略微停滯了下,又繼續向下移。

看著緩慢拂過那些按鈕的手指,桑無焉突然想起剛才的電話。

他說“右邊里面那一豎,從上到下第三行,我記住了”。那是別人跟他描述的如何按電梯按鈕的過程。這個電梯按鈕是沒有盲文標志的。

他摸到“10”那里,停下來,沒有遲疑地按下去。

可是,桑無焉卻傻眼了,十樓的燈就此熄滅。

電臺這臺電梯的特性就是當一個樓層的按鈕來回按兩次以后,便是取消。桑無焉恰好也是去十樓,這樣一折騰就沒了。

男人絲毫未覺,仿佛重重地松了口氣。

桑無焉想了想,輕輕地伸出手,從他的身側繞過去,然后悄悄地重新按了“10”。一系列動作之后,桑無焉確信男人沒有察覺,才放下心來。

桑無焉只能在心中感嘆,真像在做賊。她無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鑰匙沒有了。

“呀!”她不禁驚嘆了一聲。

這種雜音在電梯里尤為刺耳。

男人沒有動。

桑無焉捂住嘴,然后再將手袋翻了一次,還是沒有。

她蹙著眉,冥思苦想了兩秒后,覺得好像忘記鎖自行車,然后鑰匙連同車鎖一起放在自行車的籃子了。

桑無焉看了一眼屏幕才到六樓,于是急急忙忙按了七樓的按鈕,等電梯一停下來,開了門,她便沖了出去,準備換個電梯向下。

桑無焉在著急地等待中,無意間朝男人這邊瞅了瞅,眼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緩緩消失在合攏的電梯門后面。

上架時間:2017-11-13 15:19:44
出版社: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上海閱文信息技術有限公司已經獲得合法授權,并進行制作發行

QQ閱讀手機版

主站蜘蛛池模板: 延长县| 陵水| 衡南县| 柳林县| 藁城市| 乃东县| 石首市| 榆树市| 旅游| 马龙县| 兴义市| 鹤岗市| 靖西县| 阿拉善左旗| 台湾省| 华容县| 新巴尔虎右旗| 壶关县| 鄯善县| 壶关县| 黔江区| 宿迁市| 巴南区| 焉耆| 洪雅县| 平湖市| 商城县| 云龙县| 福海县| 年辖:市辖区| 长春市| 荣成市| 临武县| 潜江市| 广昌县| 阳东县| 利川市| 义乌市| 张家口市| 临沂市| 宜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