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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169評論第1章 梅優優的脾氣
脾氣不適合她這樣的普通人,只有鉆石才有資格棱角分明,其他的,早就被生活磨得圓潤而平滑,成為沙灘上萬千同樣卵石中的一顆——就像梅優優。
1
梅優優一直都記得十八歲那天早上的情形,那是她高考的最后一天,鬧鐘是前一天晚上就調好的,用了許多年的老貨,鐘面上還有生了一點銹斑的雞啄米,響倒是真的很響,一屋子人都可以聽得到。
但家里沒有人是因為鬧鐘的聲音醒過來的,她早早就穿好衣服從床上坐起來,還想著是不是要再看一遍書上劃出來的重點,媽媽更是一桌子早飯都擺好了,就等著她出來吃。
房間是朝北的,窗還開在走廊里,上上下下十幾戶人家,窗式空調是老式窗上卸了一塊玻璃才裝上的,開起來嗡嗡的響,聲音大制冷小,聽著也覺得胸口悶。
梅優優拿著書剛坐到桌子邊上,門就“砰”的一聲被推了開來,爸爸大步從外頭走進來,帶進熱烘烘的一股暑氣。
就聽到媽媽埋怨:“叫你不要去了非要去,現在才回來。”
梅大成是個大嗓門:“難得拉到一個跑外地的,來回三百五呢,我不跑便宜老吳了?!?
梅大成下崗以后才開的出租車,男人養家說起來是好聽的,做起來就辛苦了,一輛出租車兩個人輪著開,上車就是十二個小時,女兒就要讀大學了,為了省錢,路邊小飯店都不舍得進去吃,每天帶飯盒,難得有這樣的長途可跑,怎么舍得放棄?
“優優高考要緊還是跑外地要緊?”
“我這不是趕回來了?”爸爸說著把頭低下來,對著女兒笑:“說好了每天都要送女兒去考試的,優優,你看老爸趕得及時不?今天最后一場了對不對?優優辛苦了,考完我們全家慶祝慶祝。”
十八歲的梅優優眉頭緊皺,臉都快埋進書里了:“別說話,再讓我背一遍。”
父母倆立刻噤聲,面對面做了一個“噓”的動作。
梅優優一直都記不清那天早晨自己究竟吃了些什么,也忘了那本書上的任何一個重點,但她永遠都記得爸爸小心翼翼的腳步聲,進了廁所用冷水洗臉的聲音,狼吞虎咽吃早飯的咀嚼聲,還有下樓再次發動車子的聲音。
坐進車里梅優優也沒怎么抬頭,一路都在看書。她不是那種書讀得出類拔萃的天才,高中三年全靠死讀,現在十年寒窗最后一搏了,一分鐘都不敢浪費。
跑了一夜的長途,車里味道肯定不太好,梅優優一上車就聞到了,皺著眉頭說了句:“爸,好臭?!?
爸爸立刻開了窗,但七月的熱浪又涌了進來,車子老舊了,空調力道不夠大,爸爸便把所有的出風口都轉向女兒,自己隔幾分鐘就抹一把汗,過一會兒梅優優總算抬了抬頭,說:“爸,關上窗吧,看你熱的?!?
“沒事沒事,你看書?!泵反蟪梢恢毙?,看著女兒就像看著一塊寶。
考場在另一個區,路上有點堵,好不容易開到了,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梅優優抱著書包下車,梅大成想從車里下來,維持交通的警察就過來了。
“這里不能停車啊,快走快走?!?
梅大成就把頭從窗里伸出來跟女兒說話:“東西都帶齊了嗎?好好考啊,回頭爸再來接你?!?
梅優優到了這個時候,才正面地看了一眼她爸,到底是快五十的人了,開了一晚上的車子,兩只眼睛都熬紅了,眼袋掛下來,兩抹深深的黑,怎么抹都抹不掉。
她看著心疼,就說了句:“別了,我自己坐車回去,爸你回去睡吧。”
車里的男人就笑得更開了:“乖,爸不累,一會兒路上再拉兩單生意,等你考完了一起回家吃飯?!?
梅優優還想再說句什么,那警察就第二次過來催了,身后又有同學在叫她,她應了一聲,再回頭爸爸已經開著車往前去了,最后笑著朝她揮了揮手,還比了個大拇指。
走得這么急,她連一句“路上小心”都沒來得及說。
沒想到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爸爸的笑容。
梅優優十八歲那年,開出租車的父親送女兒到考場以后在三條街外出了車禍,搶救以后就成了植物人,因為是疲勞駕駛闖紅燈,負的是全責,沒有一分錢的賠償。對方司機是個剛結婚不久的小伙子,當場死亡,懷了孕的妻子與老母在醫院里哭得撕心裂肺,梅優優她媽被她們推搡得立都立不穩,梅優優哭著上去想拉開她們,卻被那老婦一把推到地上。
那是個陰郁欲雨的傍晚,濕氣浸透每個人的胸肺,醫院走廊慘白的墻壁上都蒙著一層水汽,地上到處都是被踩出來的潮濕的黑色腳印,進出的每一雙鞋都是臟的,就連阿姨拖抹地面的帶著消毒水味道的拖把布條都是烏黑的,看不出本來顏色。
她跌在一地臟污中,手撐在濕滑的地面上,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將她如同透明的墻,四面擠壓著她,讓她喘不過氣來。
然后她便聽到自己母親可怕的叫聲。
她記得自己的媽媽原本一直都沉默著任那對婆媳推搡叫罵,這時卻突然發了狂,撲在她身上對她們叫喊。
“你們還想怎么樣?我都說了我賠,我傾家蕩產賠給你們?!?
“你撞死我兒子,拿什么賠我的兒子?。俊崩蠇D人歇斯底里地哭叫著,亂發飛舞。
那懷了孕的女人滿臉是淚,略有些浮腫的手指抓上來:“你看看,我肚子里都有孩子了,你還我孩子的爸爸,還我老公!”
梅優優她媽半蹲在地上,一只手護著女兒,一只手擋在身前,脖子扭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角度,梅優優淚眼朦朧地看過去,發現短短幾天,她媽媽鬢角邊的頭已經全白了。
她聽到自己媽媽的聲音,非常陌生的,從胸口里血淋淋地掏出來的那樣。
“我老公是錯了,但他已經是個植物人了,你們想我怎么樣?我老公已經是個植物人了!我不能把命賠給你們,我還有女兒,我女兒還要讀大學,我還要供她讀書的?!?
說著眼淚終于從血紅的眼睛里滾了出來,哀哀地看著那女人的肚子求。
“你也要當媽了,誰都不想的,留條生路給我的孩子吧,求你們了?!?
其情之苦,其狀之凄,讓那對瘋狂的婆媳也安靜了下來。
交通肇事的賠償花盡了梅優優家里所有的存款,躺在醫院里的梅大成的醫療費也是斷不了的,梅優優的媽媽不得已出去借了錢,把所有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
就這樣,梅優優十八歲的時候,最疼她的爸爸成了只能躺在醫院里維持生命的植物人,媽媽死活不讓女兒放棄那張錄取通知書,找了份在超市打零工的工作供她讀大學,家里就剩下還不完的債,整條弄堂都覺得這母女倆可憐,但都是普通人家,也幫不上多少忙。
就連韓童都只能默默地陪著梅優優,看她哭了一個晚上。
韓童是梅優優的鄰居,只比她大了三歲,小時候韓童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韓童摔上一跤她能哭得比自己挨揍還大聲。她媽都服了,常恨恨地對她爸抱怨,怎么就生了這么個沒出息的女兒。
梅大成愛女無可救藥,聽了反倒夸女兒:“這是優優眼光好,先下手為強?!?
聽得她媽跺腳,話都說不出來,只剩下恨鐵不成鋼的一聲“呸!”
梅韓兩家住同一條弄堂,都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老房子了,一道門進去十七八家人家擠在一起,小區里的路窄得QQ都沒法掉頭,偏偏還橫七豎八停滿了電動車和助動車,開車的都只能直著進來倒著出去,沒點技術根本不行。煤衛公用的地方,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傳遍整條弄堂,誰家都沒有秘密。
所以梅優優她爸撞死人自己也成了植物人不是秘密,韓童很小就沒了爸媽是姐姐帶著嫁過來的也不是個秘密。
但韓童爭氣,自小品學兼優一路直升,最好的大學最好的專業,而梅優優,頭懸梁錐刺股死讀死讀的,最后只吊著車尾進了個二本。
——還連累了她爸。
2
布料市場里的顏色鋪天蓋地,環境并不算好,樓梯上到處都是擦不掉污漬,走廊兩邊無數窄小的門面里堆滿了各色布料與樣板,化纖與混紡棉的氣味讓空氣呼進嗓子里的時候帶著毛毛的感覺,色彩太多太雜,反令人目迷五色,第一次進來的人,往往是要迷路的。
但來的人還是多,年輕女孩子帶著雜志來做成衣,想要用不到十分之一的價錢仿一件銅版紙上的矜貴大牌;實惠主婦選上好的羊絨裁大衣,一邊還要跟老板討論好料子年年都在漲,買下來就當保值了;膚色各異的外國人結伴而來,對著描龍繡鳳的錦緞料子神態夸張地大呼小叫,小老板們都能用外語熟練地談生意,英法美德意日輪番上陣,聲傳百里,說不出的天下大同。
梅優優與林曉白走進轉角店鋪的時候,正遇上老板在給一個洋妞試旗袍,店里統共就這么點地方,還堆滿了紙箱子和零散布料,哪有專門的試衣間?角落里用布圍起來的一小塊地方就將就用了,里面試衣服的人動作稍微大一點,布簾子就在那兒危險地波濤起伏著,看的她們兩個目瞪口呆,待問清了這是國際友人在試旗袍,直想著要不要進去幫一把手,免得國際友人被困在里頭出不來。
開店的是夫妻檔,今天老板娘不在,就剩下瘦瘦的常年在脖子上掛一卷皮尺的老板,哪個角度看都是專業人士,聽她們倆問,只抱著手肘站在旁邊搖頭:“娘伊起,不是第一次來了,會穿?!?
梅優優心里就說了句,怕老婆怕得這么優雅,真是當之無愧的上海男人。
正說著,那洋妞就扭著出來了,紅底白梅花的緞子旗袍,貼著曲線一溜就下來了,側過身來的時候,白花花的大腿從打開的高衩內幾乎是一覽無遺地露了出來,晃得梅優優和林曉白眼前一陣閃光。
“這衩也開得太高了吧?”林曉白瞠目。
“噓!”梅優優怕壞了老板的生意,立刻阻止。
林曉白根本不停:“肩膀也太寬了,穿旗袍就是要削肩膀才好看,你看看她,撐得兩邊一字平。”
林曉白學設計出身的,自己還開了家精品店,專賣設計款,眼里就見不得人家穿錯一點,開口點評從沒一句好話。
相熟的老板瞪過來,梅優優立刻用手捂住林曉白的嘴,其實曉白都是湊著她耳朵說的,那洋妞又怎么聽得到,仍美滋滋地在鏡前轉身,還回過頭問她們。
“好看嗎?”一口京腔,字正腔圓。
梅優優立刻點頭,誠懇又熱情地:“好看!這料子真好看!”
一句話說得皆大歡喜,客人已經十分滿意,都不舍得把穿上身的旗袍脫下來,付了錢挽著風衣就走了,臨走還握著老板的手說了一長串的謝謝。
老板這才有空招呼梅優優:“又來看料子?”
梅優優點頭,笑得又乖又可愛:“昨天老板娘給我電話,說我要的料子到了?!?
老板“哦”了一聲:“那個啊?等會兒?!闭f完進里間去了。
林曉白用手肘拐了一下梅優優:“可以啊,真會說話?!?
梅優優眨著一雙純潔的眼睛:“我說實話啊,那料子真好看?!?
林曉白翻了翻眼睛。
梅優優沒脾氣地笑著,她記得自己小時候不是這樣的,但十八歲以后她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她這樣普通的一個女孩子,相貌不夠出眾,家境不夠出眾,也沒有一百八十的智商能夠知識改變命運,連那個唯一讓她覺得自己是公主的人都不能再看護著她了,為了過得好一點,那就只有讓自己性格變得更好一點。
到后來就成了沒有脾氣。
但脾氣不適合她這樣的普通人,只有鉆石才有資格棱角分明,其他的,早就被生活磨得圓潤而平滑,成為沙灘上萬千同樣卵石中的一顆——就像梅優優。
3
老板里間探出頭來,對她們招了招手。
“進來吧。”
兩個人走進里間,桌上一只扁扁的木盒已經打開了,居然是一整盒各種色彩的布料,每一種顏色都只是尺余的一塊,四角對齊方正折起,依次疊出一盒由淺入深的春色滿園來,其色之美之正,旁邊的萬紫千紅就立刻暗淡了,就連挑剔成性的林曉白都忍不住上去摸了一下,手感細膩爽滑,她是最識貨的,立刻贊嘆了一句。
“好料子!”
老板得意地動了動眉毛:“怎么樣?”
梅優優立刻摸錢包。
動作干脆,表情就不太好看了,牙咬了好幾下,出來以后又對著掏空以后癟癟的錢包心疼,那難過可真是情真意切的,連林曉白在旁邊看著都替她心疼了:“干嗎買這么好的?這是人家的色系樣板吧,不就是做個包嗎?差不多的弄幾塊就行了?!?
“不行?!泵穬瀮炚f得斬釘截鐵:“這是要給韓童的?!?
輪到林曉白咬著牙跺腳,手指恨不能戳到她的腦袋里頭:“韓童怎么了?不過是一個男人,要你這么赴湯蹈火?”
梅優優撲哧一聲笑了:“我跟他很多年朋友了?!?
“我跟你也很多年朋友了?!?
“那不一樣,你是我……”
林曉白俐齒伶牙地打斷她:“是是,不一樣,我是你的白米飯,他是你的白月光,他一開口,你就不惜傾家蕩產?!?
梅優優虛弱地:“我哪里傾家蕩產了?”
林曉白指指她的皮夾:“好吧,沒有傾家蕩產,只有它壯烈成仁了,別告訴我你突然中彩票了,你買大衣都不舍得花那么多錢?!?
“韓童頭回要我幫忙,他有急用?!?
“一個手工包?他有什么急用?易裝上臺?”
“他要送給客戶?!?
“送一個手工包?韓童不是做律師的嗎?什么時候變這么小氣了?”
梅優優瞪起眼睛,林曉白立刻改口:“什么時候變這么有品位了?”
梅優優笑了:“曉白,你別開精品店了,改行說相聲吧?!?
林曉白嗤之:“別岔開話題?!?
梅優優嘆口氣,求饒了:“曉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他?!币痪湓捳f完,兩頰就紅了。
梅優優喜歡韓童。
打六歲起她就知道自己喜歡他了。
她一直都記得那一天,爸媽忙著將被單捆著的,紙箱裝著的,還有零零碎碎的東西搬進新家,誰都沒工夫管她,為了哄她乖乖坐著,還特地買了個氣球讓她玩。
誰知道眨眼就飛走了。
為了追那個飄走的氣球,小小的梅優優跑得臉都漲紅了,最后看到它險險地卡在兩根晾衣竹竿當中,跟一堆花花綠綠的內衣衫褲在一起。
為了能勾著那根細細的棉線,她都不記得自己跳了多少下,最后是一個男孩子走過來,用一只手,輕輕松松就將那氣球拖下來,還到她手里。
那天剛下過一場太陽雨,地面還是濕漉漉的,云后頭的太陽已經灑下光來,韓童比她高了許多,彎下腰來與她說話,頭發邊緣毛絨絨的一圈金色。
梅優優覺得,她就像是童話里的公主中了一個咒,這一幕從此烙在她腦子里,永遠都抹不去。
韓童比她大三歲,父母早就不在了,姐姐帶大的,大學以后才搬出弄堂。
兩家是鄰居,梅優優跟他跟得緊,童年記憶里全都是兩個人在一起的片段。
她亦步亦趨地跟著他,摔得哇哇大哭他才回過頭來扶。
她媽叫她端一碗茄子夾肉送到韓童家里去,她從夜的窗戶里看到他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不停地拿著書要他回答她的難題,然后無一例外地看到韓童嗤之以鼻的表情。
她被同班的孩子欺負了,找他訴苦他一聲不吭,但在學校里看到了,還是會走過來幫她,上去就給人家一巴掌。
其實他一直是個斯文好學生,只有她看到過韓童與弄堂里的男孩們打架,那么清秀的一個男孩子,打起架來卻是不要命的,眼睛里全是血絲,連脖子都是紅的,牙齒咬得緊緊的,被一群人按在地上也不吭聲,還要爬起來再打,也不管自己頭都破了,眼睛都被血蒙住了。
也就是為了一句——你是沒爸沒媽的野孩子。
還有她爸爸出事的那個晚上,她被媽媽從醫院里趕回家,韓童在弄堂底的石板條上陪她坐了半夜,也不說話,就看著她哭。
大概只有他知道,那種時候,她只想有個人在她旁邊,只想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哭。
韓童離開弄堂,好學校好專業,畢業進最好的律所,漸漸成了一個璀璨的發光體,他還記得她,還偶爾與她見面她已經很高興了,現在他第一次開口對她提要求,她真是心臟都開出花瓣來。
“他從來不求人的,這是第一次?!泵穬瀮炧嵵氐刂貜土艘槐?,然后聲音又軟弱下來:“我覺得,他對我是不一樣的?!?
林曉白事到如今,終于明白人家父母說女大不中留時候的無奈了,只點了點頭。
梅優優得了鼓勵,眼睛都亮了,兩簇小火苗那樣:“曉白,你說我這次要不要……要不要……”
林曉白大聲嘆氣:“要!趕快表白,趕快把你這顆少女心獻到韓先生眼前去,否則我就要起雞皮疙瘩了?!?
4
制作一個純手工的布包是件細致活,雖然梅優優緊趕慢趕,但三天的時間確實是緊張了一些。
尤其是她還要上班。
梅優優在日資公司上班,日本派過來的課長都快六十了,發線退到頭頂心上,露出來的整個前半部分都是油光錚亮的,一張辦公桌就放在所有人的最前頭,連個百葉窗簾都沒有,視線良好無遮無擋,所以每天梅優優上班的時候,辦公室里除了此起彼伏的接電話的聲音以外連一句閑聊都沒有,那課長仍舊不滿意,多上兩次廁所看你的眼神都會有變化,恨不能所有的員工都是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的永動機。
這也就罷了,最可恨的是上班時間,每天九點之前必須到公司,但晚就沒有底了,加班是家常便飯,偶爾有人想要拒絕加班請假先走,課長還要用生硬的漢語反問:“為什么?”
等加班結束,再加上路上的交通,梅優優的到家時間通常不會早于十點。
韓童是很突然地來找她的,電話問一聲她在哪里,立刻就開車到她公司樓下。她進他車里與他說話,他大概是從律所直接過來的,一身正裝,因為是在車里,外套已經脫了,與她說話的時候半側著身子,蛋殼青的襯衫挺括服帖,扣子扣得一絲不茍。
韓童說他一個客戶朋友需要一件純手工制作的作品,他想來想去,也只有她能幫她了。
梅優優“啊”了一聲:“什么手工作品?”
韓童看到她臉上茫然的表情,忍不住就是一笑,開口道:“就是你常做的那些東西,小包小袋子什么的,別致一點就行?!?
梅優優“嗯”了一聲,然后臉紅了。
韓童有一管挺直的鼻梁,眉眼深黑,因為從小時候起就表情嚴肅,后來又選了必須以正色示人的職業,雙眉中總有兩道細細的豎紋,怎么抹都抹不掉,可越是嚴肅的人,笑起來越是對比強烈,就像韓童,偶爾一笑,眉目舒展不說,左邊嘴角上方還會有一個若隱若現的小坑,讓人忍不住想要用手指點一下。
這個動作,梅優優小時候是做過的,后來,后來就不敢了。
韓童見她臉紅,就拿手指來捏了一下她的臉頰,好笑道:“怎么了?不肯幫忙?”聲音調侃,好像她還是弄堂里那個老跟在他屁股后頭的小女孩子。
梅優優搖頭,臉更紅了。喜歡一個人,面對他的時候就會緊張,僅僅四目相對便會臉紅心跳,他平常看你,你便兩頰潮紅啞口無言,遮都遮不住的異常。
暗戀的人都知道,那叫情怯。
梅優優紅著臉,怕被韓童看到,頭就低下去了,只問:“是很重要的客戶嗎?什么時候要?”
韓童想一想,說:“是,很重要,能在三天以后給我嗎?我知道時間很緊,不過優優,幫我一個忙。”
梅優優一愣。
三天——真是太緊了,就算不上班,她做一個包也至少要一周的時間。
但她抬起頭,韓童正看著她,微笑的一雙眼,等待她的回答,篤定從容地。
他從不擔心梅優優會拒絕他,這個從六歲開始就在他身后跳著叫著韓家哥哥的小妹妹,她從不拒絕他。
果然,下一秒,梅優優便對他點頭:“好的,三天以后我把包給你。”
就是這一句答應,讓梅優優連著三個晚上都沒怎么合眼。
原本到家時間就接近深夜了,好巧不巧,這幾日日本大老板駕到,那課長鞍前馬后地跟著鞠躬不說,恨不能將公司里的所有人都24小時留在辦公室里,讓大老板看看他治下有方。
加班時間明顯有延長到無止境的趨勢,到梅優優走出公司的時候,街上早已四顧冷落車馬稀,只剩下昏黃街燈照出她的孤零零的一道長條影,悲情十足。
再等梅優優回到家里,小心翼翼開門進去,摸進自己的房間,開了燈動針線,都已經是第二天了。
梅媽媽聽到動靜,從床上起來去看女兒,梅優優睡小間,門沒關實,只是虛掩著,門縫里一圈的光,走過去推門,就看到女兒趴在縫紉機前頭正忙活著,小桌子上堆滿了剪尺布料,全神貫注的,連她推門都不知道。
梅媽媽就想不通了,優優從小就喜歡做這些手工小玩意兒,裁裁剪剪的,她拎在手里的包都是女兒做的,可她們家都是實用主義者,凡是做了不賺錢的都屬于閑來無事打發時間用的,就像閑人搓麻,忙著上班的哪花得起那個時間?尤其是從女兒進了這家小日本公司以后,每天起的比雞還早,睡得比老鼠還晚,加班到深更半夜才回家,這些東西擱下很久了,現在居然又開始了,不但開始,看那個架勢,好像打算做個通宵才罷休。
她上回看到女兒這樣認真地挑燈夜戰,還是在她準備高考的時候,這到底是在趕什么重大工程?
梅媽媽忍不住了,開口就問:“優優,這么晚了不睡覺,做什么哪?”
梅優優正給里料鎖邊呢,冷不防聽到這一聲,嚇得差點把手指頭都喂進縫紉機里頭。一回頭看到她媽,這才喘出一口氣來。
“媽,這么晚了你都不睡。”
梅媽媽走過來指著墻上的鐘說話:“晚?都這么早了!怎么才回來。”
“大老板來了,死拖著開會,就是不放我們下班。”
梅媽媽心疼,想說“要不辭了再找一家?”嘴巴動了動又沒說出來。老公躺在醫院里,每個月都是錢,欠親戚的錢花了多少年才剛還上,還是人家心善,沒收什么利息,現在大學生滿街都是,找份工作不容易,聽說有人讀到博士還去賣豬肉呢,她們不是那種閑著沒事上班當沒有浪費人生的家庭,有一份工打都是要緊在肉里的,不敢不做,更不敢還沒找好下家就說不做。
只是看到女兒這樣早出晚歸的,每天都心疼得要命,又沒辦法。
心里是疼的軟的,嘴上就要再硬一點,瞪著眼睛罵:“那你還不睡覺!干什么呢?明天不用上班了?。俊?
“上啊,我答應人家給做個包,人家急著用,你先去睡吧,我一會兒就上床?!?
“又是林曉白吧?急著用包就自己買一個去?!?
“不是曉白,是……”梅優優說到這里,頓一頓,改口:“是另外的朋友?!?
梅媽媽眉毛就豎起來了:“什么朋友?不知道你沒時間???還不上床,看你明天起不起得來?!?
“我都答應人家了?!泵穬瀮炚酒饋砣鰦桑浦鴭寢屚庾撸骸澳阆热ニ?,用不了多久,我一會兒就做完睡覺啊。”
“明天早上……”梅媽媽不滿。
“我調好鬧鐘了,誤不了時間?!泵穬瀮炓还淖鳉獍褘寢屚苹刈约悍块g:“還說我呢,你不要上早班?”
大老板到埠三天,梅優優也足熬了三個晚上,貼布是細致活,首先要根據圖案用硬紙片剪出形狀,接著用布料剪出輪廓,布料疊著紙片上縫邊,整理好形狀后燙平抽去紙片和縫線,再整理熨燙,這些工序不過是做完一個主體,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得用專門的隱形針法把布片仔細縫到包身上去,為了立體,完全縫合前還得墊入定型棉表現立體。至于包身,為了挺括光有布料是不行的,布料之間還需要加襯里,用絎縫的方法把內襯和布料縫合起來,一切都只能是手做,只有大體部分可以用縫紉機縫合,所以這樣一個包,從頭到尾花了她三個通宵,最后一針完結在凌晨三點半,梅優優從桌前站起來,最后檢查了一遍手中的包,然后將它小心地放入棉布袋子里。
總算是趕出來了。
家里靜悄悄的,沒一點動靜,梅優優走進廁所,鏡子里是一張慘不忍睹的隔夜面孔,臉色發青,兩只眼睛熬得像兔子。
她都要被自己嚇到了。
倒在床上的時候梅優優的最后一個念頭是。
怎么辦?今晚還要和韓童見面呢,這么一張臉,他看到她的時候,會不會掉頭就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