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醉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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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 460評論第1章 城破宮傾(1)
夜,皇宮,九景宮
“九公主,夜里黑,要不奴婢陪你一起去吧?以前見錦將軍,不都是奴婢陪著一起嗎?”婢女鈴鐺將蔚景身上的披風嫻熟地系好帶子,末了,又回身挽了一枚八角燈籠。
“真啰嗦,”蔚景嗔了她一眼,“皇宮是我的家,難不成我還能在自己家里迷路或者被別人欺負不成?”
以前每次跟錦弦見面都帶著這個丫頭,錦弦都說過很多次了,兩人難得有親近的時間,結果旁邊一個人杵在那里,要多煞風景有多煞風景,所以,今夜,她就不讓她一起了。
“好了,我走了。”蔚景調皮地拍了拍鈴鐺的臉,將她手中的燈籠接過,轉身就出了門。
“公主小心點!”
“知道啦!”
三月的夜,春寒料峭,蔚景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挽著燈籠走得比較急。雖與錦弦互生情愫已久,但兩人見面的機會并不多,因為錦弦是將軍,經常南征北戰。上次與他見面還是半月前,后來他又被她父皇派到外面去了,今日剛剛回來,夜里便約她見面。滿心歡喜,步子不由地撿得更快了些。
在抄手游廊的拐角處,一抹俊逸挺拔的身影迎面拐出,蔚景心中有事,走得又急,等意識過來的時候,想頓住腳步都來不及,就直直撞在那人的身上。
“啊~”蔚景驚呼一聲,踉蹌著后退了兩步,眼見著身子就要倒下,驟然腰間一暖,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經將她穩穩地攬住。
“九公主沒事吧?”男人低醇磁性的聲音響在頭頂,蔚景驚魂未定地抬眸,就看到男人俊美無儔的笑顏,她猛然意識到自己正躺在男人的懷里,臉色一變,連忙伸手將他推開:“你是何人?竟敢對本公主無禮?”
男人低低一笑,對著她優雅地鞠了鞠身,“在下司樂坊凌瀾,方才見公主要摔倒了,伸手扶了一把,何來無禮一說?”
凌瀾,他就是樂師凌瀾,在學堂,她的幾個公主姐妹最愛談論的男人?蔚景微微一怔,輕凝了眸光,睨向男人,男人一襲月白華袍、面如冠玉、墨發輕垂、果然是一表人才、天下無匹,難怪那些個花癡姐妹……
“公主,你的燈籠……”男人略帶促狹的聲音響起,伸手指了指她手下,蔚景回神垂眸,就見燈籠的紙罩竟是突然燃了起來,她一驚,連忙扔在地上,抬腳將火踩滅。
想來是剛才相撞的時候,燈油撒潑出來的緣故。沒了燈籠,夜瞬間暗了下去,所幸走廊邊稀稀落落的有風燈,也還能勉強辯物。蔚景蹲下身,想看看燈籠是否還能用?手剛觸上,卻又驀地驚呼一聲縮回。
“怎么了?”幾乎就在下一瞬,男人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她的手已經被人握住,她甚至都沒有看到他幾時蹲下的身。
“看樣子燙得不輕,得趕快擦藥才行,”男人凝著那瑩白手背上的一塊紅痕,微微蹙了俊眉。
兩人隔得很近,一時間呼吸可聞,男人身上有著淡淡的墨竹香,蔚景一驚,連忙將手抽回,站起身。想著錦弦還在御花園等著她,便不想再有一分耽擱,轉身就走。
“更深夜重,九公主這是要去哪里?要不要在下送九公主一程?”男人的聲音響在身后,蔚景理都沒有理會,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她總覺得他磁性動聽的聲音里蘊著一抹興味。
春夜的御花園,香氣四溢,蔚景緩緩走在其中,一雙眸子四下張望,園邊的風燈隔得有些遠,又加上花樹茂密、枝影婆娑,光線很不清明。
錦弦那家伙就說在御花園,也沒有說在哪里,這御花園那么大,讓她上哪里去找。正兀自抱怨著,驟然背上一暖,男人溫熱的氣息逼近,她一驚,剛想掙脫,就聽到熟悉的聲音緊貼著她的耳畔響起:“是我。”
錦弦。
蔚景在他懷里轉過身,舉起粉拳就對著他的胸口捶了下去,嬌羞地嗔怒道:“你嚇死我了。”
錦弦低低一笑,雙臂環住她纖細的腰身,往自己面前一扣,“怎么才來?”
高聳的胸脯緊緊貼著男人結實的胸膛,蔚景臉上一熱,“路上遇到了一點事情。”
錦弦一怔,“沒事吧?”
蔚景本想將自己燙傷的手背給他看,想了想,又怕他心疼,就搖了搖頭,“沒事。”
“云漠國使者前來給七公主提親的事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蔚景點點頭,“聽說明日宮宴父皇會將這事兒定下來。”
“嗯,七公主嫁了就好了。”
“什么?”蔚景不明白他的意思。
錦弦微微一笑,抬手將她額前的一縷碎發溫柔地順到耳后,“傻丫頭,你頭上不就只剩下七公主一位姐姐了嗎?等她嫁人了,就輪到你了,我就跟皇上請旨,求他將你賜給我。”
光線太暗,看不清錦弦臉上的表情,只看到黑暗中,他的一雙眸子晶亮如星,蔚景心中一動,紅著臉別過身,嗔道:“誰要嫁給你了?”
下一瞬卻又被男人的大手扳正,“景兒,你知道嗎,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蔚景一怔,剛想再說什么,卻是驀地聽到遠遠地有人喊:“抓刺客,抓刺客!”
她一驚,錦弦亦是臉色一變,一邊將她拉至身后護著,一邊“唰”的一聲拔出腰間長劍。
似乎有黑影往御花園而來,光線很暗,看得不是很清楚。而喊抓刺客的聲音在那兩聲之后也沒有了,夜一片靜謐,所以有人走在花林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就聽得很分明。
蔚景心頭狂跳,環顧了一下四周,怎么連個巡邏的禁衛都沒有?錦弦將她拉至一棵大花樹后面,示意她不要出來,在他準備離開的剎那,蔚景拉住了他的衣襟。他轉身,在黑暗里看著她,驟然伸手將她拉過,輕輕吻上她的唇,在她震驚地瞪大水眸之際,又快速將她放開,傾身湊到她的耳邊,壓低了聲音道:“乖,在這里等我,別擔心,別忘了,你的男人是大將軍呢。”
蔚景還沒有回過神來,男人已經提劍朝著腳步聲響起的方向而去。
蔚景靠在樹干上面,一顆心“噗通噗通”,幾乎就要跳出胸腔,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方才男人的舉措和話語。
他第一次吻她,竟是在這種時候。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唇瓣,似乎男人的氣息仍舊殘留在上面,想著男人說的話,蔚景不禁輕輕彎起了唇角。
驟然,“嘶”利器入肉的聲音,“唔”女人悶哼的聲音,“砰”重物委地的聲音相繼在不遠處響起,許是夜太過靜謐,蔚景聽得很清楚,她一驚,剛想探頭看看,就猛地聽到錦弦慌亂的聲音,“七公主……”
七公主?蔚景一震,想起方才聽到的女人的悶哼,驀地意識到什么,臉色大變,連忙從樹后面出來,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遠遠地,就看到花林中,地上躺著一人、邊上蹲著一人。心頭狂跳,她跑了過去,卻在看清楚眼前的一切時,生生頓住了腳步,再也無法動彈一分。
女人一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胸口一枚長劍直刺,殷紅的鮮血順著劍鋒汩汩而出,染紅了女子原本的淺黃色衣裙,女子瞪著大大的眸子,一副死不瞑目的樣子。
正是七公主蔚卿。而在女子邊上,低垂著腦袋蹲在那里,一動不動得就像是一座石像的男人,正是錦弦。
什么情況?心中紛亂,腦中空白,蔚景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切,恍惚間,以為自己是在做夢,一個噩夢。
錦弦殺了蔚卿。錦弦錯手殺了蔚卿是嗎?怎么會?怎么會這樣?不是刺客嗎?刺客呢?怎么會?氣息驟沉,蔚景抓著自己胸口的衣襟,只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三月的春,韶華明媚、和風煦暖,隨處可見花紅柳綠、草長鶯飛,蔚景走在一片姹紫嫣紅之間的宮道上,心中卻是一片灰暗。
今日是云漠國使者給七公主蔚卿提親的日子。她現在正是去未央宮參加宮宴。
“九公主,”驟然,一道低醇好聽的聲音從宮道的另一頭傳來。
蔚景一怔,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身華袍的男子站在綠樹紅花之間,衣袂翩躚、墨發飛揚,俊美無儔的樣子就像是從畫卷中走下來的謫仙。是昨夜她撞上的凌瀾。
蔚景眼波一動,其實她聞聲本能地頓住腳步就錯了,正欲裝作若無其事地轉身,就猛地聽到男人低低一笑:“瞧我的眼神,對不起,原來是七公主,凌某還以為是九公主,請七公主見諒!”
蔚景瞳孔微微一斂,沒有吭聲,因為不確定七公主蔚卿到底認識不認識此人,所以,她也不敢隨意開口,只輕睇了他一眼,不予理會,轉身往未央宮而去。
“聽說今日宮宴專門為七公主而擺,凌某在此先跟七公主道聲喜。”男人眉眼含笑,優雅抱拳。
蔚景抿了抿唇,繼續無視,心中卻是如同小鼓在搗,也不知今日宮宴之上會不會生出什么變故來?
是的,現在她是七公主,她頂著蔚卿的臉。
無論她怎樣不想面對現實,怎樣以為昨夜發生的一幕是噩夢,事情都是真切地發生了。錦弦錯手殺死了蔚卿。蔚卿死了,她探過她的脈搏,當場就死了。錦弦說他去跟她父皇認罪,哭著跟她說,讓她忘了他。
那是她第一次看錦弦哭,就像他自己說的,他是大將軍,那樣殺敵無數的鐵血男兒在她面前第一次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讓她忘了他,她如何忘?她知道,跟她父皇認罪的后果只有一個,死!就算是錯手而殺,可是對方是公主,而且是馬上就要去跟云漠和親的公主,不死,不足以樹皇室威嚴,不死,不足以給云漠交代。可是,她怎么能讓他死啊?
于是兩人糾結了一夜,才不得不想出此法。她先冒充七公主去和親,將眼前的危機解決掉,反正到時出嫁也是由錦弦護送至云漠,到了云漠境內再想辦法脫身,到時,人在他們國內丟的,他們也只得打落門牙和血吞,不敢聲張造次,她再回來做回她自己的九公主,也不會有人懷疑到錦弦的頭上。而這段時間,她裝病,讓鈴鐺替她擋著。
禮樂聲聲,絲竹切切,遠遠地傳來。循著音聲走過去,便是宴請使臣的大殿,未央宮,雖是白日,殿內亦是宮燈盡數亮起、一片燈火輝煌,且布置得奢華大氣,一看就知對今日的貴賓云漠國使者的尊重程度。蔚景深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
大殿里面,很多人已經到了,幾個公主端坐在一邊,個個妝容精致,錦衣華裙,或鮮艷,或淡雅。見她進來,皆紛紛喊她,她只是笑著點點頭,也不敢有太多交談,雖說錦弦曾經教過她一些口技,模仿蔚卿的聲音不成問題,但是,終究是做賊心虛、怕出紕漏。在原本屬于蔚卿的位子坐了下來,她緊緊攥著廣袖中的小手,一顆心狂跳得厲害。
正極度不安中,錦弦從大門口走了進來。今日的他身著一襲絳紫錦袍,墨發用同色發帶在頭頂束成一個公子髻,其余輕垂于腦后,俊美得無法比擬。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錦弦眼梢徐徐一抬,朝她這邊看來,四目相接的瞬間,給了她一個極為淺淡的笑容,很快又將視線收了回去,走向自己的位子。蔚景惴惴不安的心瞬間就安定了下來。似乎永遠都是這樣,只要錦弦在,只要他在她身邊,她就什么都不怕。
微微斂了心神,她神態自若地端起桌案上的杯盞小啜了一口茶水。恍惚中,似乎有誰的目光深凝,蔚景一怔,憑著感覺看過去,就看到樂師的隊伍中,俊美如仙的男人手撫瑤琴,目光正揚落在她這邊。
又是凌瀾。蔚景冷了他一眼,他也不惱,薄薄的唇邊抿出一抹動人心魄的淺笑,緩緩將目光收回,落在面前的瑤琴上。蔚景也未予理會。
所幸接下來的宮宴都很順利,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況是在皇家,都是她那個皇帝父親說了算,她就坐在那里幾乎一聲未出。最后,云漠以黃金萬兩、綾羅千丈、良駒百匹、夜明珠十顆作為聘禮,中淵皇帝眉笑顏開,當即應允,三日后,大婚。
蔚景瞬間有種被賣的感覺。或許這就是身為皇家女兒的悲哀,看似身份光鮮,眾人仰望,其實,終究不過是一枚廉價的政治棋子。所幸,她有她的錦弦。
三日時間,對于一個贗品來說,是相當漫長的。
她必須呆在七公主蔚卿的宮里。因為做了虧心事,夜里都不敢滅燈睡覺,整夜整夜睜著眼睛;白日又是試首飾,又是試嫁衣,也忙得暈頭轉向,所幸只是三日,如果有個十天半月的,她想,她不是瘋掉,就是累死掉。
三月十六,黃道吉日,中淵七公主遠嫁云漠太子。
那一日,天氣出奇得好,陽光明媚、和風煦暖。紅妝十里,喜樂震天。中淵國最年輕、戰功最顯赫的將軍錦弦帶領三百人送嫁,其中包括二十名吹奏喜樂的樂師;而云漠國接親隊伍也將近兩百人,在這個春日的清晨一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出發了。
蔚景鳳冠霞帔、一身華麗,掩在一排水晶珠簾之后的小臉,妝容精致得就像是瓷娃娃。她想,許是考慮到從中淵到云漠要幾日路程,用紅蓋蓋頭有諸多不便,所以鳳冠的設計才是前面一排珠簾吧?這樣也好,省卻了她后面的麻煩。隨著馬車的輕晃,珠簾輕輕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細響,和著耳邊連綿不絕的喜樂,蔚景感覺就像是做夢一般。
曾經無數次幻想過,自己穿著大紅嫁衣,嫁給錦弦時的場景,獨獨沒有想到會是今日這樣。她是新娘,錦弦卻不是新郎。所幸,這一切都是假的,所幸,他就在她的窗邊,她知道,他此刻就騎著馬伴在香車邊上。其實,想想,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別樣的經歷,何嘗不是一種另類的幸福?心中忽然生出幾分與心愛的男人相濡以沫、同舟共濟的豪邁,她抬手,輕輕撩開香車左邊的窗幔,果然,高頭大馬上的男人衣發飛揚,不是她的錦弦又是誰。
她正欲張嘴喊他,卻驟然聽到有男聲自右邊窗戶傳來。
“七公主。”
她一怔,連忙松了手中窗幔,沉聲道:“何事?”
“在下司樂坊凌瀾,負責此次送嫁的一切喜樂事宜。云漠遙遠,長路漫漫,一路一直吹奏婚樂未免單調枯燥,不知公主可有什么特別想聽的曲目,不妨說出來,只要我們司樂坊會的,定會為公主獻上。”
凌瀾?又是凌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