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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話說式歐想著便走過去,一看果然是芷華。正在危機感的壓迫下,便情急不擇方式,感到有萬言千語要說,只是吐不出口,一把拉住芷華。
芷華毫無準備,突然被一異性拉住,大驚失色,一邊掙脫,一邊細看,卻是式歐。便欲開言,只見式歐一臉張皇之氣,動作又如此粗暴。想到當初那樣情急,此刻更是不懷好意,便死命掙脫。但被拉住衣服走不脫,只急得頓足道:“張先生你是怎的?莫忘了自己的格。你怎該追著找尋我?別忘了這是人家公館。我喊起來便對不住令妹淑敏,你快出去?!闭f著見式歐扯得更緊,氣得咬牙道:“你真……我喊……”便要張口作聲,式歐見鬧得已不可開交,心中又冤又急,更說不出話。只吃吃的道:“我……我……”這時見芷華已喊出聲來,式歐沒了主意,又不敢去掩她的口,不由腿兒一軟,撲地跪在地下,口內才掙出一句話道:“不是……,我求你……救命……”芷華聽得更倏的紅了臉,本來她在這平居無事之對,怎想得式歐正在危難中間,倒更誤會了,想到舊小說里凡遇輕薄浪子調戲女人,都要說這慈悲救命的話。這真是最下流無恥之言。
說起當初式歐向芷華求愛之時,芷華并非對他深惡痛絕,不過格于事勢,不愿一誤再誤,以害仲膺的再害式歐。所以對式歐頗有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苦衷,可見并非完全無情,但到此時見式歐改了昔日溫雅的態度,變為憊賴的行為,便不由把契重的心變為鄙視。自想事到如今,也顧不得淑敏的情面。他既如此下流,想當初對我的做作當然都出于虛偽,幸而我不會上這無賴的當。如今只可用相當手段對付,便圓睜杏眼望著式歐道:“你現在快離開這里。我還可以瞧你令妹的面子,饒恕了你。若再糾纏,我便喊仆人進來,送你到警區去。”
式歐這時才緩足了氣,穩定了心向芷華用一只手亂擺道:“芷華小姐,你是完全誤會……我是真真求你救命?!避迫A頓足道:“還胡說。你真……”式歐忙分辯道:“你容我說。我現在正有大禍臨身,不知何時便要喪命,所以求你救救。”芷華把袖口向回一拉,式歐也跟著松開。
芷華道:“這你還是亂說,平白地有什么禍?你尋到這里做什么?快給我走!”式歐把頭亂點道:“胡說的不是人。我真是巧了,無故的禍從天降,困在這里,余亦舒對我也沒安好心。大約兇多吉少。小姐你瞧著我妹妹的面上,救我一救。”芷華聽他說到余亦舒,覺得有些詫異,便道:“你起來。余亦舒是這宅里的主人,他怎樣?你起來說?!笔綒W忙從地下立起,才要訴說,忽然觸起自己的顛沛情形,不由流下淚來道:“小姐你太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真是處境萬分危險。無形被余亦舒監禁,不想遇見小姐你,就把你看成救星,你千萬給我想法?!避飘呉娛綒W這種樣子,才悟到他非有歹意,方才是自己錯轉了念頭,幾乎失之毫厘,謬以千里,忙道:“到底怎樣一件事?你說?!笔綒W收定心神,便把自己從北京來到天津,和朋友同立醫院的事草草說起,將要說到柳如眉一節,總礙不能出口,便略起不提。只說前夜如何放走房正梁,被官人認作亂黨,故而同房正梁一起逃命,到了余亦舒家。那余亦舒怎樣賣友求榮,將房正梁送入羅網,又如何留住自己,向自己說了什么話,告知處境的危險,并有挾制利用的意思,自己如何害怕,想不出計較。今天無意中聽小姐講書,方才起意求你相救的話,都說了一遍。芷華聽罷沉吟半晌,才道:“你的話是真么?”式歐道:“在這緊要時候,我怎能說謊?芷華深縐著柳眉道:“我和這余宅也沒有多大交情,不過是在火車上和他家女孩子們遇見,拚命請我來教書,我因她們相待尚厚,所以相處到如今。至于這余亦舒是我那些女學生的叔父,我只知道他是退職的老官僚,內情卻毫不明白。若按你所說的話,這個人可算危險得很。他既賣了房正梁,也該連你一網打盡,不特除了后患,也好多邀些功。他既不這樣做,而且把心腹的話都說給你,當然在你身上另有所圖,卻是可怕得很。只是你在這種時機,除了逃回北京,別無良法。不過余亦舒的話若果是真,門外都是陷阱,你又怎能出去?我在這宅里只是教師的位置,除了和女眷稍有感情以外,與余亦舒未打過交道,這可是有什么法子想?式歐懇求道:“不論如何,小姐你只看我妹妹面上,好歹要救我一下?!避迫A道?!澳亲匀粺o須說得,不必說這些。當初我病在北京的時節,若不虧賢兄妹救護,哪還有我的命?如今想起還自耿耿不忘。閣下如今遭了這樣禍難,我若坐視不救,還成個什么人?但只倉卒我有什么法想?”說著低頭沉思了一會道:“好在余亦舒對你無論是善意惡意,看樣子尚不急急,可以容咱們設法。現在這樣吧,你暫且千萬不要冒險逃走,若真被官人捉去反壞了事。且住在這里,余亦舒無論對你有什么使令,暫且隨口答應,且顧眼前。我再想法探聽余亦舒的意思。幸而余亦舒的侄女麗蓮,素常和他叔父臭味差池,非常反對。我可以托她設法。這個麗蓮今天有些不舒服,沒有出來上課,方才她姐妹們出去到親戚家拜壽,她也沒有去。等一會我進內宅去和她說明這件事。再……”式歐聽到這里,忙攔阻道:余亦舒那樣陰險,家里人料也沒個好的。若透了風聲,叫余亦舒知道,怕又連累了小姐你?!避迫A搖頭道?!拔遗率裁??難道他也把我攀作亂黨?再說麗蓮這個人非常熱心,絕沒舛錯?!?
正在說著,忽聽有女子聲音,從后樓唱著歌兒轉過前面甬道來,唱道:“細雨斜風著意意催,雙雙燕子幾時回?望江南草長鶯飛,春來遍地桃花水?!背竭@里,已走進書房外間,叫道:“先生先生,你怎么要走?我留你玩一天。”說著已走進屋里,正要向芷華說話,忽瞥眼瞧看式歐,略一驚異,卻不露羞澀之態,只向芷華問道:“這位是誰?”芷畢忙介紹道:“這位是我同學的令兄張先生。這就是我的學生余麗蓮女士。”那麗蓮向式歐略一點頭,又對芷華道:“先生會客,我不當攪擾。可是回頭先生別走,請你到后樓玩一會,吃完晚飯再回家?!闭f完轉身就要出去。芷華連忙叫住道:“回來,我正有事煩你。”麗蓮又一轉身,便坐在一張沙發上道”“什么事?!笔綒W見這位女郎,態度好似行云流水,說話好似并剪哀梨,男子也沒有那樣脆快,不由十分心折。這時芷華向她道:“我有件文要緊又機密的事煩你。這事也只可和你說。”麗蓮跳起來,道:“盡管說,能辦必辦?!避迫A笑道:“你又沉不住氣,這可不是小事。你令叔在家么?麗蓮把雙手亂擺道:“不成不成。要是煩我叔父的事,我可不管,我們爺兒倆死不對眼。我說也白說?!避迫A道:“不是這個。我只問你令叔在家不在家?”麗蓮道:“從飯后就出門,聽說又要有官兒做,跑出鉆門子去了?!避迫A點頭道:“你知道令叔的官兒怎樣得來的么?”麗蓮搖頭道:“不曉得?!避迫A指著式歐道:“這位張先生很曉得。張先生,你不妨把你們的細情,同余女士說說。”
式歐因不好意思同著女郎面前,毀謗她的家長,頗覺忸怩。芷華道:“你不好意思,我代你說吧?!本桶咽綒W方才所說的話,又代述了一遍。那麗蓮聽完,臉上頓時交了顏色,出了一口長氣。對芷華道:“先生,你記得我早說過,早晚要和這位叔父脫離關系。那時你還許笑我目無長上,現在可快實現了。他那樣陰狠卑鄙,我再沒法同他再住下去。我父母早喪,由叔父撫養,我不能勸他。只有離開的一法?!避迫A道:“你別這樣張致,先做件德行事。這位張先生現在進退無路,又不知令叔對他有何秘謀,請你設法救他一下?!丙惿彽溃骸拔矣惺裁捶ㄗ幽?。”芷華道:“請你急速探聽令叔留住張先生是何意旨,然后咱們再想辦法。”麗蓮道:“我這位叔父,從幼兒就詭計多端,無論有什么主意,向來藏在肚里,絕不肯告訴人。據我想他對于這位張先生,絕沒什么好意。但是在他的計劃沒實現以前,真沒法打探。再說我們這一家的人,沒一個能和他說得進話去,尤其是我和他感情最壞。前幾天他無故的找尋到我頭上,嘔了一頓氣。氣得我好幾天沒有吃飯。到現在我還怕見他的面?!避迫A插口道:“哦。記得前些天聽說你們拌過嘴,倒是為什么?”麗蓮臉上一紅,欲言又止,忽又撅著嘴道:“左不過是他那不要臉的想頭。他從前年丟了官,一直閑在家里,大約納福納得煩了,不知有誰介紹,又認識了這當地督軍的門路,想再弄個官兒作作。無奈鉆了許久,不得到手。前幾天忽然想空了心,忽然當面同我說當地的督軍斷了弦,要娶個大家閨秀。有人來向他提親,問我愿意不愿意?我恰巧那天早晨看報,見上面載著督軍夫人不久就要做壽。哪有死人做壽的道理?知道他是朦混我,便問他這位督軍斷的是哪一條弦。明明他還有夫人,為何同我說這謊話?他見掩飾不住,才實說是督軍的如夫人死了,想要物色一位補缺。那位大夫人早已失寵,雖有如無。督署內庭向來是如夫人當權,所以這個機會極好。又說了些這種年頭只要得寵有錢花,管什么嫡庶?而且做了督軍的如夫人,足以夸耀戚族的話。當時我氣得要死,便向他說,我沒有這樣福分,也不想嫁人。便是必須嫁人,寧可嫁個拉洋車的,也不愿高攀督軍作小老婆。他聽了我的話,還是不知進退,仍自竭力勸誘,我自想早年喪了父母。依著這樣叔父,竟用侄女的身子去買官做,真算喪盡廉恥。我只拚出這條命去,決裂了就尋個死路也罷,便變了臉和他說,你有好幾個小老婆,何不給督軍送一個去。他急了,罵我不識抬舉。我就抱著我父母的靈牌大哭,鬧著要去尋死。哪知他倒軟了,反而當著人給我陪了不是,我只得忍住。但是知道他絕不肯就此罷休,到如今還息息防著。你說我這種情形怎能向他探聽消息呢?”芷華聽了愕然道:“莫怪我說,真不知道你這令叔這樣混賬。可是這事更難辦了,這家里除了你可托,你妹妹麗琨麗玲都是小孩脾氣,托她們倒怕誤事。這可怎么好呢?”這時式歐一面詫異麗蓮的說話爽直,竟肯把家庭秘密當著外人講出來。一面自己恐懼,這余亦舒對自己侄女,尚且毫無人心,對外人怎會有好意?不覺更怕起來。芷華看了式歐的恐懼神情,又想想麗蓮所說的話,真覺得無計可施。沉思了半晌,才向麗蓮道:“你是個有見識的人,這位張先生既在難中,我若坐視不救,實在對不住他的令妹。可是倉卒又沒有辦法,現在無論如何,總求你……”麗蓮跳起來道:“先生,你怎說這樣話?我再分能辦,豈能推脫?”芷華瞧著式歐道:“這可怎么好?出門就有禍,在這里又怕危險,真正兩難。但是據我看,余亦舒既沒把你和房正梁一起斷送,大約還不致有十分歹意。你不如且在這里忍耐幾日,看看風色,再作道理?!笔綒W道:“我在這里如坐針氈,要再不能脫險,只怕連愁帶怕,也活不得幾天了?!避迫A聽了更自躊躇無計。麗蓮忽然道:“并不是我只往壞處想,我這位家叔,向來對人不曾安過好心。我看張先生不必遲疑,還是快些離開這里的好。”式歐微微頓足道:“我的小姐,我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出這里。只是令叔說門外有偵探的人,我怎敢出去?”
芷華吁了一口氣,搔著頭兒,半晌立起身道:“我想得一個主意,雖是冒險,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可闖著去辦。好在你身量不高,扮作女子,和我一同出門,定不受人注意。更喜你和麗蓮的模樣兒差不多,若穿了她的衣服出去,加倍穩妥。只要逃出去,就先藏到我家里。然后再想法逃回北京,你看這辦法怎樣?”式歐還未答言,麗蓮已拍手贊好。式歐猶疑道:“這法子固然不錯。不過在我這方面自是很好,倘若被人看破。豈不連累了你?!避迫A正色逋:“這事只要做得機密,絕不致敗露。即使敗露了,我當初蒙你兄妹救護,如今藉此報恩,也是該的?!笔綒W道:“你若說什么報恩的話,那我不敢答應。寧可我坐待禍從天降,也不忍女士為我冒險?!丙惿彽溃骸皬埾壬槐赝妻o,這種患難之中,何必固執?芷華先生的主意很好。我給你出個主意吧,一會兒我進去把我的衣服鞋帽送來,你收好了。芷華先生同我到內宅去吃飯。到飯后十點多鐘,我再送芷華先生出來。你預先改扮好了,就黑影兒和芷華先生一同掩出去。門房的人看見,也只當我們師生一同出去玩耍。就是門外伏著偵探,也絕不會注意到女人身上。這法子再好沒有?,F在趁著家里清靜,我就給你去拿衣服?!闭f完不等旁人回言,就跑了出去。式歐這里向芷華道:“您的盛意,我這一世也忘不了。但是您若有旁的方法救我,我可以依從。要是女士為我冒這無味的險,我良心上如何能安?這事萬萬不能辦?!避迫A著急道:“你這人怎如此固執。我現在已是個厭世派的人,便是受了連累,也不后侮?!笔綒W還是不肯。他又想到邪處,覺得芷華本來對自已無情。如今忽然這樣的仗義相救,并非有愛于我。不過為的當初曾在我家養病,受過些好處,故而藉此相報。我怎可為當初對她有一些恩惠,便受她舍命報答。況且她這樣伶仃弱質,倘為我真吃了連累官司,那我定死不瞑目。不如辭謝了她,自己聽天由命好了。
式歐主意既定,由芷華說得口敝唇焦,只是不肯答應。一會兒麗蓮拿著衣服來了,聽芷華和式歐互相辯駁,在旁一言不發。忽而唏的一笑,芷華問道:“你笑什么?”麗蓮笑道:“我笑你們二位一樣的想不開,您是仗義救人,完全一片熱心。張先生卻不忍您為他冒險,也是十分好意。不過這樣辯論,到哪一時是個結果?據我看,還有個爽利法子,芷華先生也不必和張先生一同出去。您只管自己回家。到十點后,張先生自己改扮女裝,個人溜出去便完了。好在門房的人都怕我,張先生穿著我的衣服,他們一看是我,定不敢上前盤問。只要出得門去,瞞過了偵探的眼。再到芷華先生家躲著,豈不更好?芷華一聽,果然有理,便問式歐道:“這樣行了吧?”式歐自想除此也更無穩妥之法。不過到芷華家中去躲藏,也有種種不便,但既是她兩人盛意相救,不好再為多口,只得含糊答應,逃出去再另尋安身之處,便點頭應了。麗蓮就把取來的衣服叫式歐試試是否合體。式歐也顧不得許多,只得當著她們穿起來。居然修短肥瘦,大致不差,只是鞋子太小。芷華道:“夜里出去,腳下差些也不要緊。而且他腳下的黑漆皮的淺幫皮鞋,女子也有穿的,頗可將就?!丙惿徯χ衷谝路腥〕鲆患A斗篷,道:“我早想到了,這件斗篷被裁縫做得太長了,還沒改短。張先生披在身上,就好似穿了長裙,連腳面都可以蓋上。還有這頂花緞帽,戴上就可遮住頭發。這些日我出門總好這樣齊整打扮,定不會受人疑惑。”
式歐深深謝了麗蓮,便道:“現在恐怕有人來。我該回到那邊去,省得被人撞見。”芷華點頭道:“好,你去吧。晚上出去時可要千萬留神。我一會兒就回家,先給收拾一間房子,預借你去暫住?!闭f著又把住址告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