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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樹洞私語
伊萊亞斯蜷縮在橡木根系交織成的天然庇護所中,粗麻襯衣下的脊背仍在灼燒——那是繼父用荊棘條抽打后留下的痛感,像有無數細小的火炭在皮肉間跳躍。他將臉深深埋進膝蓋,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苔蘚的微腥鉆入鼻腔,這是他在凡恩鎮唯一能找到的、不帶鐵銹味的安寧。
這株被當地人稱為“世界之樹”的古橡,已在鎮東的丘陵上矗立了十二個世紀。它的樹干需十二名成年男子方能合抱,皸裂的樹皮如同被歲月蝕刻的羊皮卷,記載著無人能懂的滄桑。盤虬的根系在地表隆起,形成半封閉的拱廊,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葉片,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如同流動的星圖。
“今日他又因酒館的賬單遷怒于我。”伊萊亞斯對著粗糙的樹干低語,聲音被壓抑得像瀕死的蝶翼,“瑪莎嬸嬸送來的蜂蜜面包,也被他摔碎在石墻上。”
樹皮滲出的琥珀色樹脂黏住了他的指尖,帶著松脂特有的、混雜著陽光與泥土的香氣。他數著樹干上的傷痕:有十三世紀維京海盜留下的戰斧劈痕,有宗教審判時期烙鐵燙出的焦黑印記,還有去年冬天他用小刀刻下的、代表自己的歪扭符號。三年來,每當繼父的暴怒如同北境的暴風雪般降臨,這里便是他唯一的避難所。
帆布背包里露出半截羊皮紙,上面用炭筆寫著的算術題旁,畫著個潦草的紅叉——那是教區學校的神父給他的評價,像一道未愈的傷疤。伊萊亞斯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樹干上,試圖壓下眼眶里打轉的濕意。他能聽見鎮上鐵匠鋪傳來的叮叮聲,能聞到面包房飄來的麥香,可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清晰卻觸摸不到。
“若真有另一個世界……”他對著樹洞呵出白氣,看著白霧在冷空氣中蜷曲消散,“那里或許沒有荊棘條,沒有醉酒的咆哮,人們會為做錯的題目耐心講解,而非用戒尺抽打手心。”
風突然停滯了。
林間的葉濤聲戛然而止,連最聒噪的寒鴉都噤了聲。伊萊亞斯后頸的寒毛驟然豎起——一種低沉的嗡鳴正從地底升起,像巨大的蜂群在花崗巖深處振翅,又似遠古的巨獸在沉睡中翻身。
他抬起頭,看見根系環繞的那塊玄武巖基座正在發光。
覆蓋其上的青苔如同被無形的手撥開,露出下面布滿凹槽的刻痕。那些紋路絕非人力所能鑿就:螺旋狀的星軌纏繞著五芒星,星軌交匯處鑲嵌著暗綠色的晶石,此刻正流淌著液態的金光,像被喚醒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光流順著凹槽游走,最終在基座中央匯成旋轉的光圈,發出低沉的嗡鳴。
樹干內部傳來“咔嚓”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齒輪開始轉動。伊萊亞斯死死盯著離他最近的那段樹干,只見粗糙的樹皮正沿著隱秘的紋路裂開,露出的并非木質肌理,而是一片流動的銀輝——那光芒如同被揉碎的銀河,在樹體內部緩緩翻涌,隱約能看見光河深處浮動的、不屬于這個世界的星影。
他忽然想起祖母臨終前的囈語。那位曾在修道院當過修女的老人,總說這棵古樹是“天地的樞紐”,樹根扎在冥界,樹冠觸著天堂,樹干里藏著通往“被遺忘之地”的門扉。那時他只當是老糊涂了的胡話,此刻卻覺得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真實。
后背的鞭傷突然抽痛,像在提醒他凡恩鎮的一切并非幻夢。伊萊亞斯看著光河表面映出的自己:亂蓬蓬的亞麻色頭發,左眉骨上未愈的擦傷,還有那雙總是盛滿怯懦的灰藍色眼睛。他摸了摸帆布背包里的打火石——那是他唯一的“財產”,是上周幫鞋匠跑腿時,老人偷偷塞給他的。
光河邊緣散發著溫暖的氣息,像仲春時節曬過的羊毛毯。伊萊亞斯最后望了一眼凡恩鎮的方向:教堂的尖頂在暮色中泛著冷光,鐵匠鋪的煙柱筆直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那片土地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所有“不合時宜”的人牢牢困住。
“永別了。”他對著小鎮的方向輕聲說,然后拎起背包,一步踏入了那片流動的銀輝。
穿過光河的瞬間,仿佛沉入了溫暖的深海。無數細碎的聲音在耳邊掠過:有騎士的鎧甲碰撞聲,有精靈的詠唱聲,有巨龍的咆哮聲,還有風吹過荒原的呼嘯——那是千萬個世界的聲音,在時光的縫隙里交織成歌。某個溫和而古老的聲音擦過他的意識,帶著樹葉沙沙的質感:
“迷途的羔羊,你的悲鳴穿透了次元的壁壘。去吧,去尋那片能讓靈魂舒展的草原。”
當雙腳再次觸到實地時,腳下是帶著露水的三葉草,空氣里彌漫著鈴蘭與迷迭香的氣息。伊萊亞斯猛地回頭,身后只有密不透風的樹墻,銀輝流淌的門扉已消失無蹤,樹皮上的裂痕完美地合攏,仿佛從未有過任何缺口。
古橡的枝干在頭頂織成穹頂,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灑落,在草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如同跳動的火焰。遠處傳來隱約的歌聲,那旋律不屬于任何他聽過的曲調,歌詞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在心底回響——那歌聲里沒有悲傷,只有風與河流的自由。
伊萊亞斯摸了摸帆布背包里的打火石,冰涼的觸感讓他確信這不是夢境。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冰封的湖面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清澈的水。
風穿過林間,帶來遠方的氣息——有金屬的冷冽,有泥土的厚重,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魔法的甜香。他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什么,但至少此刻,身后沒有揮舞荊棘條的暴怒,眼前是一片從未見過的、流淌著光與歌的世界。
他緊了緊背包的系帶,將灰藍色的眼睛望向歌聲傳來的方向,邁開了踏入未知的第一步。帆布鞋踩在三葉草上,驚起幾只翅膀泛著藍光的小蟲,它們圍著他盤旋兩圈,然后朝著森林深處飛去,像是在為他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