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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弋陽青年吳森
江南的梅雨天,總是黏膩得讓人心煩。
雨水不算大,但細密連綿,從灰蒙蒙的天空中無止境地飄灑下來,打在弋陽縣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濺起細微的水花,匯聚成涓涓細流,沿著石縫蜿蜒流淌,最后鉆進路旁的下水道口,發出咕嚕咕嚕的、不甚暢快的聲響??諝饫飶浡还沙睗竦?、混合著泥土、青苔和老屋木頭霉變的氣味,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吳森蹲在自家那間不大的、兼做客廳和餐廳的堂屋里,對著墻角那臺嗡嗡作響、時不時還顫抖一下的老舊雙缸洗衣機發愁。
洗衣機是父母那輩留下來的“老功臣”,年齡比吳森小不了幾歲。此刻,它正賣力地、或者說頗為吃力地運轉著,透明的玻璃蓋子上蒙著一層水汽,里面渾濁的水流裹挾著幾件顏色暗淡的衣物翻滾,像一個疲憊的漩渦。突然,“哐當”一聲悶響,機器猛地一頓,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又響了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耳。
“又來了……”吳森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伸出沾著點泥灰的手指,無奈地拍了拍洗衣機的塑料外殼,仿佛這樣就能安撫這個老伙計的暴躁脾氣。機器毫無反應,只是那摩擦聲依舊頑固地持續著,宣告著它又一次的“罷工”預演。
他直起身,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腿。個子不矮,但常年不算規律的飲食和偶爾的體力活,讓他看起來精瘦卻結實。皮膚是南方人常見的偏小麥色,眉眼干凈,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不薄,組合在一起算不上多么英俊逼人,卻也有幾分耐看。只是此刻,那雙本該透著點年輕人光彩的眼睛里,卻染著一層和窗外天氣同款的陰霾,帶著些許疲憊,些許迷茫。
今年二十八歲的吳森,人生軌跡和大多數弋陽小城的青年并無太大不同。讀書、考學、去了省城南昌念了個普通的大學,專業是聽起來還不錯但就業競爭激烈的市場營銷。畢業后也滿懷憧憬地留在大城市打拼過幾年,擠過能把人變成照片的地鐵,加過看不見星辰的晚班,住過離公司一個小時車程的合租房。但大城市的霓虹閃爍似乎總是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更難以真正融入。高昂的房價、有限的升職空間、以及那種始終揮之不去的漂泊感,最終讓他選擇了回歸。
回到弋陽,這個生他養他的小縣城,圖個安穩。
然而,小城的“安穩”往往也意味著機會的稀缺。回來后,他換過幾份工作。在本地一家小廣告公司跑過業務,陪笑臉、磨嘴皮子,結果公司沒撐過兩年;托關系進過一家效益一般的廠子做行政,枯燥乏味,收入也只夠溫飽;最近一份工作是在一個新建的樓盤當保安隊長,聽著好像管點事,其實也就是帶著幾個平均年齡五十歲以上的大叔們看看門、巡巡邏,處理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錢沒掙著多少,閑氣倒是受了不少。
前幾天,樓盤里兩戶業主因為停車位的一點小事吵得不可開交,他上去勸架,不知怎么就被卷了進去,話趕話的,其中一位情緒激動的業主直接把矛頭對準了他,投訴他處理不公,態度惡劣。開發商為了息事寧人,很簡單粗暴地把他給“優化”掉了。
于是,吳森又一次“被失業”了。
這事他沒敢立刻跟家里說。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普通工人,好不容易盼著兒子大學畢業,指望著他出人頭地,光宗耀祖。雖然這幾年看他起伏不定,心里著急,但嘴上說得不多,尤其是母親,總是一邊偷偷嘆氣,一邊想辦法給他做好吃的,補身體。父親的話更少些,偶爾喝點小酒后,會嘟囔幾句“男人要穩當”、“找個正經事做”之類的話。吳森知道,那是父親表達關心和憂慮的方式。他不想讓二老再為自己操心。
洗衣機還在執拗地發出噪音,絲毫沒有恢復正常的跡象。吳森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決定不再跟它較勁。他彎下腰,摸索到洗衣機后面的電源線,用力一拔。
世界瞬間清靜了。只剩下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以及屋檐滴水敲打樓下鐵皮雨棚的單調節奏。
“森吶,洗衣機又壞啦?”母親王桂芬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伴隨著鍋鏟碰撞的清脆聲音和一股炒菜的油煙香氣。
“啊,沒事媽,好像有點卡住了,我看看。”吳森揚聲應道,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
他掀開洗衣機蓋子,一股濕熱的、帶著洗衣粉味道的水汽撲面而來。他把手伸進微燙的水里,摸索著,試圖把纏繞在一起的衣物解開,順便找出可能卡住波輪的罪魁禍首——很可能是一枚扣子,或者一根鞋帶。
水漫過手背,觸感溫熱而粘膩,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二十八歲,一事無成,連臺洗衣機都搞不定。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想起大學時和室友們吹過的牛,想起剛去南昌時躊躇滿志的樣子,甚至想起決定回弋陽時,心里那份“寧做雞頭不做鳳尾”的隱秘期待……現實卻像這梅雨天,不激烈,但用持續的、無孔不入的潮濕,慢慢侵蝕掉所有的熱情和棱角。
“咕嚕?!彼亩亲硬缓蠒r宜地叫了起來。看看墻上的老式掛鐘,下午四點半,離晚飯還有一會兒。失業這幾天,生物鐘都有點亂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褲子上隨意擦了兩下,從褲兜里掏出手機。那是一臺屏幕邊緣已經有幾道細微裂痕的國產智能手機,用了快三年了,偶爾會卡頓,但還能用。
解鎖屏幕,下意識地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圖標是一個白色音符的短視頻APP。這幾乎成了他最近打發時間的首要方式。算法精準地推送著他感興趣的內容:同城的熱鬧、搞笑段子、游戲直播、還有全國各地一些稀奇古怪的人和事。
漫無目的地滑動著屏幕。一個個十幾秒、幾十秒的視頻快速閃過:有人在熱鬧的夜市大快朵頤,有人帶著夸張的表情講述尷尬經歷,有貓貓狗狗賣萌搞笑,也有美女帥哥唱著跳著……光怪陸離,熱鬧非凡。屏幕里的世界似乎永遠充滿激情、歡樂和成功,與他此刻所處的潮濕、沉悶、帶著洗衣機霉味的堂屋形成鮮明對比。
他偶爾會停下來,給一些特別有趣的視頻點個贊,或者留下一個簡單的“哈哈哈”評論。大多數時候,只是沉默地劃過,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
忽然,一條推送視頻吸引了他的注意。發布者是一個名叫“弋陽老表”的賬號,視頻標題是:“看看倷弋陽年糕是怎么打出來的!”
視頻拍攝地點看起來像是在某個鄉鎮的作坊里,畫面不算特別清晰,甚至有些晃動。一個光著膀子、圍著沾滿米漿的圍裙的老師傅,正用力掄著一個巨大的木槌,反復捶打著石臼里蒸熟的糯米團子。旁邊圍著幾個看熱鬧的街坊,用濃重的弋陽方言笑著議論著?!笆箘虐。±先?!”“誒喲,這米香,聞著都餓了!”“慢點慢點,捶勻來!”
老師傅汗流浹背,古銅色的皮膚在灶火映照下閃著光,每一次木槌落下,都發出沉悶有力的“砰”的一聲,白色的糯米團隨之變換著形狀,韌性十足。
吳森看著看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這場景他太熟悉了。小時候,快到過年的時候,家里也會約上幾戶鄰居一起打年糕,那幾乎是孩子們最期待的節日活動之一。蒸米的香氣、捶打的號子、大人們忙碌的身影、還有最后能第一時間吃上那口熱乎乎、糯嘰嘰、蘸著白糖的年糕的滿足感……那是深植于記憶深處的、關于家鄉和年味的溫暖畫面。
他點開評論區。下面有不少本地的IP地址在留言:“是西門頭那家老店吧?年年吃他家的!”“想家了[哭哭]”“老師傅手藝贊!”也有外地網友好奇地問:“這是什么?看起來好有趣!”“好吃嗎?什么味道?”
這條視頻的點贊數不算爆炸,但也有大幾千,對于一個小地方的同城賬號來說,已經相當不錯。吳森注意到,這個“弋陽老表”賬號粉絲數也不多,大概一萬剛出頭,發的視頻基本都是圍繞弋陽的本土風俗、小吃、老街景,內容樸實,甚至有些粗糙,但貴在真實,帶著濃濃的鄉土氣息。
他心里微微一動。這種東西,也能拍出來發網上?還有人看?
正想著,廚房傳來母親的聲音:“森吶,別鼓搗那洗衣機了,先吃飯了!你爸都快回來了。”
“哦,來了!”吳森應了一聲,退出APP,把手機塞回兜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臺沉默的、泛著舊時光澤的洗衣機,搖了搖頭。算了,明天再說吧?;蛘?,干脆跟爸媽商量一下,換臺新的?可是……想起剛剛失去的工作和并不豐厚的存款,這個念頭又被他按了下去。
走到廚房門口,母親正把最后一盤青椒炒肉端上桌。小小的廚房里彌漫著令人心安的家常菜香氣。窗外,雨還在不知疲倦地下著。
吳森深吸一口氣,努力把眉間的褶皺舒展開,臉上習慣性地掛上了一個淡淡的、似乎對眼前一切渾不在意的笑容。至少,在父母面前,他得顯得輕松點。
“媽,今天菜聞著真香。”他笑著說,語氣盡量輕快。
母親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母親特有的、能洞察一切的細微擔憂,但最終什么都沒多問,只是也笑了笑:“香就多吃點。快去盛飯?!?
“好嘞?!?
吳森轉身去拿碗筷。轉身的剎那,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只剩下眼底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迷茫。
雨聲潺潺,仿佛敲打在這個弋陽青年心上。洗衣機的故障、失業的煩惱、對未來的不確定……種種瑣碎而現實的困擾,就像這梅雨一樣,纏繞著他。而那個偶然刷到的、關于家鄉年糕的視頻,像一顆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他沉寂的心湖,只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漣漪,便迅速隱沒在生活的細波微瀾之中。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去思考,這顆石子,是否會改變湖底的樣貌。
此時此刻,他只是弋陽縣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失意的青年吳森。曾用名森哥,那是小時候玩伴們的叫法,或者大學時關系好的同學偶爾會喊,已經很久沒人這么叫他了。
至于“弋陽笑哥”?那還是一個遙遠得如同外太空星系般的名字,與他毫無關系。
他現在的當務之急,是修好那臺老爺洗衣機,以及,思考下一份工作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