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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靜音的等待
午后三點的銀行像個被抽走聲音的盒子。空調風帶著舊報紙的味道在大堂里循環,叫號機的電子音拖著長調劃破沉悶,每一聲都像敲在春雪緊繃的神經上——但她并不討厭這種鈍鈍的聲響。
手里的取款單被指尖攥出淺痕,屏幕上剛跳出行號“037”,正是她排了四十分鐘的位置。春雪深吸一口氣,剛要從塑料等候椅上起身,肩膀突然被輕輕按住了。
“VIP通道,借過。”
男人的聲音帶著點京市特有的卷舌音,算不上不客氣,卻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熟稔,像在自家客廳里招呼傭人遞杯水。春雪抬頭時,只看到一片熨帖的深灰色西裝肩線,和腕骨上那塊沒見過牌子卻閃著冷光的表。
她看了一眼“請你先走”。男人大概把這默認成了退讓,指尖從她肩膀移開,徑直走向剛空出來的柜臺,背影挺拔得像支沒蘸墨的鋼筆,和銀行里泛黃的地磚、柜員阿姨胸前磨舊的工牌格格不入。
春雪默默坐回椅子里,塑料涼意透過薄薄的襯衫滲進來,倒讓她松了口氣。手機在帆布包里震動,是老板王姐發來的語音,帶著辦公室背景音的嘈雜:“小雪,取完錢趕緊回啊,甲方那邊催海報小樣了,設計部那小子又請假,你順便弄一下!”
她沒回,把手機塞回包里,目光落在窗外。老梧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卷,陽光透過葉隙在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誰用碎金子鋪了條路。這是她這個月第三次來銀行“幫忙”——出納李姐說自己腰不好,取現金、交水電費、打回單的活兒全推給了她。同事們都笑她是“全能文員”,只有春雪自己知道,比起回公司同時應付行政、設計、甚至前臺的雜事,在銀行坐著發呆,簡直像偷來的假期。
她甚至有點感謝那個插隊的男人。要是順利取完錢,現在她該騎著電動車在暴曬的馬路上狂奔了。
柜臺那邊傳來低低的交談聲。春雪眼角的余光里,那個男人正微微蹙眉,身體前傾著聽柜員說話,手指無意識地在柜臺上輕點,節奏越來越快。柜員阿姨操著一口本地話,嗓門洪亮:“……你這卡是異地的,大額取款得提前預約噻,今天最多取五萬嘛!”
男人的手指停住了,像是沒反應過來。他張了張嘴,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預約?沒人告訴我需要預約。”京市口音里的理所當然淡了,添了點不易察覺的局促。
春雪收回目光,盯著自己磨得起毛的帆布鞋尖。原來光鮮亮麗的人也會有麻煩,她想。就像她以為銀行的等待是逃避,卻不知道別人的世界里,連取錢這種小事都可能藏著措手不及。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終于辦完業務,轉身往外走。經過春雪身邊時,他腳步頓了頓,似乎想說什么,但春雪正盯著窗外的光斑出神,沒看他。他最終什么也沒說,徑直走出了銀行大門。
春雪這才站起身,走到柜臺前。等她拿著厚厚的現金和回單走出銀行時,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車身亮得能照出梧桐樹的影子。她剛把現金塞進包里,準備解鎖停在路邊的電動車,那輛車突然啟動,倒車時離她的電動車只有一拳的距離。
春雪嚇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車窗緩緩降下,露出那個男人的側臉,下頜線很清晰,只是眉頭還沒完全舒展開。“抱歉,沒看到你的車。”他說,語氣比在柜臺前緩和些。
春雪搖搖頭,沒說話,低頭去扶電動車車把。帆布包的邊角不小心蹭過轎車車門,她沒在意,跨上車就往旁邊的小巷拐——那是回公司的近路,能避開一段暴曬的主干道。
轎車里,張較冬看著那個騎著電動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發動車子。后視鏡里,車門上沾著一道淺灰色的印子,像誰不小心蹭上去的顏料,帶著點笨拙的鮮活。他皺了皺眉,剛想讓助理回來處理,手指卻在方向盤上停住了。
那道顏料印子歪歪扭扭的,像個沒畫完的逗號,突兀地留在他一塵不染的車上,倒讓這沉悶的小城午后,多了點意料之外的顏色。
而巷子里,春雪騎著電動車,帆布包在身后輕輕晃。她不知道自己給那輛豪車留下了個小印記,只覺得風里帶著點梧桐葉的清香,比辦公室的打印機油墨味好聞多了。她甚至開始期待,要是下午王姐再派點“急活”讓她跑銀行就好了。
春雪攥著取款回單走進公司時,空調正發出“嗡嗡”的老舊聲響。出納李姐癱在轉椅上刷短視頻,手機音量開得老大,看見她進來才慢悠悠劃掉屏幕:“回來了?”
“嗯,李姐,這是現金和回單。”春雪把牛皮紙信封遞過去,指尖還殘留著鈔票的涼意。她特意把現金數了兩遍,連邊角都捋得整整齊齊——上次替李姐交水電費多貼了五十塊,至今沒好意思提。
李姐瞥了眼信封,隨手往桌上一扔,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滑動:“謝了,你去忙吧。”
春雪沒動,目光落在那沓沒開封的現金上:“您還是點一下吧,數目對了我們都放心。”公司賬目糊涂,她可不想背黑鍋。
李姐嘖了聲,不耐煩地拆開信封:“你這丫頭就是死板。”鈔票在她指間劃過,發出嘩啦的聲響,數到最后一張時頓了頓,又重新數了一遍,才把回單塞進抽屜:“嗯,對了。”連句“沒錯”都懶得說。
春雪剛轉身,王姐的大嗓門就從走廊傳來:“小雪!設計部小張請假了,甲方那批宣傳單你趕緊弄出來,下午就要!”
“知道了王姐。”她應著,快步走向設計部。
設計部就兩張工位,一張堆著沒清理的外賣盒,另一張是她臨時借用的角落。電腦屏幕還停留在上午沒做完的海報草稿上,滿屏的熒光綠看得人眼暈——這是甲方指定的“活力色”,她說過太刺眼,王姐只回了句“客戶是上帝”。
宣傳單設計確實簡單。春雪調出公司存了三年的模板,替換文字、調整字體大小,連配色都懶得改——反正最后都會被甲方打回來重改。半小時后,她把文件發給王姐,往椅背上一靠,捏了捏發酸的后頸。
辦公室里只有打印機吞吐紙張的聲音,還有李姐時不時的短視頻笑聲。春雪盯著天花板的水漬發呆,突然聽見走廊傳來陌生的腳步聲,皮鞋踩在瓷磚上,清脆得和公司這棟老樓格格不入。
她沒抬頭,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不是說話聲,是布料摩擦的輕響,像在銀行,他西裝肩線掠過空氣的動靜。
春雪猛地抬眼。
門口站著兩個男人。穿深灰西裝的那個背對著光,身形挺拔,正是中午在銀行插隊的男人。他身邊的助理模樣的年輕人正探頭往里看,而他本人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掃過辦公室,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展品。
春雪的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識把桌上的草稿紙往抽屜里塞——上面畫著剛才摸魚時的梧桐葉,怕被當成不務正業。
“你們劉總在嗎?”助理先開了口,語氣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客氣,眼神卻在這逼仄的辦公室里打轉,落在春雪桌上那杯沒喝完的速溶咖啡上時,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