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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友吧第1章 手術刀與纏足布
林晚星的手術刀劃開第七層組織時,無影燈突然滋啦作響。電流擊穿手套的瞬間,她看見手術臺上的心臟監護儀變成條扭動的赤練蛇,冰冷的鱗片擦過手背——再睜眼,雕花拔步床的流蘇正掃著她的鼻尖。
鼻腔里涌入的不是消毒水味,而是一股甜膩的熏香,混著陳舊木料的氣息,讓剛從心臟搭橋手術臺下來的林晚星一陣窒息。她下意識地抬手去按口罩,卻摸到腕間一串冰涼的銀釧,叮當碰撞的聲響驚得帳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三姑娘醒了?”粗布裙裾掃過地面的聲響驚得她彈坐起來,眼前的婆子舉著纏得像粽子的白布,渾濁的眼珠里透著不耐煩,“快把腳伸出來,昨兒剛裹的尺寸可不能松了。張媽媽在門外等著回話呢,耽誤了時辰,仔細你的皮。”
繡著并蒂蓮的錦被滑落,露出雙纏著猩紅裹腳布的腳。林晚星盯著那些滲血的紋路,胃里一陣翻涌——紗布下凸起的骨骼像被強行揉皺的紙團,第三跖骨處明顯的異常角度,讓她這個市一院最年輕的心外科主刀瞬間判斷出:粉碎性骨折合并距骨脫位。
“我的腳……”她試圖蜷起腳趾,卻只引來鉆心的疼。昨夜的記憶碎片突然沖破腦海:冰冷的湖水嗆入鼻腔,主母王氏尖利的咒罵“養不熟的賤蹄子,裹個腳都要尋死覓活”,還有墜入黑暗前那只推在她后背的手。
“姑娘莫怕,”婆子按住她亂蹬的腿,黃牙咬著線頭用力一扯,裹腳布瞬間勒緊,“過了這遭,將來才能嫁個體面人家。不像二姑娘,去年裹腳喊得跟殺豬似的,現在還不是乖乖穿著三寸金蓮,在賞花宴上得了縣主的青眼?”
劇痛讓林晚星眼前發黑,現代醫學常識與眼前的野蠻習俗在腦海里劇烈沖撞。她猛地攥住婆子的手腕,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手術鉗般的力道讓對方疼得哎喲一聲。
“閉嘴!”林晚星的聲音因虛弱而發顫,卻帶著手術刀般的鋒利,“拿烈酒和剪刀來。立刻,馬上!”
婆子嚇得手一抖,裹腳布松了半截。這三姑娘自小怯懦,說話都不敢大聲,落水醒來怎么像換了個人?那眼神里的冷光,竟讓她想起去年被發賣到教坊司的刁奴,臨死前也是這般盯著主母。
正愣著,門外傳來環佩叮當,穿青碧色襦裙的少女倚著門框笑,鬢邊珍珠隨著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喲,三妹妹這是要抗旨不遵?父親可是說了,再不聽話就送你去家廟,跟那些枯尼作伴。”
林晚星的目光掃過對方腰間的玉佩——上好的和田玉,正面刻著精致的牡丹紋樣,那是嫡女才能佩戴的制式。零碎的記憶突然撞進腦海:這是禮部侍郎沈從安的嫡女沈月娥,比她大兩歲,生母正是主母王氏,自小養尊處優,最喜以折辱府里的庶出子女為樂。而她,是沈從安酒后寵幸的廚娘所生,生母難產去世,在沈府連三等丫鬟都不如,是嫡母嫡姐隨意磋磨的對象。此刻她才驚覺,自己已經成了沈清辭。
“二姐姐來得正好,”林晚星,不,現在該叫沈清辭了,她突然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血珠在地面拖出細碎的紅痕,“幫我看看,這腳骨是不是錯位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沈月娥尖叫著后退,新做的杭綢裙擺沾了點地上的血漬,氣得她跺腳:“瘋子!你果然是瘋了!剛從湖里撈上來就發癲,仔細我告訴母親,讓她拿家法抽你!一個庶女,也敢弄臟我的新裙子!”
沈清辭沒理會她的驚呼。當指尖觸到那團畸形的骨骼時,手術刀般的精準本能突然蘇醒——第三跖骨骨折線清晰可辨,距骨已經脫離正常解剖位置,典型的裹腳導致的 crush綜合征。再耽誤下去,不僅是截肢,恐怕會引發敗血癥。
她轉身抄起妝臺上的銀簪,那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遺物,簪頭雕著朵簡單的蘭花。沈清辭將簪尖在燭火上烤得發燙,銀器遇熱泛起的光澤讓沈月娥看得眼皮直跳。
“去叫郎中,”沈清辭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說三姑娘腳筋斷裂,再耽誤就要截肢了。若郎中敢不來,或是來了胡亂診治,我不介意讓他嘗嘗這銀簪的滋味。”
婆子嚇得癱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外跑。沈月娥看著她眼里淬著的寒光,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這丫頭被凍裂的手抓著雪團往嘴里塞,也沒露出過這樣的眼神。那時候的沈清辭,眼睛總是怯生生地垂著,像只受驚的兔子,任她怎么打罵都不敢吭聲。
“你……你別胡來!”沈月娥色厲內荏地揚高聲音,“母親說了,女子裹腳天經地義,哪家姑娘不是這么過來的?你一個卑賤的庶女,也敢違抗祖宗規矩?父親最厭棄不知廉恥的丫頭,你再鬧,當心被趕出府去,連庶女的名分都保不住!”
沈清辭緩緩轉過身,燭光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沈月娥莫名地打了個寒顫:“二姐姐去年裹腳,疼得半夜哭嚎,把母親賞賜的銀簪都折了,怎么忘了?嫡女尊貴,難道就不怕疼嗎?”
沈月娥的臉瞬間漲紅。去年她裹腳時確實疼得死去活來,偷偷用剪刀剪開裹腳布,被王氏發現后關在柴房三天,這事是她最忌諱的傷疤,如今被一個庶女當眾揭開,氣得渾身發抖。
“你胡說!”沈月娥撲上來想撕沈清辭的嘴,卻被對方輕巧避開。沈清辭后退時撞到妝臺,臺上的銅盆摔在地上,清水濺濕了沈月娥的裙擺。
“來人啊!”沈月娥尖叫起來,“庶女發瘋了!她竟敢對我動手!”
廊下傳來一陣騷動,主母王氏帶著四個仆婦快步走進來。她穿著石青色繡福壽紋的褙子,手里把玩著佛珠,看見地上的血跡和水跡,尤其是沈月娥被弄臟的裙擺,眉頭立刻擰成疙瘩:“反了天了!一個卑賤的庶女,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就不安分,清辭,你眼里還有沒有主子?月娥可是你的嫡姐!”
沈清辭扶著妝臺站穩,目光平靜地迎向王氏:“母親,我的腳斷了。”
“斷了也得裹!”王氏厲聲呵斥,手里的佛珠線被扯得筆直,“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哪家姑娘不是忍著疼過來的?我看你就是欠教訓!一個庶女,還想跟嫡女比不成?將來能給你尋個小吏做夫婿,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說著揚手就要打。
沈清辭沒躲,反而往前湊了湊,讓王氏的手停在半空:“母親若打死我,正好省了這裹腳的罪。只是父親剛升任禮部侍郎,正是要臉面的時候,家里嫡母苛待庶女,逼得庶女因裹腳投湖,傳出去怕是不好聽。御史臺的言官們,正愁沒地方挑錯呢。”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沈從安最重仕途,上個月剛在瓊林宴上得了圣上賞賜,若是此時傳出苛待庶女的名聲,被言官參上一本,怕是會影響升遷。她狠狠瞪了沈清辭一眼,這丫頭何時變得如此伶牙俐齒?
“牙尖嘴利的賤蹄子!”王氏收回手,佛珠在掌心轉得飛快,“我看你是落水后燒糊涂了。張媽媽,把她給我按住!今兒這腳,就是斷了也要裹好!一個庶女,還敢跟我談條件?”
四個仆婦立刻圍上來。沈清辭突然抓起桌上的銅鏡,鏡面在燭光下閃著冷光:“誰敢動我試試?我死了,就說是被嫡母嫡姐逼死的,看誰能脫得了干系!”
她的眼神太嚇人了,像臘月里的冰棱,帶著股玉石俱焚的狠勁。仆婦們知道這三姑娘雖然是庶出,但終究是侍郎府的姑娘,真出了人命,她們這些下人肯定要背鍋,一時不敢上前。
“反了!真是反了!”王氏氣得渾身發抖,“沈清辭,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送到家廟,讓你一輩子青燈古佛,永無出頭之日!一個庶女,也敢在我面前撒野!”
“那也比斷腳強。”沈清辭緩緩放下銅鏡,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家廟至少不用裹腳。再說,我一個庶女,去家廟青燈古佛,反而能給侍郎府積德,母親何樂而不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廝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夫人,郎中來了!說是……說是宮里的劉太醫跟著一起來了!”
眾人都是一驚。劉太醫是太醫院的院判,怎么會突然來沈府?一個庶女的死活,怎會勞動太醫大駕?
王氏的臉色變了變,立刻換上笑容:“快請!快請劉太醫進來!”她轉身瞪了沈清辭一眼,壓低聲音,“暫且饒了你,若是敢在太醫面前胡說八道,仔細你的皮!一個庶女,別壞了你父親的前程!”
沈清辭沒理會她的威脅,扶著墻慢慢坐下。腳底板的傷口沾了灰,疼得她額頭冒汗,卻死死咬著唇沒出聲。她知道,這是她穿越到這個陌生時代的第一戰,絕不能輸。身為庶女,她沒有任何依靠,只能靠自己爭取活下去的權利。
劉太醫跟著小廝走進來,身后還跟著個年輕的醫徒。他穿著藏青色的官服,須發皆白,眼神卻很清亮。看到地上的血跡和沈清辭蒼白的臉,眉頭微微皺起:“老夫剛從禮部衙門過來,沈大人說三姑娘不適,不知是何病癥?”
王氏連忙上前應酬:“勞煩劉太醫跑一趟,不過是小孩子家落水后有些嬌氣,一個庶女,沒見過什么世面,嚷著腳疼罷了。讓太醫見笑了。”
沈清辭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劉太醫,民女的腳,第三跖骨粉碎性骨折,距骨脫位,若不及時處理,恐有性命之憂。”
這話一出,滿室皆驚。劉太醫行醫五十余年,還是頭一次聽見女子,還是個身份低微的庶女,能說出如此專業的骨傷病名。他看向沈清辭的眼神頓時變了,多了幾分探究。
“哦?姑娘如何得知?”劉太醫示意沈清辭伸出腳。
沈清辭解開松垮的裹腳布,露出腫脹變形的腳。傷口處的皮肉已經發黑,足弓完全塌陷,畸形的角度讓見慣了裹腳的仆婦都倒吸一口涼氣。
劉太醫蹲下身仔細檢查,手指輕輕按壓各個骨骼節點。當摸到第三跖骨時,沈清辭疼得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浸濕了衣領。
“果然是粉碎性骨折。”劉太醫站起身,臉色凝重,“沈夫人,三姑娘這腳傷得極重,必須立刻復位固定,絕不能再裹腳了。若引發感染,輕則截肢,重則……”
“重則怎樣?”王氏的聲音發顫,她沒想到一個庶女的腳傷會這么嚴重。
“性命難保。”劉太醫的話像塊石頭砸在地上,“女子裹腳雖為常俗,但也要看體質。三姑娘骨骼纖細,強行裹腳只會適得其反。沈大人是讀書人,該知變通之道。不管是嫡女還是庶女,終究是條性命。”
王氏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原本想借著裹腳好好磋磨這個庶女,沒想到竟鬧到要截肢的地步。若是真有個三長兩短,沈從安定然饒不了她。
“那……那依太醫之見?”王氏的語氣軟了下來。
“老夫開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先消腫止痛。”劉太醫提筆寫方子,“另外,需用夾板固定傷處,至少半年不能受力。至于裹腳……”他看了沈清辭一眼,“還是等傷好后再說吧。一個小姑娘,若是沒了腳,將來可怎么活。”
沈清辭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勝利。在這個時代,女子裹腳的觀念根深蒂固,尤其是對庶女而言,更是難以擺脫的命運。她必須找到更徹底的解決辦法,或許,劉太醫的出現,就是一個契機。她腦海里閃過現代醫學知識,或許可以憑借這些,在這個時代找到一席之地,擺脫任人擺布的命運。
但此刻,當劉太醫的醫徒小心翼翼地為她上藥時,她終于松了口氣。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沈清辭看著自己這雙飽受摧殘的腳,突然想起手術臺上那盞無影燈。無論在哪個時代,生命與尊嚴,都需要用勇氣去捍衛。她的戰場,從心臟外科手術室,變成了這座深宅大院。而她的武器,依然是手中的知識與勇氣。
沈月娥站在角落里,看著沈清辭被醫徒小心翼翼地包扎傷口,眼里閃過一絲嫉妒與不安。她有種預感,這個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庶出三妹妹,以后恐怕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任人拿捏了。
王氏看著劉太醫離去的背影,手里的佛珠越轉越快。她死死盯著沈清辭,眼神里的怨毒像毒蛇般,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吐著信子。一個庶女,也敢跟她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沈清辭迎上她的目光,沒有退縮。她知道,這只是開始。在這座吃人的宅院里,身為庶女的她,必須學會像心臟搭橋手術那樣,精準地避開所有致命的陷阱,為自己,也為這具身體的原主,拼出一條生路。而她與劉太醫的這次交集,或許會成為她命運轉折的伏筆,她得好好把握。